悦读会|出售雪和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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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士阿尔卑斯山脉构造了其受人欢迎的自然图像。这条雄伟的山脉是大约2500万年前的中生代晚期，在非洲大陆向欧洲大陆挤压的过程中形成的。马特洪峰、少女峰及艾格峰是受到逆冲作用形成的，一丛丛低矮且不显眼的峰峦遍布其间，为瑞士形成了一道强大的物质和文化屏障。山脉横贯瑞士境内，形成了冷、暖两种气候特征，这道屏障也是拉丁语系和盎格鲁–日耳曼语系以及两种文化的分界线。这条界限标记了古代与中世纪欧洲文明的分界，同时也是欧洲其他更古老和更现代文明中心的分界线。

瑞士阿尔卑斯山并不总是那么迷人，事实上远非如此。虽然瑞士在财政、工艺或政治文化方面有数百年的积淀，但作为旅游目的地还是相对较晚的事情。瑞士及其高耸入云的山脉或许可以吸引上百万游客前去游玩，但是几百年来类似的景观还是遭到了所谓文明思潮的排斥。

起初，阿尔卑斯山阻碍交通，要想通过它需要绕道，当然更不可能是旅游目的地。公元前200年汉尼拔率领部下骑着大象穿越阿尔卑斯山并占领了意大利，这是军事史上极具冒险精神的胜利。对于古代人来说，仅仅是想出冒险翻越层峦叠嶂的阿尔卑斯山这个主意都是不可思议的。直到1812年约瑟夫·马洛德·威廉·特纳绘制了穿越阿尔卑斯山的图，人们对于该山脉的看法才发生了微妙的变化。18世纪末欧洲文化领域出现了浪漫主义思潮，以阿尔卑斯山脉风景为背景的戏剧不再遭到上流社会的排斥，而是开始受到推崇。

这种改变来得很突然。1693年，英国人约翰·丹尼斯出版了一部广受欢迎的阿尔卑斯山游记，书中称这种探险是一种“充满恐怖，有时几乎绝望”的经历。阿尔卑斯山给人们的普遍印象是裸露的岩石、令人眩晕的山峰和终年不化的积雪。当马车穿过绵延不断的山区时，那些文明人希望放下车上的卷帘，他们觉得眼前的山峰、瀑布令人心烦意乱。

然而，18世纪末兴起了一场文化运动。一批具有浪漫主义传统的作家和艺术家对他们所谓的崇高欢呼雀跃，认为观赏奇异的自然风光会净化人们的心灵。所以说，瑞士风光将这些文化精英们吸引过来绝非偶然。拜伦、雪莱以及创造了“弗兰肯斯坦”这个词的玛丽·戈德温等人于1816年齐聚日内瓦，卡斯帕·大卫·弗里德里希和特纳等艺术家也于19世纪早期游览了瑞士全境。艺术家和学者们的到来为瑞士营造了一种文化氛围，随即这种氛围便使瑞士地理成为欧洲人印象里的必要元素。去瑞士旅游几乎成为一种时尚，因为“瑞士”这个概念里融入了高尚健康的品质。的确如此，夏洛克·福尔摩斯与其对手莫里亚蒂教授在伯尔尼高地的莱辛巴赫瀑布进行了激烈辩论，结果是：阿尔卑斯是19世纪“正义战胜邪恶大论战”的理想场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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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旅游业要成为产业，还有必要进行经济改革。中世纪的欧洲，大多数人过着十分安逸的生活，勤于耕田种地，生活节奏随农时变化。对大多数人来说，没有什么个人休闲和自由活动的概念，日常生活与集体劳动、宗教活动及传统节日捆绑在一起。18世纪之前，这种生活方式的大部分内容得以保持，但随着连续不断的工农业变革，人们的生活方式也随即发生了变化。城镇和城市取代了农村社区，人们认为工作和休闲是截然不同的两件事，以休闲为目的的旅游由此开始。19世纪初，旅游在欧洲依然是一种冒险活动。到了19世纪中叶，旅游业迅速发展，旅游变成了有组织的活动，旅游资费也能让人负担得起了。这就是现代旅游业的开端。

瑞士是旅游业爆发式发展的主要受益者。瑞士能够满足团体游客不断增长的需求，也许是有什么特殊的令人振奋的原因；还有就是人们觉得这一切愿望都会得到满足：温暖的宾馆、舒适的床铺、可口的饭菜和合理的收费。可是，要真正满足那个愿望，对今天的瑞士来说仍然是个挑战。

最初，瑞士虽然不是旅游目的地，但它是扩张主义者们通往北欧的通道。

罗马帝国将其魔爪伸向了现在的德国、法国及英国等地，瑞士城市苏黎世、巴塞尔、日内瓦及圣加伦州地处连接富庶的意大利盆地和饥饿的北欧的通道中段。那个年代旅游是件苦差事，很少有人会冒险到这里来游乐。这种情况一直延续到中世纪，只有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人们才会涉险通过这里。但也有例外，虽然这些地方还不是现代意义上的旅游目的地：巴登和勒克巴德早在中世纪就发现了具有治病作用的温泉，吸引外国学子求知的学习场所（如巴塞尔大学），还有地处阿尔卑斯山关口的圣哥达和辛普朗供游客居住的朴素典雅的小屋。的确，中世纪瑞士的军事能力比其热情好客的态度更加出名。瑞士人的骁勇善战获得了罗马人的尊重：公元80年塔西佗曾写道，在这种文化里“放弃瑞士人的庇护是最大的犯罪”。直到工业革命时期，军事实力都是瑞士最有利可图的出口产品，在整个欧洲中世纪史中，瑞士雇佣军广受那些君主和独裁者的欢迎。时至今日，梵蒂冈还是由瑞士人负责保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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攀登阿尔卑斯山需要很好的体力，这也已经成了这项探险活动本身最吸引人的地方。1786年，雅克·巴尔马特和米歇尔·帕卡尔成功登顶勃朗峰（有记录的首次登顶）；1811年，约翰·鲁道夫兄弟和耶罗尼米斯·梅耶成为首批登顶少女峰的人士；1847年，首次尝试攀登杜福尔峰。3年后，来自瑞士库尔市28岁的地形测量师约翰·科奥阿兹协同其助手乔恩和洛伦茨·拉古特·查克纳兄弟成功登上了贝尔尼纳峰。马特洪峰是阿尔卑斯山的最高峰，英国探险家爱德华·温珀率领的团队在经过了9次登顶失败后，终于于1865年征服了马特洪峰。

骄人的登山成绩背后往往免不了悲剧的发生。温珀登山队有4名成员在下山途中丧命，而马特洪峰是阿尔卑斯山各峰中最易丢掉性命的山峰。1865~1995年间，500多名阿尔卑斯山攀登者殒命，这被认为是“有老练的攀登者，有勇敢的攀登者，但是没有既老练又勇敢的攀登者”。艾格峰北侧被德国人称作“杀人墙”。或许是由于其极具危险性，自19世纪团体旅行活动开展以来，阿尔卑斯山从来没有对敢于冒险者失去诱惑。温斯顿·丘吉尔和阿希尔·拉提（后来的庇护十一世罗马教皇）是登顶罗莎峰的名人。日本人对登山运动贡献卓越，这要归功于20世纪20年代的秩父宫雍仁亲王（日本皇位第二顺位继承人，攀登了包括马特洪峰在内的多个瑞士山峰），这成了瑞日关系史上永久的记忆。自此，马特洪峰成了许多日本人攀登的目标，吸引了一批又一批的旅客前来采尔马特游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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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为一年到头不间断的旅游产业打下基础的并不是登山运动。瑞士的旅游支柱是滑雪运动，更准确地说，是19世纪60年代由英国贵族发明的滑雪运动的延伸项目。

在滑雪之前流行的是平底雪橇滑雪。1864年前，圣莫里茨一直是瑞士唯一的避暑圣地，这一切却因为一次（或许不足为信的）打赌而改变了。圣莫里茨镇库勒慕大酒店的老板约翰内斯·巴德吕特和4位来避暑的英国游客打赌：来年冬天这4位英国游客再来圣莫里茨游玩时，如果他们对当地的天气不满意，那巴德吕特就要负责他们的全部旅游费用。这4位游客的确如期而至，但不幸被大雪围困。为了消磨时光，他们从餐厅找来银托盘，顺着库勒慕前面的大坡滑了下去，有名的克雷斯塔平板雪橇项目就这样诞生了。

巧合的是，第二年冬天圣莫里茨的天气出奇的好，兴高采烈的英国游客回国后将这一消息传播开来。圣莫里茨不仅没有被遗忘，反而快速成为富人、美女和怪人的乐园；克雷斯塔雪道滑雪为这一成功起到了关键作用，因为正是这个项目把一定的速度和适度的惊险结合起来去吸引追求时尚的游客们。克雷斯塔雪道滑雪者站在小小的金属雪橇上（两英寸厚的比赛用雪橇），面向前方，一路从圣莫里茨向塞勒里拉滑去。这种雪橇没有转向和制动装置。这一过程相当于从50层楼高的陡坡上滑下，规定通过10段有难度的陡坡，让选手体验在4倍于重力的情况下滑行（航天飞机起飞或降落的重力仅仅是通常重力的3倍）。保护选手的唯一装置是100年前就开始使用的轻薄、老式的护膝和护肘。

时尚、传统和惊心动魄的速度的完美结合，就可以解释为什么150多年来克雷斯塔俱乐部作为冬季游乐园一直受到富人和名士们（比如埃罗尔·弗林、约翰·肯尼迪还有吉亚尼·阿涅利）推崇了。游客在圣莫里茨不光体验雪道滑雪这一个项目，圣莫里茨的人们在开发冬季运动项目方面又独出心裁：从首届欧洲冰壶比赛（1880年）到首届欧洲滑冰锦标赛（1882年），再到在瑞士举行的首届冰球比赛（1888年）。1928年在圣莫里茨举办的冬季奥运会上，滑雪首次被列为奥运会比赛项目。直到“二战”以后，在瑞士阿尔卑斯山区冬季才成了主要的旅游季节，滑雪胜地诸如格斯塔德、采尔马特、圣莫里茨和达沃斯才成了品牌名称，滑雪运动对冬季运动项目的普及做出了巨大贡献。圣莫里茨是如此成功，以至于许多游客以为瑞士一定是一个“以圣莫里茨为中心的舒适小国”。

19世纪时山区休闲是一个体现个人消费、个人成就并颇具探险意味的庞大产业。由于这种活动逐步演变成了众多的冬季运动项目，来一场巨大突破是十分必要的。直到瑞士工程师解决了安全地上下输送游客的难题，山地旅游才成为一个产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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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士的旅游收入达每年340亿美元，占GDP的大约3%。其中国外游客总共消费180亿瑞士法郎，该产业继续为瑞士经济贡献大量盈余。作为雇主，旅游业的发展同样重要。15万个全日制工作岗位占雇佣率的4%，其中避暑山庄占到30%。旅游收益不断增加，从而带动了其他行业的发展，比如商业、运输、金融、保险以及文化事业单位。

新兴国家民众生活更加富裕了，事实上这对瑞士是有好处的。瑞士人具有非凡的文化才能去解决任何难题，所以理论上讲有可能开发新的市场。来自中国、俄罗斯及印度的游客数量和频率不断增加，已经取代了传统上来自英国、美国和日本的游客。这些游客的到来更加巩固了旅游业与私人银行的共生关系：富人喜欢到自己存钱的地方去旅游。旅游业的发达可能也是瑞士作为许多国际机构所在地的一个因素，例如巴塞尔的国际清算银行。卢森堡也设有私人银行，是央行行长们会谈商情的好去处，但该国旅游产业缺乏活力，所以其增长前景不容乐观。

瑞士的旅游业经营方式是不是需要一场革新呢？毫无疑问，最近几十年旅游业的状况已经不像20世纪初期创业的那些年头了，一个行业的发展必然会放缓，因为其他竞争行业发展迅速、投资巨大。当然，瑞士人会不遗余力地去发掘旅游潜力。但是瑞士的基础设施适合发展大众旅游，这就会为瑞士提供大量的就业机会。按照利润率计算，如果自身能意识到的话，瑞士能保持竞争优势的领域依然是以奢华为目的的项目。目前的情况显示，这也是旅游从业者应该考虑的问题。

乌尔斯·E·施瓦岑巴赫新近投资了5亿瑞士法郎，对苏黎世有名的都勒酒店进行维护升级，惊人的修缮费用为每平方米11000瑞士法郎。埃及投资者萨米·萨维里斯向滑雪胜地安德马特投资10亿瑞士法郎。他的初衷是为富有的中东顾客提供一个机会，让他们拥有“一小块瑞士领土”。他拥有6家酒店、490幢公寓、30处住宅区，还在寂静的滑雪胜地即原军训基地修建了一个18洞的高尔夫球场（2009年开工）。

瑞士最终要解决的问题是奢华的生态游与大众旅游之间的冲突。到目前为止，两者相安无事，但随着发展的空间越来越小，现有的安逸恐怕难以继续。如果冲突加剧，毫无疑问瑞士旅游业将走上穷途末路。

毋庸置疑，瑞士魔幻般组合的空气、阳光还有舒适的社会环境在别处难以复制。正如波兰作家约翰·戈特弗里德·埃贝尔在其1793年出版的《最佳瑞士游指南》中的描述：“地球上很难找到哪个国家、哪个地区，像瑞士一样拥有这么多非凡的、有趣的东西。”或许首次造访圣莫里茨的意大利游客描述得最为恰当：瑞士是一个集多种功能于一身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