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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我被邀请去武康路，或者旧名叫Ferguson Lane上的一栋洋房里。里面铺着黑白的地砖，如钢琴的键盘。墙壁的腰部贯穿着一根腰线，就像女子束着的腰带，或者如缠绕着城市的地铁线。白色的墙壁在接近屋顶的高度镶嵌着黑色的窗框，黑色的窗框里一丝丝的白光汇成一座瀑布——将“内容”倾倒在这个空间里。
我晚到了一会，音乐已经响起。乐队穿着黑色的西服和白色的衬衫，主题就是向Miles Davis致敬。如果是Miles Davis，我觉得我们都需要一抹蓝色，不过有没有颜色，那又怎么样？
若不是小号和萨克斯的金色光芒，我仿佛觉得自己回到了那个色盲而有形体的年代。Miles Davis手工的音乐，黎锦辉谱曲的轮渡汽笛。我常常为爵士乐手拍黑白的照片，今天仿佛是自己站在了自己的照片和影像里面。我所记得的Miles Davis的专辑的每一个音符，都被一一重复。小号手的呼吸像是将生命赋予了一个本来抽象的概念，就像简笔画变得生动，唱片的纹路变得立体。
“圣托马斯！”我叫道。不知道为什么我会说出一个与今天的场合无关的名字。
乐队没有理会，继续演奏着“那又怎么样”，周遭的人看了我一眼。我觉得有种莫名的趣味和唱和。
我认识乐队的每一个人，每次看到他们都是在我的取景框里，几乎没有在一个宽敞的空间里观察过他们。萨克斯手朝我走了过来，我们开始了闲聊。他最近要出一张唱片，于是问我是否可以为唱片写点东西。前几天我将写好的东西发给他，估计今天可以收获一点评价。
“侬好啊，东西我看过了。”
我觉得很不错，至少自己用心写的东西被别人过目了，就像有人在买Miles Davis的唱片一样。
“哈哈，其实这个是我听了你唱片之后有感而发写了一个小故事。”
“嗯，不知道其他人看得懂伐。不过我觉得还是蛮有意思的。”他朝我笑笑。
“我觉得这样还是蛮直观的，这个是我听了之后最直接的反响。这样有人认真听的话还能享受到一种画面感。”我解释道。
其实我承认有些时候自己写的小故事别人看来很难理解。因为里面每个物件都有象征意义，不论是对于故事里的人物还是我个人而言。就像我留下了一个个符号，别人可以去猜测。这样可以把每个人都变成爵士乐手，如同看着抽象的和声符号和凭着大概的轮廓便可以自己想象出音乐。
“我也觉得，等出版商好了我再和你说吧，还要后期处理一下。”他说道。
“好的，其实如实在费解的话我可以写一点散文什么的，也就是把故事解释一下，只不过可能就没有那么好玩了。”我回答道，其实我是希望他保留我的故事的。实在是懒于用长篇的散文来解释我短小的故事，好比我没有心思为我的黑白照片上色。
“嗯，其实没什么大问题，我也觉得爵士乐是需要想象力的。”他接道。
之后我们闲聊了一些其他的东西。
音乐会很快就结束了，最后一个音落下的时候我感到一种满足和寂落并存的感觉。那种音乐会高潮时候的充盈就如同回声一样随风飘去。因为说实话，和这些乐手在一起，我都没有好好和他们交谈过，但是我觉得自己对他们的了解不需要用语言来沟通。
走在去地铁站的路上，我自己也在慢慢回想刚才的每一个细节。就如同当时在香港，每次去完那个爵士俱乐部，自己都会在出租车上想很多。我觉得在他们面前，我有种自负，好像这场音乐会只属于我，每一个音符都那么符合我的心意，好比一种对我的取悦。我也希望他们可以在我面前一样的自大，如同我的每一张照片都是为了他们而存在，好比我的快门声像他们的和弦，需要找准时机。
就像两个人彼此间有尊严地给对方看自己内心美的一面。
我等来了地铁，一号线的列车白色车身腰部有一根红线，如同刚刚洋房墙壁的腰线一样，又像女子的腰部有一根贴身的红丝带。我坐在地铁的长凳上。看着对面两个男子。
他们低头看着手机屏幕。我觉得今天的列车格外缓慢，站与站之间的距离似乎被拉长了。我也拿出自己的手机，刷新着新闻和动态，耳边响着弗拉明戈的草图，因为还在回想着刚刚的音乐会。我突然好奇，点开了自己的社交主页，搜索着附近的人。
我看到了左边男子的主页，发现他正在热恋之中，我又搜到了右边男子的主页，发现他是已婚。我接着点开了左边男子女友的主页。发现她很漂亮，属于每个男子都需要几个晚上的那种。后来我回到左边男子的主页，发现他的状态变成了单身。我抬头看着他，他的头被埋在了自己的双手之间。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看着他主页里面那些没有来得及删除的照片。我再次来到了他前女友的主页，发现了她状态改为热恋之中。我点开她恋人的主页，发现他正是那位坐在右边的男子。
我没有惊讶，但是有一种不尽兴。因为我想弄清楚右边男子的妻子是谁，可惜那位右边男子的隐私设置，只能看到他是已婚，或许他那位新女友的热恋状态根本不会出现在他的页面上。
我看着这两个人坐在我对面，凝视着他们。他们头顶悬着一副地铁线路图，五颜六色，如一团乱麻。
地铁到站了，我似乎觉得地铁上的每个人都老了五分钟。耳边Miles Davis吹着“我的王子会到来”。我想这首曲子的主人公也等待了五分钟，玫瑰花失去了五分钟的水分。
我走在地铁站里，慢慢上了电动扶梯。车站挖得很深，扶梯载着我从这条很深的沟壑，手指不能触及到的底部慢慢来到地面。我旁边的扶梯上站着一个女子。扶手遮挡着她的下半身，长发像一件轻纱——她的上半身这样地遮遮掩掩。我转过头去看着她，视角就像坐在地铁两侧面对面的凳子上。她转过头来，我只看到那没有被长发遮挡着的半边脸。那脸上镶嵌着一枚眼睛，像钻石一样冷冷看了我一眼。
我礼貌地微微一笑，拿出手机来圆场。一只手操作着搜索附近的人，一只手摸着电动扶梯光滑的扶手，被很多人碰过之后变得很暖，我想手感应该如同那位女子的肌肤一样。我在附近的人功能中搜索到了她，我看了她的页面，发现她已婚。究竟是哪位幸运的男士呢？看来她对自己丈夫的爱毫无保留，把他的名字挂在了主页上，或许就想让全世界看到，或许是为了礼貌地拒绝我这种人。
我看了那个幸运的人，好像刚刚在哪里看到过，是右边那个男子还是左边那个男子？
我记不得了。
我手机推送了一条新闻晨报的新闻，说是从下个月起，上海地铁将把隧道从黑色漆成白色，然后会在列车经过的时候在上面投影三维电影，乘客可以戴着三维眼镜观看。此举可以缓解大量盯着手机乘客的视觉疲劳。我看着手机摇摇头微微一笑，不觉得已经到了地面，连自己都忘了看出口处那棵法国梧桐。
那天晚上我回到了武康路安福路路口，微风拂面，好比玉树临风的“圣人托马斯”从我身边走过，好比Sonny Rollins萨克斯吐出的空气吹在我的脸上。
第二天早晨，我被一阵阵推送吵醒。看到社交页面上那位我认识的萨克斯手更新了一条状态：“昨晚上睡觉很累，梦见在安福路的咖啡馆里吹圣托马斯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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