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精彩提要
“你问我为什么最爱这个声音?很难用语言解释,这是一种感觉。”
“安静地方的灭绝速度,远比物种的灭绝速度来得快。”···“在充满噪音污染的世界,就算有完美的听力又有什么用?”
放弃梦想比艰难奋斗更困难。“我终于意识到自己想得太多,但倾听不是来自于大脑,而是来自于内心。我应该做的事很简单:不是使用,而是感觉手中的机器;不是设计,而是追寻真正的声音。”
我们学会了怎么把我们的注意力放在“重要”的事情或声音上,但实际上,那些事情和声音可能根本无关紧要。那种不叫倾听,只是一种无意识的自我损害。···当你处在大自然的宁静环境中,你不是孤身一人,你可以感觉到这一点。不管是从远处传来的鸟叫,还是树木草叶的轻微颤动,你都能用本能体会和察觉。这是一种完满而和谐的呈现。这是体验宁静的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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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界最大的小提琴
美国华盛顿州,里亚尔托海滩。夜色渐昏,荒凉更甚,几百里内难以觅见人影,只有不断上涌的潮水冲刷着沙石,在巨大的漂浮木内激起雄浑的振荡。62岁的戈登·汉普顿(Gordon Hempton)站在齐膝深的海水里,侧头倾听。
这里是汉普顿的心爱之地——30年来,他已经造访了800多次。在这片碎石密布、枯木横陈的荒芜地带,汉普顿听过一年四季轮转的声音,听过白天和黑夜交替的声音,也听过台风和暴雨肆虐的声音。2000年,他把家搬到邻近的奥林匹克半岛,只为离他耳中的天籁之音更近一点。
“你知道吗,我热爱大自然中的所有声音,但如果有人用枪指着我的脑袋,让我在10秒钟内选择一个最爱的声音,那我会说‘自然界最大的小提琴’。”
汉普顿所说的小提琴就是横卧在里亚尔托海滩上的漂浮木。它们从附近的海上和河流漂流而来,多为红木杉、道格拉斯冷杉、加州铁杉和阿拉斯加云杉,粗的直径超过两米,长的达100米。其中阿拉斯加云杉质地细密柔软,富有弹性,是制作顶级吉他、小提琴和斯坦威钢琴响板的首选木料。而被夜风驱赶上沙滩的海浪,就像拨动琴弦的无数根手指。
“我想,全世界也许只有不到100个人亲耳听过野外漂浮木的音乐。你必须把脑袋探入中空的树根内部才能听见这秘密的音乐。你问我为什么最爱这个声音?很难用语言解释,这是一种感觉。”汉普顿轻轻说,“当我进入海滩的漂浮木中,我就忘记了时间,我只是无比充实地活在当下,意识到自己的存在。我不再用语言进行思考,而用一种全新的方式体会世界。是心灵,而不是头脑,主宰了我。我录过700根漂浮木,每一根都是独一无二、美妙绝伦的。”
花了一个小时,汉普顿终于选中一把理想的“小提琴”——一根长20米、粗5米的阿拉斯加云杉。他从防水包裹中取出“弗里茨”,一个其貌不扬的深灰色塑料人头,眉骨间分布着年头已久的墨绿色斑纹。这台德国造双耳麦克风诺依曼KU-81i录音机拥有最接近人耳的性能,能够逼真地录制和重现各种自然声,是汉普顿几十年来从不离身的爱将。
“涨潮的迷人之处在于,”汉普顿说,“它总是让人有所期待。”说完,他不再开口,蹙起眉头,全神贯注地捕捉声音,然后在最佳时刻按下录音键。身处云杉的中空根部,汉普顿像一头麋鹿般一动不动,他的头使劲向后仰,紧闭双眼,面带微笑。在接下来的七分半钟,一种狂喜和幸福的表情停留在他一贯严肃冷峻的脸上。...晚风、海浪、沙鸣、林音,从各个角度倾泻进来,在扭曲的空间里相互碰撞、共鸣、震颤,时而高亢如裂帛,时而轻微似咏叹。再一次,他找到了梦寐以求的东西:不受人类打扰的宁静。


为了寻找宁静,汉普顿周游世界三圈,足迹遍布七大洲——这是一项比想象中更加困难的任务。早在1905年,诺贝尔奖得主暨细菌学家罗伯特·科赫便发出警告,“人类终有一天必须极力对抗噪音,如同对抗霍乱与瘟疫一样。”历经一个世纪后,宁静离人类更加遥远,就像濒临灭绝的物种。城市、近郊、乡村,甚至最偏远、辽阔的国家公园,都免不了人类噪音的入侵,而在洲际之间往返的喷射机,也使得北极无法幸免。
“安静地方的灭绝速度,远比物种的灭绝速度来得快。”经过多年考察后,汉普顿认为今天在美国只剩不到十二个安静地方。根据他的经验,在美国要找到连续十五分钟以上的寂静,极度困难,在欧洲更是早已绝迹。即使在荒野地区和国家公园,白天的无噪音间隔期也已减少至平均不到五分钟。甚至在与世隔绝的亚马逊丛林,每天也至少有六七班飞机轰鸣而过。
不出意外,中国也名列噪音重灾区。在2014年出版的传记《一平方英寸的寂静》中,汉普顿专门谈到中国“长江女神”白鳍豚的灭绝。白鳍豚是五十年来地球上第一种灭绝的哺乳动物,一般人都认为过度渔捞、兴建水坝是罪魁祸首。但汉普顿认为,船运交通的声音侵害才是元凶,因为海豚运用声音来觅食,并用刺耳的高频声音震昏猎物。但船运噪音使白暨豚的声呐系统无法发挥作用,“对白鳍豚这种海洋生物来说,生存环境已经恶化到它们无法承受的地步。”
动物不是噪音的惟一受害者。作为噪音制造者,人类本身也在遭受伤害。汉普顿援引150多年前,美国土著印第安部落酋长希尔斯写给美国总统富兰克林·皮尔斯的一封信:
“白人的城市没有地方可以聆听春天的树叶或昆虫翅膀的沙沙声。或许我是野蛮人,所以不了解,但是喧嚣似乎只是对耳朵的侮辱。如果在夜晚听不到三声夜莺优美的叫声或青蛙在池畔的争吵,人生还有什么意义?印第安人喜欢风轻轻吹过湖面的声音,还有风本身被午后的雨水洗过或吹过松林的味道。对印第安人而言,这样的空气是珍贵的,因为这是万物——野兽、树与人——共享的气息。”
希尔斯的信让汉普顿下定决心去做一名荒野的捍卫者。他坚信,寂静滋养人类的本质,让人明白自己是谁。等人的心灵变得更乐于接纳事物,耳朵变得更加敏锐后,不只会更善于聆听大自然的声音,也更容易倾听彼此的心声。寂静就像炭火的余烬般能够传播,“我们找得到它,它也找得到我们。寂静有可能失去,却也能够复得。”
逐梦之路
1980年秋,一个午夜,27岁的汉普顿把车停在路边,用困倦的眼睛打量了一下四周。这是蜿蜒于美国俄亥俄州偏僻乡间的一条羊肠小路,月光穿过墨蓝色夜幕,洒在路边广袤的玉米地上。
年轻时的汉普顿一头微卷黑发,体格强健,目光锐利,消瘦硬朗的脸庞泛着户外探险爱好者特有的深红色光芒。此刻,他正独自驾车穿越中西部平原,前往威斯康辛大学攻读植物病理学博士——树木,是他至今为止最大的人生爱好。连续开车13个小时后,他对眼前这块玉米地很满意,从后备箱里熟练地翻出野营睡袋,和衣躺倒在两排粗短的玉米杆之间。万籁俱寂,只有蟋蟀在他的耳边发出阵阵脆响。到了下半夜,天边传来隐隐约约的雷鸣,但疲劳攫住他,让他懒得动弹。雷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雨点砸下来,起初零零星星,很快变成瓢泼大雨。
汉普顿一动不动,任由雨水像泻闸的洪水般冲刷着他。他不想再继续开车,不想再做任何事,不想哪怕挪动一丁点。他静静地承受着雨水和雷声,听见了来自世界深处的宁静。“原来宁静不是没有声音,而是只有最纯粹的声音。”雷电在头顶炸裂,雨点敲打着帆布,野风呼呼地蹿过玉米地,这些都成为汉普顿耳中最妙不可言的音乐。
当大雨停息,汉普顿问自己为什么。为什么这么久以来,自己从未真正倾听过?
“那是改变我一生的时刻。从那一刻开始,我决定成为一个真正的倾听者、一个记录大自然声音的人。”

但汉普顿对前途一无所知。30年前,生态录音师这个职业还不存在,他只能凭着本能和野外求生般的强烈意志独自往前走。一抵达威斯康辛大学,他就到音响设备店去买麦克风和录音机。店主问他,“你要什么型号?”他顿时傻了眼,他以为所有的麦克风和录音机都是一个型号。
汉普顿在音响店上了第一课。他把驾照押给店主,用分期付款的方式买回自己的第一套录音设备。“那天,我拎着崭新的录音机走在大街上,兴奋不已,我知道一个全新的天地向我打开了,就像穿上潜水服,深入海底的未知世界一样,再没有任何东西横亘在我和我的梦想之间,我可以自由地探索了。”
几个月后,汉普顿试图向银行贷款,开始自己的事业,但银行职员将他嘲笑了一番。他意识到,自己拥有的惟一资源是两条腿,于是毅然退学,在西雅图找了一份快递工作,骑着自行车递送包裹,每送一份赚一块钱,一干就是九年。这是一份让人沮丧的工作,但汉普顿有了收入,一点点积下存款。他随身带着录音机,没有活儿的时候,就在街边逮着什么录什么。他还记得第一份让自己满意的录音作品。那天,他正在西雅图市中心一家名叫Baby-Os的酒吧门前休息,一群朋克乐手走过来开始表演。华丽迷醉的朋克乐风与嘈杂匆忙的车流声、人声、脚步声混杂在一起,形成某种难以言说的音响世界,汉普顿深深陶醉了。
在街头录了三年后,汉普顿听得越多,听见的就越多。不断使用录音设备让他的耳朵越来越敏感,“因为录音机是没有选择的,它平等地倾听所有声音、呈现所有声音,最终我把自己的耳朵训练成一台录音机。”汉普顿终于成为一个专业录音师,可以从最纷繁复杂的声音中辨认出最细微生动的声音。他利用积蓄走访国家公园,在大自然中录下风声、雨声和落叶声。
眼看离梦想越来越近,汉普顿却越来越焦虑不安。随着一步步深入录音业,他意识到竞争的残酷性。作为半路出家的外行人,他感到自己无法追上同行的脚步,既孤独又窘迫。1988年深秋的一天,他来到华盛顿州的烟斗石峡谷国家公园录制瀑布声。他按照行程表,找到完美的录音地点,打开录音机,却怎么也找不到激情。所有声音听起来都平淡无味,所有声音听起来都不对。因为绝望和无助,汉普顿的眼泪夺眶而出。“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完全失败了。这一切太难了!我想要放弃,想从幻想中清醒过来。”
但放弃梦想比艰难奋斗更困难,汉普顿瞻前顾后,举步维艰,仿佛被蛛网困住的小虫。就在这时,他遇到了职业生涯的导师Norman Durkee。这位有着数十年经验的资深录音师对汉普顿说,“去做别人没有做过的事,把这件事做到最好,然后你就会得到认可,你就会获得价值。”
汉普顿这么做了。
“我终于意识到自己想得太多,但倾听不是来自于大脑,而是来自于内心。我应该做的事很简单:不是使用,而是感觉手中的机器;不是设计,而是追寻真正的声音。”汉普顿利用之前的录音作品申请到一笔赞助,结束九年的快递生涯,离开城市,离开风景区,走进人迹罕至的森林深处。他决心要录下那些濒临灭绝的自然声,并且尽自己所能做到最好。
30年后,汉普顿成为美国最家喻户晓的声音生态学家,自然录音师,录制六十多盘畅销唱片,获得过林白基金会、美国国家艺术基金会以及劳力士“雄才伟略大奖”,在无数人心中创造出一方不染尘嚣的宁静绿地。1992年,他凭借为PBS电视台制作的公益纪录片《消失的黎明大合唱》捧得艾美奖。他在领奖台上说,“你觉得自己可以听见多远处的声音?生活在城市里的人,可能会说两公里,这是他们能想象的最远距离。乡村的人一般可以听见六到八公里外的声音。而当我身在宁静的大自然中时,我能听见32公里以外的声音。哪怕我离最接近的人类伙伴超过二十英里,但我并不寂寞,反而感到愉悦。愉悦与静谧的狂喜。”
失聪
长年野外录音生活,让汉普顿变成独来独往的夜行动物。正午时分常刮着风,破坏了声音的清晰度。清晨和傍晚相对宁静,但自然界的色彩丰富,人的注意力容易集中在视觉上,干扰了对声音的判断。只有夜晚,万籁俱寂,眼睛在黑暗中失去方向,听力变得格外敏锐起来。
因此汉普顿喜欢在深夜出没,寻找完美的录音地点。他用白色胶带做出记号,再在黎明破晓前赶回来,戴着头灯,利用胶带的反光架好设备,每一台机器都必须精确安放,有着严格的高度和准确的朝向,而这一切准备工作都得摸黑进行,因为日出瞬间是转瞬即逝的完美录音时刻。为了录出满意的音效,汉普顿往往需要多次补录。有一次,为了录到西部野云雀的叫声,他在华盛顿州Willapa海湾的一片小树林里录了六星期。那片树林长在一座海岛上,属于美国国家野生动物保护区,不允许扎营过夜。汉普顿就露宿在临近的国家公园里,每天凌晨两点,他摸黑划一条独木船上岛,骑着山地自行车翻过一座小山,然后把车留在树林外,步行20分钟来到事先找好的录音地点.。
“在这六个星期中,我不止一次地觉得自己的行为像个傻瓜。但当我终于录到最完美的那声鸟鸣时,我不再是傻瓜了,我成了英雄!这是极其微妙但决定性的转变。一瞬间的转变。我等待了这么久,久到我开始怀疑自己的智商时,我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所以,自然录音师最重要的品质是耐心。耐心比智慧更重要。你也许是个急性子的人,但自然会让你慢下来。”
在汉普顿的录音事业蒸蒸日上时,命运却和他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就像热爱音乐的贝多芬耳聋一样,汉普顿也遭到丧失听力的折磨。2003年,他第一次失聪。那天清晨,他从睡梦中醒来,看见几只小鸟在窗外的枝桠间跳跃。他知道,这应该是鸟儿啼唱的时刻,但他却没有听见鸟鸣。他问妻子,“你听见鸟叫了吗?”妻子回答,“听见了。”他的脑袋一片空白,再也说不出话来。他知道,自己聋了。
他清除了所有耳垢,停止食用所有营养补给品,并不再使用生发水。两个月后,奇迹出现了,他丧失的听力突然恢复正常。他听到了暖炉旁柴火的噼啪声,以及冰箱传出的水声。但没多久,他的听力又莫名其妙地消失了。此后的一年多时间里,这样的失而复得、得而复失不断上演。不难想象,这对热爱声音的汉普顿是多么致命的打击。哪怕到现在,当他回想起那段精神世界和现实世界都双重崩溃的时光,依然忍不住眼眶发红。
直到2005年春,汉普顿的听力才彻底恢复正常。失聪让汉普顿顿悟了很多,他开始反思:“在充满噪音污染的世界,就算有完美的听力又有什么用?”
他将盲而复明的自然博物学家缪尔视为自己的精神导师——缪尔失明后,发誓只要能恢复视力,便将一生奉献给“上帝的创造物”,最终,重获光明的缪尔成了美国人熟知的国家公园之父。
听力康复后,汉普顿决定把多年前构思的宁静保护计划付诸现实。他历经3个月,在美国奥林匹克国家公园的霍河雨林深处,觅得一处没有任何噪音的一平方英寸土地。他将一块鹅蛋大小的红石放在一根倒下的、长满青苔的粗大原木上。半年后,他在旁边又安放了一个“静谧思绪之罐”,罐子里装了一支笔和一些纸,以供前来此地的人留下他们的想法和印象。他曾在罐子里收到10美元的捐款,还通过纸条上的留言得知,有人曾在这里向另一半求婚。

红石从此有了一个新的名字——寂静之石,红石的领地则受封为“一平方英寸的寂静”。 10年来,守护红石“一平方英寸的寂静”成了汉普顿老年生活的一项重要内容。每次前往红石,他都会监测周围入侵或可能入侵的噪音,记录下时间、分贝、来源,然后跟对方联系,向他们宣讲寂静在这个时代的稀缺品质,并恳请他们自我约束。
“我没有什么科学依据,这更像是我个人发出的一个信号、一个信念。自然界的宁静是治疗人类噪音污染的解毒药,但迄今为止,世界上还没有一个地方设置专门的宁静保护区。”汉普顿说他之所以选择奥林匹克国家公园,是因为这里拥有多样化的自然声境和相当大量的静谧时刻。在美国的其他国家公园,噪音争议已成为话题,而奥林匹克国家公园的空中观光还在初期发展阶段,里面没有直接穿越的道路,也没有通往最高峰的风景路线,若要到未开发的偏远地区,只能靠徒步。
不幸的是,从两年前开始,汉普顿经历了第二次听力丧失。目前,他的右耳已经恢复了80%的听力,左耳只恢复了25%,录音棚里所有的剪辑工作都必须依赖助手。和第一次失聪时相比,汉普顿乐观了很多。
他多方奔走,成立“一平方英寸的寂静”基金会,向政府和航天局呼吁不要让飞机飞越荒野,在自然保护区设置噪音监控器,劝说产生噪音污染的企业进行治理或迁移,为大地多保留一平方英寸的寂静。他绘制了“美国声音心电图”,联邦航空总署美国大陆地图。那是一幅多么可怖的心电图,超过80分贝的地区如同耸立的尖刺,而密密麻麻的航线下的美国大陆就像一张大麻袋。
“有人说我是痴人说梦,我回答说,是梦没错,但并非不现实。”在基金会的努力下,到目前为止,已经有十多家美国企业迁址,两家航空公司改变飞行航线,绕离原始森林区。
“听见宁静,保存宁静,这不是我的什么伟大发明。这是每个人内心的向往。”他说,“如果我不做这件事,迟早会有人来做。但也许会太迟,这是我最担心的,这也是我做这件事的原因。”

访谈
问:媒体给了你很多头衔,环保主义者、自然录音师、声学生态家、声音艺术家,你最喜欢哪一个?
答:我是一个倾听者。其他一切都是倾听的结果。每次听到声音艺术家或声学生态家的称呼,我都觉得愧不敢当。我以倾听作为一生的事业,然后才是录音、举办音乐会、配音等等。我依然在学习如何成为一个更好的倾听者,尤其当我和孩子们在一起时,总能从他们身上学到很多新东西。我们都是天生的倾听者,但当我们变成成年人后,我们学会了怎么把我们的注意力放在“重要”的事情或声音上,但实际上,那些事情和声音可能根本无关紧要。那种不叫倾听,只是一种无意识的自我损害。真正的倾听是平等地对待所有声音,包括那些看似无价值的微弱声音。这些微弱之音中常常暗含着我们的未来。比如,如果我听见鸟儿在远处唱歌,虽然声音很小很微弱,我也能判断出,前方一定有一块丰饶之地。我不需要看见,只要听见就可以了,于是我就会往那个方向走,在那里扎营甚至定居。所以人类的耳朵对鸟鸣非常敏感,我们的祖先就是靠着这些声音的指导来寻找栖息地的。
问:你用一生的时间来寻找、享受和记录宁静,为什么宁静对你这么重要?
答:对我来说,宁静不是某些声音的缺失,而是所有声音的呈现。地球充满了能量,其中大部分都可以被我们听见,所以彻底的安静或绝对无声是几乎不存在的。据我所知,存在于大路上的最安静之处是夏威夷毛伊岛的哈雷卡拉火山。那里的声压是负分贝。人耳能听见的最小声音是零分贝,但在此之外还有更轻微的声音,那些就是负分贝。当你处在大自然的宁静环境中,你不是孤身一人,你可以感觉到这一点。不管是从远处传来的鸟叫,还是树木草叶的轻微颤动,你都能用本能体会和察觉。这是一种完满而和谐的呈现。这是体验宁静的感受。
问:你能讲述在录音生涯中一次非常神奇的经历吗?
答:2012年6月,厄瓜多尔的亚马逊丛林土著部落Cofan邀请我去给他们的原始森林录音。他们正在学习怎样使用网络向外界寻求经济和技术支持,抵制那些觊觎当地宝贵自然财富的偷猎者和大公司。他们希望在网站上播放我的录音,从而吸引更多访客。于是我和我的两个孩子Abby、Oogie带着沉重的设备来到厄瓜多尔。我们先在安第斯山脉间走了16个小时高低崎岖的盘山道,深入亚马逊盆地,接着坐电动竹筏漂流两天,抵达丛林边缘。那里是水蟒、毒蛇、蜘蛛、蜂群、蚊子和水虎鱼的大本营。然后我们又在林中徒步一整天,部落首领Randy的儿子手拿弯刀在前方为我们劈开一条路,中途不时遭遇绒毛蛛猴、巨嘴鸟,甚至还看见了世界上体格最大的角鹰,它的翅膀张开能达到两米宽。
在我们的这趟朝圣之行中,原始森林呈现给我们的音乐也在不断变幻——最后,我学会了只靠聆听森林五分钟就能准确判断出时间。各种昆虫从不停息地发出声响:嗡嗡声、咚咚声、滴滴声。蛙鸣也几乎无处不在:咕咕的颤音、呱呱的脆响、哇哇地咆哮。鸟类在清晨和傍晚最活跃,伴随着吼猴宣告地盘的高声独唱。我甚至听到过一只美洲虎的嘶嘶声,也许是我们喷洒的杀虫剂或录音设备的高频音让它感觉不适。找到合适的地点安置录音机没有难度,任何位置都是完美的录音位置。当部落人帮我们搭帐篷时,我独自出发。部落人告诉我一定要背靠大树站立或弯腰,这样可以免遭美洲虎从背后袭击。我每天都要录十几个小时,没日没夜,抓住一切机会录音。但即使在这样人迹罕至的原始丛林里(距离最近的公路和通电村庄有1200公里),每天仍然有八到十次听见飞机从头顶飞过的噪音。我在六大洲都录过音,但没有一处能完全免遭现代人类声音的干扰。但亚马逊丛林已经是我听过的最美妙的自然界,身处其中的感觉难以用语言形容,幸运的是,我也不必用语言形容,我有录音。当然,录音不是最重要的,更重要的倾听,然后发现全新的自我。我希望这些录音能引起全世界的关注,让人们意识到Cofan部落的伟大和这块原始森林的珍贵。你可以到我的网站 www.cofan.org聆听更多森林之声。
问:你曾经有段时间丧失听力,这一定是非常痛苦的经历,你是怎么挺过来的?这有改变你倾听世界的方式吗?
答:不幸的是,我现在正在经历第二次听力丧失。2003年,我第一次失聪,18个月后康复。查不出病因。这对我是致命的打击,哪怕是现在,每当我回想起那段精神世界和现实世界都双重崩溃的时光,我依然忍不住眼眶发红。我目前的失聪从两年前开始,目前依然在恢复阶段。我的右耳已经恢复了80%的听力,左耳只回复25%,录音棚里所有的剪辑工作都必须依赖助手。但有趣的是,哪怕是失聪以后,我也经常能听见一些助手听不见的细微声音。幸运的是,我已经把所有录过的声音都收录整理,建成我的声音图书馆。比如助手听见录音机里有某种瑟瑟声,无法分辨是一阵短促微风吹拂树叶发出的声音,还是阿尔卑斯山瀑布流水声(从远处听时,这两个声音非常相似),我就会让他们到声音图书馆中找出我收藏的声音样本进行比较、鉴别。去年,我用这种方法培训了六个年轻人,他们在此之前从不知道自然界的声音如此美妙。每个人都觉得在精神上得到重生,以全新的目光看待地球。
丧失听力也有好处。第一次失聪后,我在2005年的地球日建立了“一平方公尺的宁静”基金会,并在四年后出版同名传记。第二次失聪后,我成立了“宁静地球”项目,将我的录音成果传播给更多人。同时,失聪原因也查明了,源自现代都市的噪音污染。我从只有100个居民的故乡小镇乔伊斯搬到人口百万的西雅图,导致我的精神紧张,免疫系统失衡,对很多东西发生严重过敏。但我的妻子和孩子需要在城市生活……人生是复杂的,就像失聪,也让我顿悟很多。
问:你觉得想得太多也是一种噪音吗?
答:人类的大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繁忙过,在各种电子科技的持续引诱下,集中力难以集中,脑子里总是乱糟糟的。每天都能有一段安静的时光对人的身心健康极其重要,做起来也很简单,只要我们关闭所有电子设备,静静地坐一会儿,用心体会周围的各种自然声音,比如叶子的沙沙声。在宁静中感受自然的奇迹能让我们燃起希望,让我们成为自己真正想成为的人。
翻译:袋鼠花
来源:豆瓣
致力于挖掘有潜力的年轻艺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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