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数跨境

【笔下风情】实用型约会

【笔下风情】实用型约会 耳界Earmersion
2016-12-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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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艺瓣的老朋友韩旭又出新作啦~这次又会是什么故事呢?让我们跟随这段音乐走进那段故事~


笔下风情

艺瓣的老朋友韩旭又出新作啦~这次又会是什么故事呢?让我们跟随这段音乐走进那段故事~

一、JZ停业

 

爵士酒吧的门高高地挂在台阶上,清晨的阳光被梧桐树叶过滤之后,才能透过门上的玻璃进入这里。亮光一丝一丝,像她的头发,像她慢慢走下台阶,来到这里。门一旦打开,她就会消失在涌入的光线里,就如同这座俱乐部将会消失在茫茫霓虹中,好比它为我保存的故事和记忆会沉入到遗忘的海底,如同我创造的约会手机应用会慢慢平淡,失去那种点燃对方身体的魔力——然而我再也不用担心这里的熟人会对我每个不同的约会对象说漏嘴。


我逛遍了法租界的每一个角落,而现在法租界已经不属于我。几小时之后“爵士上海”的牌子会被卸下,看过我每个约会对象和听过我所有故事的吧仔会各自散去,曾经一度在我的手机应用上安排约会的男女会,占着我常去的咖啡馆和酒馆约会的男女,喝着我最喜欢的mojito约会男女,重复着我的说辞的约会男女,用同样的语言调戏着服务生的约会男女,现在早已不见了踪影。

 

我已经无处可去,我想起了住在汤臣一品的她,我想这是此刻我唯一能够休息的地方——我坐着出租车敲响了她的家门。

 

而6个小时之前,时间还在凌晨,我们习惯性地将日出前的时光归为昨晚。

 

我坐在爵士俱乐部的吧台上,每次都被我灌了无数关于古巴故事的吧仔,现在如释重负地为一只只杯子去除昨晚的口红。一个个半空的瓶子在他身后的柜子上一字排开,一排,两排,三排。有光从某处射在这些瓶子上,瓶子混着标签变成像教堂里的彩色玻璃。昨晚的酒精和对话为这扇彩色玻璃墙画上释迦牟尼像,圣母玛利亚,古巴国旗等等。


昨晚的酒精让我在头脑里灌满了内容——使它变得如此沉重,只有吧台能够承受它的份量。我把头侧着放在吧台上,看到左边的她。她有时让我很无奈,因为她是美食生活编辑。在去过这座城市里所有有意思的地方之后,我在法租界里的约会已经无法让她觉得惊喜。但是前一段时间我有了一个通过约会创业的想法之后,我和她之间多了点话题,而现在她的眼睛里多了失望。右边的她越发觉得她无法穿透。而我感觉她从来没有开心地约会过却住在汤臣一品。她愿意出来约会,却也不会多说什么,我们可以对视,眼中有光却没有表情,我想亲吻便是最近的距离,无法深入——她在今晚从我的试验品变成了一座人像。

 

我仿佛觉得这个约会手机应用,就像我的一场实验,把每个用户变成一朵玫瑰——我把他们扎起来,去送给一个人。右边的她站了起来,说:“你需要休息可以来我这里。”她从台阶上走出了通向正在被日出替代的夜幕的大门。

 

二、无趣的约会

 

我先遇到左边的她,也就是美食编辑。


JZ Club停业的好几个月前,那天白天我穿着la dolce vita的衣服,骑着电瓶车在法租界送花,如约地在弗格森路的朱丽叶阳台下把她在异地男友订的花送给她。我总是抱怨她神秘男子写的卡片缺乏色泽,每次我都会自己写一张放在送给她的花里,因为我一直相信每个女子都是喜欢浪漫的,而给于这种惊喜是绅士和普通男子的区别。但是,当我们以某种名义开始约会之后,我们去的每个地方对她来说都没有惊喜,这不是说是不愉快的经历,而是更像原本的微笑变成了平淡的表情。在对话中,她告诉我自己平时不在大宅里的时候,会给一家杂志社做美食生活编辑。渐渐地,我觉得约会和她似乎没有关系,抑或者她不需要约会,也许没有人认真去约会过她。这始终是一个谜。

 

“我和很多店家都很熟,有什么活动或者新的餐厅,他们都会叫我去写资讯评论。”

 

“如果你也需要约其他人我可以给你推荐。”

 

2014年12月29日是这座俱乐部11周年纪念。我和她坐在前排,我一一和乐手握手,而她在一条条看朋友圈。在约会中,手机像是一块墓碑——一条条的朋友圈像是墓志铭,埋葬着眼前的约会和激情。我觉得不是她或者我改变了,而是我们需要除了肌肤之亲之外确实一起做点什么,但是似乎她的精神被一根线牵着。

在饮了几杯之后我,各种乐器以及喧嚣似乎汇成了一种沉寂,或者说是音乐和情绪像液体,流入了她黑洞般的内心。我凑在她耳边“你需要神灵的庇佑”她躲在她那幕布一般的长发后面,稍稍转头看了我一眼,有一种不解。我问爵士上海的小喜要来了黑色记号笔,在墙上写下了一行字:

 

“这样的墙壁不应该被留白,我应该把这里所有的音乐和事情写成一则故事,然后写在这墙壁上,让我想想,给我点时间。Jazz is a Roman thing, there are pagan gods, there is a god on piano, there is a god on drums, there is a god on bass, there is a god on trumpet”。最后一笔落下,正是中场休息的时间。她撇了一眼这行字,和我说:“我们先回去吧”。事情按照往常的套路推进着,似乎拥有这种肉体是每周六的定式。


那天我没有选择睡去。我慢慢打开她阳台的门,走到了朱丽叶阳台上。路灯挂在距离她阳台不远的地方——没有了梧桐树叶的遮挡,像是一轮明月。没有了树叶的枝头挡不住寒风,寒风把它们裸露着的肢体吹散,变成影子——散在乳黄色的墙体上,落在我的身体上,我回头看房间里——她裸露着的身体裹着被子——盖满了裸露着的树枝——墙上也被这些树枝的影子填满,像是铺了一层墙纸。落叶像是她们一件件甩在地上的衣服——保存着夏天那种迫不及待的体温——我回头看了看她,她转了一下身子,在睡梦中发出了一声娇吟。

 

我突然发现我再也没有兴趣去做那些我不想做的事情,因为他们没有精神含义。我回到了房间里,吻了她的脸颊。十分钟之后,落叶上的倒影站了起来,我在法租界开始游走。我总是觉得法租界是我的领地,我的所有足迹,所有秘密,所有把戏和所有说辞——这一切藏在一种幽谧后面。而如今有个人和我一样了解它的时候,我不仅觉的有种自己的生活被入侵,而自己被那个人看穿——说到底我是招惹这一切的源头。

 

三、深夜的相遇


我在行走,我看到守夜的看门人坐在落叶中的凳子上看着手机,手机的屏幕发出霓虹灯的光芒射在他脸上——他微笑着;我看到没有理发器具的发廊里,女子们靠着紫红色的灯光看着手机——她们不屑着;我看到在落叶上走着一对男女,那女的试着保持着距离;我看到停在路边的可爱小车里,一个女子的脸浮在幽暗的车厢里,在驾驶的位子凝视着路边。我站在路灯的灯光下透过副驾驶的车窗看着她,这变成了一种互相对视。两个人,两个世界中的间隔只有一层玻璃挡住这种向往与好奇。

 

我们对视着,一阵风吹过,树叶莎莎响着。我向前跨了一步,唯一能够感受到的就是我的心跳和我因为心跳颤抖的手。我拉了车门一下,是锁着的,两下,还是锁着。她先是不知所措,她眼中的光透露着惊慌与一丝兴奋。我没有拉第三下,把手放在口袋里。我们又对视了几秒钟,我对她微微一笑,摇摇头;她的脸庞在那漆黑的车里像是夜空中的月亮,现在正是一轮满月。渐渐地她转了过去——沉入了黑暗中。 


“刷”地一下,车辆的双闪亮了一下,她试探性地看着我。我笑了笑,摇了摇头,慢慢拉开了车门。在那一瞬间,路灯的强光像潮水一样涌入车厢,涌入她的身体,她似乎很久没有感受到这种涌入,眯起眼睛,双手遮挡在额头上。我顺势坐上副驾驶位置。

 

而在这一瞬间的涌入之后,我和她在这个如宇宙一样昏暗的车厢里,一种寂静正也体现出这种真空。我立刻面对现实的问题,我该如何开启一场对话?

 

“一个人那么晚了开车在路上?”

 

她没有回答。

 

我转过头去看着她,她正在把脸孔从看着我到转向前方的过程中。

 

“打扰了,可以帮我联一下蓝牙吗?联到你的车上。”我一边问一边从大衣里摸出手机。

 

她莫名地看了我一下,然后“哦”,便开始按着按钮。

 

“我找到你了,我说,连上了。想听什么?”终于有话可说,让我舒了一口气。

 

没有等她回答,我就选了Bill Evans的My Romance (Take 1)。 因为她一个人在车里坐了那么久都没有想到要放音乐,在她沉寂的世界里看时光随着落叶凋落的时候,我想任何音乐都能够填补这种缺失。我觉得一个人深夜独自开车在路上的女子和我一个人漫步没什么两样,唯一的区别的就是我是来听故事的,而她需要告诉我她的故事。

 

“打扰了,我只是觉得深夜一个女孩子这样在车里不安全。是有什么心事吗?我叫韩旭,这是Bill Evans。”

音乐将寂静填满,两个人坐在车里慢慢将寒夜融化,窗上接起了一层水汽,像是放下的窗帘,而窗外的树叶,路灯,建筑慢慢变得模糊——投影在车窗上像是调色板的颜料混在了一起,又像是一副印象主义的画。我把顶灯打开,看着她的脸和双眸——把昏暗的灯光变成眼神。我似曾相识,像是在那部La Grande Bellezza的电影里见过的叫Ramona的算不上女主的主要过客。

 

对话还没有打开,我已经在赋予她人格。她看着我,目光带着心在向前,而处于一种在未知面前对自己的保护,肢体还在原地。我们无言而对,惯用的经验告诉我现在应该慢慢抓起她的手。

 

“你的手很冷”我说道,“需要被人牵着,不开心吗?不要怕。”

 

她看着我,目光里包含着没有绽开的微笑和认可。“你需要开暖气吗?”她问道。

 

“原来你一个人在这没有暖气的车子里面坐了那么久?”我问道。

 

她慢慢打开了暖气。

 

“如果你有什么不开心,你可以告诉我发生了什么,我是陌生人,你不必担心。”我说道,“你甚至可以说完了就要求我下车。”

 

她没有说一句话。于是我门看着前方,看着水汽在车窗上凝结,听着Bill Evans每个音符带走一片片落叶。


我说“好吧,你不必和我说什么,毕竟我是陌生人,我是爵士摄影师,有时我在这里漫步,我会写小故事。谢谢你今天出现。可以给我微信吗?我希望天好的时候可以与你逛逛,不必一个人在晚上坐在车里。”


“好” 这是她今晚唯一说的一个字,反而显得更有意义,对我来说很沉重。


加微信的时候,我说,“你看前面,我们的视线在模糊,我觉得这有两种可能,要么是你眼里有了泪光,要么是我看到水汽在凝结。”


她看着我,眼里有光。“所以?”


“所以你给我微信干什么?我只想说你空虚的时候可以来找我,我寂落的时候也会来找你。”


最后我握着她的手,“比刚才热一点了,或者我们可以去哈瓦那。自己开回去小心,晚安。”


“嗯”,眼里有光我却不知道在回答哪一个问题。


那晚我在枝头下和落叶上写了两条消息:


“宝贝,我先回去了,我有个想法,我们可以一起去做。明天我来找你。”


“开回去小心,车里暖气不要关,那首曲子叫My Romance (Take 1),是Bill Evans。”


四、所谓创业


第二天我和她坐在巨籁达路的一座艺术装饰主义的阳台上,那里服务员早已经为我拿来了室外的暖气。


“所以,我觉得我们应该一起做一点事情。我想会更有意义。我们对法租界很熟悉,也一直抱怨很多人不会去策划约会,不如我们一起做一个帮别人策划约会的app?”我说


她没有做声,只是看着阳台外面光秃的树枝,对面有一块圆形的,1930年代的彩色玻璃。


我觉得她面前热巧克力正在冷却。


“可以吗?”我问。


“你怎么突然想起来这些?昨晚去哪里了?衣服穿得和昨天一样。”她转头问我。


“我昨晚在马路上逛。”我解释道。“没有事情啦,可以吗你觉得?”


一会沉默之后,她双手捧着没有温度的热巧克力像在取暖。“可以,反正我写的那些美食文章都是现成的,我只是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我也不想去猜,你告诉我要怎么弄吧。”


我看着她无力的眼神和空白的面孔,我觉得很内疚。每每到年末或者冬天,我很想和许多人说对不起,我想就是因为她。但是我却难以抑制这种要将这件事情做成的坚定。


我和她解释了一下我的一些具体想法。很快我办了相应的手续,一切都在按照计划推进。


我和美食编辑的她将我们之前的每一个约会变成了标准的流程,不仅仅是在咖啡馆,餐馆,爵士俱乐部的选择,更是我们按照每个季节的不同,规定了漫步的路线,而我准备了一套说辞,关于建筑,历史,以及调情,而她用心地告诉每个人每个去处的细节,把这些本来属于我们的秘密摆在其他男女约会的桌面上,成为他们晚餐蜡烛的火光。


那天我们坐在第一次做爱的第二天的餐馆里,在整理这些材料,渐渐有种在看那些旧照片的回忆感觉。她隐隐露出一丝微笑,在这阴郁的秋冬,实在太难得。我长舒了一口气,凝视着她,抓起了她的手。我有种不想再去做这个app的念头,而这时候,我的微信来了消息,是她。


开着微信的手机在卫生间昏暗的灯光里格外明亮。“在吗?”


“在。”


这是我本能的回复,像是一扇门的打开,不容我有半分的思索。而我焦急地等待着她的回复,毕竟卫生间只容许五分钟的时间。然而她并没有在五分钟之内回复我。


我回到了美食编辑的她身边。她看着我,伸出她的手,“其实我们在一起还是很开心的。”


我微微一笑。“我希望你能够开心与自由”。


“嗯,谢谢”。


我不知道她说的异地或者神秘的男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而我那天晚上在寻找一位叫马克的爵士乐手的时候分明碰到她从大宅子中搬出来,而那天我喝多了,缺倒在了她正准备搬去新住所的沙发上。


一下午就在整理之前美食评论以及牵牵小手中度过。我也无意真的去探究她现在为什么又会回到那所房子里,我想那个微笑就足够了,或许我只想证明我在她的世界里仍旧有意义。


那天晚上,我独自一人在白赛仲路路边的酒馆望着。我突然觉得落叶带来的情绪和故事就是寒冷冬天的意义。我拿出手机,发了两条消息。


接着“在”,我发了“怎么了?”


还有一条就是“今天我突然觉得有些东西我们还在。”,我得到了一个表情的回复。


五、亲自测试


第二天,我看到有许多未读消息。


第一条:“我昨天觉得很温暖,对了,之前的杂志社已经开始帮我们做推广了。”


其他几条是:


“不好意思”


“明天有空吗?”


“你睡了吗?明天可以有空吗?”


不需要我多少思考,“今天可以,正好我们可以走走。


“好。”


回复得非常快,就像我的心跳一样,心跳快到我脑中一片空白。我不急于告诉她在哪里见面,而是打开了我自己的约会app。我的第一条路线正好上线,叫“初次见面”,约定在善钟路一号口。我想,如果我脑中一片空白,或许我比任何人都需要这个app。


“三点半善钟路一号口?”


“嗯”


我站在善钟路地铁一号口,等待着,每一秒都带着好几下心跳。我突然觉得自己被兴奋到过了头,为什么要在地铁口等?如果她开车来怎么办?等等,各种假设,各种可能性,直到她慢慢从地铁口浮了上来,我拿下耳机,最后看了一眼约会应用的指示,把手机放到了口袋里。


我看到她带着光的眼睛,我看到她的长发,双手插在口袋里像是在对某些事物的躲闪与回避,一张难以形容,却带着心跳让人难以忘记的脸庞。她带着微风走来,让我深吸一口气。在晴天看到她,实在太不同了。


“hi,没有开车?”我想着怎样开场。


她还没有适应被搭话,有些诧异地看着我。“不是说走走吗?”


我笑道。拿出手机,瞄了一眼,有一条美食编辑发来的消息。我放进口袋,对着约会的她说:“好啊,我们走走。我对这理很熟悉,我一直在这一带。


“嗯,你带路吧。”


我只觉得自己的开场很拙劣,这一很多原因,或许我怕冷场,或许我怕自己的套路被证明不够好。“好吧,你看这里。”我指着白色的大楼,这栋楼现在是淮海大楼,但是之前叫Empire Building,这就是艺术装饰主义,你看,三行的speed line直线,圆形的Port Hole,华人设计师的作品。”


我觉得自己的开场很生硬。我不知道她是不是会觉得很拙劣。于是我看了她一眼,她忍住微笑。于是我们继续向前走着,我没有带她去弗格森路,根据路线图,我应当右转直走,走到巨籁达路路口,再右转。


我晓得这里藏着一个艺术馆,这已经在路线图上。“猜这个花园叫什么?”我扬着眉毛看着她。她一脸茫然,忍着微笑。“爱神花园,这是邬达克设计的别墅群,和哥伦比亚路,就是新华路那里呼应。


“爱神花园,我觉得很适合约会。作家文联就在里面,里面藏着一个美术馆,叫海上美术馆。”我想拉着他的手,这很重要,因为这是一个节点,如同我的app说道。但是她插在自己大衣口袋里,我不想莽撞。我提议我们进去看一下,她没有否决。


我走在花园里,我说,你知道吗,这栋楼是某个富商买给她妻子的礼物,“所以这是这个富商以及邬达克对于爱的理解,关于他们对于爱的梦想在每个细节里。”我门走到花园里的喷泉前面。她脸上有种茫然,以至于我们突然冷场,喷泉中的水反而平添了寒意。我的手机又震动了一下。她无神地看着喷泉流过,我能够感觉到时间的流逝。“我们去其他地方吧” 她淡淡地说道。


我们默默向前,仍由时间,黄叶,微风从身旁流过。奶黄色的墙壁,在寒冷的冬天提醒着我地中海的阳光,我们的视线里只有黄叶,黄叶,黄叶,阳光慢慢变的昏沉。我突然说“今天不用看模糊的落叶了?”片刻之后,她说,“嗯,上次你说的My Romance,很好听,今天我来的路上也在听Bill Evans,那天你在我车里之后,我也慢慢听了爵士。” “你知道吗,今晚我带你去一个爵士俱乐部,不要告诉别人。”


我们慢慢走了不知多久,我看到我和美食编辑的她常去的阳台,室外的取暖器像个小小的火炬,而我却没敢带今天约会的她去那里。我拿出手机,app告诉我下一站是citron。其实到此刻,已经谈到了爵士,我并不需要这款app,然而出于某种好奇,我希望能够继续按照app上的指示来进行,只不过我觉得她很难取悦,我要看看我和另一位一起策划的约会路线到底如何。


按照我在app里给用户提供的计划,我们坐在了靠近古拔路Citron的院子里。“这里的Sangria非常好喝,你要点红色的。”这对我来说已经倒背如流,下午是Citron的的欢乐时光,五十元能够买两杯。我要了Mojito,因为我对她说“我一直告诉别人我是古巴人”。她并没有接住这句话,或者有丝毫的反应。


不论怎么样,虽说冬日的阳光懒散,但也足够融化鸡尾酒里的冰块,就像对话能够慢慢融化两个人的陌生。一切要感谢酒精,我慢慢地打开她的生活和故事,这一切从她的日常开始。我得知她平时喜欢画画,只因为是无所事事而已,却不知道应该去哪里闲逛。我告诉她,正因为如此,我们需要多一起出来,她不必知道去哪里闲逛,因为和我一起,总是闲逛——对话的同时我的手机却一直被微信震动——在卫生间里,我回复了她“是的宝贝,我今天一天都在看你写的餐馆评论,我觉得我们还需要加一些功能,我觉得还需要看其他人用下来的反应。”


第二个节点,她依旧双手插在口袋里。


太阳落入地平线,化作许多约会的人桌子上的蜡烛。我们坐在蒲石路一家秘鲁的餐馆里,我身后一堵墙上画着南美洲的地图。因为我对南美洲颇有了解,所以我们要了秘鲁的国菜Ceviche,由于我刚从智利回来,我们又要了Pisca,等等等等。背靠着南美洲地图,我向她解释了Pizzaro一行是如何要寻找传说中的金矿和银矿,Lima是如何建立,秘鲁的南部是如何被智利夺去等等。我也重复了一遍在智利古巴旅行的事情,就像一套标准化的说辞。因为我并没有想好在app里面的每个细节,包括对话,所以我只能用自己熟悉的套路来试探对方的反应。根据她是否微笑,是否回复,来判断是否奏效。


而她的眼睛里虽然有光,却在刻意回避一种表情,就像向往着看着窗外而又不敢出门一样。我拿起桌上的胡椒瓶,桌上放盐的小瓶子,说在Neruda为爱而造的房子里,叫La Chascona,是为了他出轨的情人而造,但是是真爱。这座屋子里的胡椒瓶上会写着Marijuana,放盐的瓶子上会写着Morphine。“那座房子什么样子?” 她眼里的光问道。我拿出手机给她看了照片,看了我把Neruda诗集放在那栋房子门锁上的照片,她看着那张照片,“封面地爱心是Andy Warhol设计的。”


她把手放在我口袋里,我感受到从冰冷到温暖的过程,而我的手机确出奇地安静。我们又绕回了巨籁达路,向前走着。在夜晚,我向她解释怎样的人会曾经走在这,曾经的上海的工部局是如何管理这座城市,穆时英是谁,会在哪座舞厅出没,涉及到左与右的都市矛盾体,又是如何为了心爱的舞女去了香港如何如何。我们来到一座公园中,看着公园中心空荡废弃的下沉式广场。她问我:“这里以前是什么?”


我不知道,但是我们很快就到了白赛仲路的JZ Club。现在是十点半了,今天是大乐队,很难得。“Lady's and gentleman,welcome to JZ at this wonderful evening,we are JZ All Star Bigband, we have two special guests tonight, Dee Dee Bridgewater and Theo Croker, welcome back, 掌声鼓励鼓励。”我告诉她现在说话的是Alec Haavik,他最喜欢Dextor Gordon,乐队每个人我都在她耳边一一介绍,说了Theo Croker如何遇到Dee Dee Bridgewater之后远走高飞。


我拿出手机,打开LED等为她照亮酒单。“Cuba Libre” 音乐响起,是嘉宾Dee Dee Bridgewater和Theo Croker的曲子,叫Music is the Magic。我们的对话变成了凝视。我望着她,看着她的眼睛反射着乐队的光,她的手垂在桌子边缘,我慢慢去触碰,她回头看了一眼,给了我一个没有绽开的微笑,把手给了我。我知道JZ里的人对每周不同的女嘉宾习以为常,而这次,虽然和往常一样轻巧,我却觉得有种情绪压过了往常的得意。


乐队集体演奏,然后萨克斯,萨克斯,小号小号,长号长号长号长号,萨克斯萨克斯萨克斯,回到集体演奏。轰鸣轰鸣,乐谱的音符变得立体。


我望着她凝视着乐队,似乎她在一个被玻璃围起来的密闭空间里看着外面的世界,我总觉得有种隔阂。而我何尝也不是在自己的维度里,一首曲子又一首曲子,像是我的时空已经凝固,变得如此安静,像是我的维度之外的世界在旋转,而我们是宇宙的中心,周遭的人在旋转,变得模糊,变成一抹蓝色。我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能够听到心跳,我耳边暗暗传来了一声“很棒”。瞬时掌声响玻璃的碎屑倾泻而下,我平静的维度变得粉碎,最后一首曲子叫“公交42路。”


我们在回去的出租车里,她看着窗外流过的,像残烛一样的深夜灯光。我们牵着手,我问她:“冷吗?上次到你车里,很粗鲁。” 她没有回答,只是手变得很暖。我们看着窗外,不时彼此对视。很快车子到了汤臣一品,黄灿灿的房子像一根根金条。


“就是这里?”我问道。


“嗯”


我一把把她公主抱起来,向前走了几步,她伸出嘴唇。


“好了,我要上去了” 我们又拥抱了许久。


我拿出手机,看到我的app提示已经到了第三个节点,需要亲吻来确认约会的成功,并且提示我要把握机会扩大战果。app也正巧提议需要一个公主抱,随后跳出路线和约会评分的界面。我按了两下home,把app关闭。


我的露台就在隔壁,可是我不愿回去。我电话给美食编辑的她。“我在那栋公寓里。”


我喊了车,晚上和她睡在了一起。


六、应用于她


第二天醒来,我转身抱住了美食编辑的她。有时我觉得在没有扩大成果的晚上,熟悉的曲线反而能够给我宽慰。


很快我们又坐在了那个巨籁达路的露台上,这个约会app概念萌生的地方,服务员也帮我们点了室外的取暖器,顺便看了我们一眼,像是在看一对吵架不和的情侣一样。


其实越是熟悉的东西越是容易察觉出变质,一股冷风吹来,把我们身旁的暖气吹散,几片叶子落在了我们的桌上,我们都这才感觉到冬天的寒冷。


“冷吗?”我习惯地问了问她。


“还好,不冷” 她双手交叉搓了一下自己的手臂。


“我昨天仔细看了约会App里的线路1,还有你写的关于定点场所的一些评论,我觉得都可以,但是我觉得还可以再加点东西。”我接起话头继续说道。


“嗯?你还需要加什么?”她带着疑惑,又有种莫名的认真。


“我觉得需要加上很多细节的东西,约会前怎样准备,前一小时发什么消息,比如路线里的每一步,走到哪里要讲什么话,路线中经过的店铺里面隐藏的秘密要怎样体现在对话里,坐下来讲什么故事,JZ Club演出每周都不一样,怎样为用户准备不同的说辞,怎样为他们准备不同的故事,一整套方案要手把手,约会前要准备好推送到用户的app上,要和路过店家商量好怎么配合,等等,要手把手让男用户取悦女嘉宾。”


她很茫然,看着我,“你怎么了?怎么会有那么多要加的?我觉得不太现实。”


这句话好像让我觉得自己被否定,反而让我更在意要说服她:“宝宝,我们做的这个app就是产品,这样每个细节我们都能够填满的话才可以做到标准化,才可以去推广。”


“但是每个人都不同,真的约会遇到很多情况,你这样就是不带感情色彩了。”很明显,她对我的做法不满。


“不是的,我是觉得我在那一种美好分享给别人,至少用户约会的对象会觉得开心一点,而用户也能够有更多满足感。”我的解释很牵强。


“但是你的这些也不是对所有人灵光,并不是适合所有人,你这样会很奇怪。我们当时约会的时候你难道也是这样想的吗?你很不诚心,这种做法在出卖我们。”她已经不开心了。


我没办法立即说服她,“那么这样,我们继续把我们要开辟的新线路整理好上线,侬有的关于路线中途径的好玩的商家的介绍也继续整理出来,其他的我来弄。”


“如果你非要这样,我也只能做到这些,你是怎么了?我觉得你最近很怪,但是只要你开心就好。” 她有些敏锐,又有些不想去研究。


“没事,放心啦。”


于是在接下去的一段时间里,我们在app上为约会的男女,(主要是男)开辟出了新的线路,从俗气的弗格森路的露台,到藏在亚尔培路一堵墙后面的酒馆,app告诉约会的男女在在环龙路上有土耳其人的小阳台可以像在树屋里烛光晚餐,而对面一栋深藏不露的现代派公寓,里面有艺术套房,我在app上指导着约会的直男当着女嘉宾的面问麦尼尼路上的制服哨兵,她是否漂亮,等等。


在线问答也慢慢开通了,经常会遇到很具体的问题,而我会提供非常具体的答案,并且希望他们能够背下来,比如:


“我的约会对象喜欢张爱玲,我没有看过,应该说什么能够显得我很有文化?”


“你带她去善钟路,那里有一栋艺术装饰主义的公寓,那是张爱玲的故居,楼下有家书店,可以稍坐,但是不是非常精致。你应当将话题引到张爱玲曾经在香港住在北角,记住这段话:你看,这栋公寓是现代艺术装饰主义风格,当时便是高档公寓,层高非常高。张爱玲作为现代派作家选择住在这里也就是非常自然的了。她在香港的时候住在北角,而北角正好是铛铛车经过的地方,两座城市都有彼此的影子,而她被夹在当中。要注意的是这里应当算是公共租界,不是法租界。余兴活动请参见约会线路C。”


“谢谢韩老师。”


有时问题很奇怪,比如:


“你上次推荐的Suitsupply,我打算去一次,怎么能够显示出我不是第一次来?”


我能够想象出屏幕背后的刻板中国直男形象。


“首先你确实需要去一次,然后找Janet,她会告诉你适合什么。最好是你定做,而定制需要自己去取,你正好带你的约会对象去,可以重复一下第一次Janet告诉你的话。”


于是我和每个用户一样带着住汤臣一品的她去走每一条我们app上开发出的新线路,即使每次手都放在我的大衣口袋里,我仍旧觉得有一层玻璃,当我扭头看她的时候,每一次我都希望她脸上的表情可以丰满起来,我不确定自己是否进入她的生活,但是我并没有强烈的欲望要进入她的身体。其实如果没有充盈而不受束缚的表达情感,那么就没有自由的爱可以做。而我更想透过她的双眼和言语去揣测她背后的生活。


每次约会都在JZ Club结束,像一个透气的窗户。而每次晚上我都会先把她送回汤臣一品,再去到美食编辑的她家里,和她睡觉,第二天会和她讨论app的事情。因为缺少另一个她的微笑,我总是抱怨说app做得不够细节。


“我们还能说点别的么?你关心过我吗?”她总是坐在露台上问。


“我知道啊,可我们不是一直都在一起吗?”


一旦拉扯到这些问题上,我就要话很多力气把她哄好,才能继续我认为的正题,总是以她说“你当时抱怨我玩手机不关心你,现在你这样和我说话不是一样么?”


今天她倒也带来了点好消息:“其实今天我和你说,我们的app做得不错,规划了约会线路,许多用户都说好评。我在和路线上一些商户说能否给我们一些特殊的优惠,我的那家杂志社老板也和我说可以投资给我们。”


其实我没有想要用这些东西去赚钱,就像我本来只想采一束玫瑰,没想到她是那么认真的在为我打理这个花园。太阳正好落日,从她身后射过来,为她披上金色的大衣。微风吹起她的发丝,她用手整理了一下朝我微笑。我看着她微微一笑。


风慢慢变大,带来了街道上的嬉笑。她和我同时向阳台下看去,有一个男子穿着Suitsupply的西装,骑着复古的自行车载着他的约会对象,看到一个男子穿着细腿牛仔裤,指着我们坐着的阳台,和她的约会对象说这是艺术装饰主义的建筑,风摇晃着树枝,向约会的人们洒下黄叶,我们看到一个穿着和黄叶颜色差不多的风衣的男子,把她的约会对象一把公主抱起来。我们听到从啊呀,到哈哈哈的嬉笑声。


我和她面对面对视着,两个人会心一笑。像是两个人跳出了这个世界的维度,从一个游离于世界的角度来看这个世界。


“看来你的app是有效果的”她说


“我可以说是我们的吗?”我的手伸到桌子的另一端,盖住了她的手。


“所以你还会回那个朱丽叶阳台大宅一个人住吗?”我问。


“怎么突然问这个。”她低下了头。


七、崩塌


APP运行地很顺利,每一天似乎又变成另一天的重复。和美食编辑的她坐在那个露台上寻找其他话题,每次我关于新路线的评论都越来越细节,每天两个人在一起寻找除了做爱之外的其他事情,这种单调似乎在提醒我两件事情:1,两个人定式的熟悉是乏味而危险的 2,不要忘记朱丽叶阳台的大宅,她有自己我所不知道的故事。这就是她的束缚和我的禁区。


在这种日复一日的重复当中,天气渐渐回暖,只是另一座冰川也并没有融化。黄叶,枯枝再到嫩芽,时间的流转,却没有一滴雪水被融化。我知道和她一起漫步和约会,她可以呼吸到自由的空气,毕竟有个人愿意花时间让她开心,给予美已经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我觉得她并不欠我一个微笑,而是她的微笑被她的故事锁住了。


是,看似在这两个她之间,我是唯一自由的人。然而,我的思绪却被夹在他们当中,人就是这样。所以我把APP在线问答当作了一种消遣,像是自己告诉自己,别人也有很多问题,这些问题比我遇到的要简单得多。然而并非每个问题我都能回答,或许是他们过于沉重而阴暗,也又或许我自己带着看戏的心情回答他们的问题,因为社会是如此的现实,而我经常反对的这种现实往往又与我的生活无关,而又一不小心进入了人家的生活,比如:


“你好韩旭。”我一惊,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Hola,请问需要我怎么帮侬?”


“是这样,我看了这里面的路线。其实我有妻子,想带她出去。”


“那很好啊,你喜欢那条路线?我可以帮你😉”


“我也不知道她喜欢什么。”


“怎么会?结婚多久了?”


“是有几年了,我比我太太大十岁,当时是别人介绍安排的,很快就结婚了。我很忙,工作环境也很严肃,也没时间,一直在外地,每次回上海几天,带她去贵的我看她也没什么兴趣和我吃饭。”


“请问您太太是什么样子的人?”


“我也不清楚,应该和我不是一类人,喜欢弄那种小玩意。家境很富裕,但是我也一直在打拼,你有什么办法?钱不是问题。”


其实看到打拼那两个字我已经失去了和他继续说下去的兴趣,而眼下这对夫妻是在互相回避,像这样的男的,把自己看得很高大,所以这种痛苦的事情是他想回避而无法向旁人提起,或许他认为我只是一个会说话的app,透口气而已。但是我觉得自己又有一种莫名的责任感,一来希望这位男用户能够重拾起爱情,二来希望他的妻子能够发自内心的快乐生活。


“您可以看一下我们安排的线路,有七条,马上还会上线5条。其实我觉得您需要做的是和她心跳频率一致,与其说是自己事业上的成功,不如成为和她一样的人,这样两个人才会开心,希望您可以成功。”


这段对话暂时到此结束,而我也想起了被我拉进我的世界,需要解冻的那个人,或许是我闯到她的世界里。其实从这个角度看,我和那个阴暗的提问者其实都一样,不过所幸他并没有再次出现,然而有时候这种别人的不幸会常常取悦到我,或许当初想去做这样的app我也完全是出于自私的目的。美食编辑的她说得其实没错,我发了一个笑脸给她,便把手机放回了口袋。


我走过我常去的冰淇淋店,大半年之前我可以停留在窗口,与里面的两位互致问候,吃着冰淇淋和他们聊天,而现在我看到门口排起了长队,长队里的男子清一色得贴着女子的耳旁,“里面Pavlova味道的最好吃,芭蕾舞女演员名字的甜品。” 我摇摇头,窗口里面的两位也无暇顾及我。


那天晚上我站在另一家我常去的爵士俱乐部门口,朝里面望去,我发现里面坐满了两种人:男人和女人,男人都穿着Suitsupply Lazio棕色格纹的西装,是,每个人都一摸一样的衣服,一眼望去,像平铺着织成一块毛毯填满了Heyday狭小的空间,而没有看约会App的女子,都各自摆弄着自己的形象,像一朵朵不同的花开在这块毛毯上。一个男的在女子耳边低语:Oleg弹钢琴很棒,有旧时swing的感觉,这句话同时被其他男子重复了无数遍,像无止尽的回声——毛毯说话的响声已经盖过了音乐,把我推出门外。


我看了看手机,两个她都没有回音。


第二天我躲在自己房间里看着天花板,我的两只眼睛像投影仪,把自己执念的事情投射在白色的天花板上。窗外由无数碎碎细小的“叮叮叮”叠加起来的大“叮叮叮”把我拉回现实现实的世界,这些声音相互碰撞着。


我看到狭窄的马路上有一股黑压压的洪流,而上面浮着白色的一个个点,“叮叮咚咚”地盖住了路面,涌入梧桐树枝搭成的隧道,黑色的洪水看不到尽头,白色的点慢慢靠近,放大成一个个穿着淡色上装的男子。他们没有表情,一言不发,穿过路线B。我看着一个个重复的形象,没有表情,没有心跳,像是循环在时间隧道中的洪水。


过了十分钟,我站在楼下,看着这洪水过后的街道。我听到背后一阵阵女声的嬉笑“放我下来!”,一声又一声彼此叠加,像是另一股潮水慢慢涌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我像是站在沙滩上看着海水汹涌地涨潮,粉色的潮水托举着一个个女子,她们看上去像是翻滚,而这海潮是一个个穿着粉色格子衬衫的男子,把这些女子公主抱。


我像是有种求生的本能,转身就跑。我潜意识里朝着美食编辑的她的大宅跑去,两个她已经几天没有消息我,而此刻我顾不上另一位,或许我要在她的房子被洪水淹没之前把她救出来,或许我是去寻求庇护。


而当我到那里,我看到一对对的情侣排着队,像一条锁链缠着这朱丽叶阳台的房子,而他们每个人拿着Pablo Neruda的诗集,站在门口拍照,企鹅版的Pablo Neruda的诗集封面是Andy Warhol设计的爱心,于是长队像是爱心组成的锁链。


我后退了几步,决定再去她搬去的那栋老式公寓。而当我到了楼下的时候,却看见一对对情侣在那个大院的铁门前排着队,等待着能够去铁门后面接吻亲热,抱成一团变成一块块石头,而我被这些没有心跳的等待堵在了我牵挂的人住处的外面。


我看着她的窗户,窗户反射着梧桐树,绿叶,对面艺术装饰主义建筑的每个细节,而不知是幻觉还是真实,似乎她的脸庞在这反射后面若隐若现,却看不清表情。”


我收到一条信息“回去吧。”


“怎么了?”


“我出不来了,没看到吗?”


“我们还能够见吗?”


我没有收到回答,那个她也渺无音信。于是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我也很少再出门。是,盯着手机和电脑屏幕看了三个多月,直到一个在线问答的消息结束了我对梦境的凝视,把我拉回到现实世界中。


“韩老师,路线G新马路上的Crush Co关门了,没有及时更新。”


他告诉我那个地方被人买下,至今空关着,这座城市很快,三个月可以发生很多事情。把他打发走之后,我消息了她:“新马路Crush Co关门了。” 我没有收到回复。


我发现在我的收件箱里堆了很多某某店关门的评论,而我已经懒得去打开,最后是服务器欠费将要被关闭的通知。于是十五分钟之后,我穿着象征la dolce vita的衣服站在了朱丽叶阳台下,门窗紧闭,而不见人排队。


“啪嗒”,分明是开门的声音,我的寂静被洞穿。


我原本挑着目光看着周围的每一个人,而眼前的他的引力将我的丝丝目光拉扯到他身上。我们没有对视,我却看得到他匆匆看了我一眼便进门去了。他只是穿着黑色的衬衫和裤子,成功的肚子,精明的眼镜和油滑的头发,和我看所有奋斗和成功的人一样,我只是觉得他不配这种建筑,更多的,在那股洪流之下,法租界一度感觉已经不再属于我。


“叮” 突然微信上汤臣一品的她告诉我:“你还好吗?这段时间不方便,现在刚刚可以透口气。”


我并没有什么可以多说,回了一个笑脸便把手机放在口袋里,我站在朱丽叶阳台之下看街对面的英国式乡村别墅。时间向往回倒转,地上的落叶重新回到了枝头,变成时光的绿色穹顶,蓝天没有一朵云,而我耳边只有Bill Evans的Re: The Person I Know,我看到一丝丝阳光拨弄着枝头,射来光线,像Bill Evans摆弄着琴键,奏出音乐。第一次在这停留也是听着Bill Evans,只不过那是Waltz For Debbie (Take 2)


我向巨籁达路走去,爱神花园被塑料板围了起来,灰头土脸地被装修着,果然天气回暖了,每栋建筑的二楼都躲在梧桐的绿叶丛中,我看不到那个我和她常坐着的艺术装饰主义的露台。我继续向前走着,穿过这梧桐树的隧道,找不到Citron那艺术装饰主义的醒目的牌子,像是我迷失在这梧桐树的迷宫里。是,Citron也被人买下,杀死,掏空。


我站在那空荡荡的院子里看着十字路口,微风低语着,告诉我曾经在这里的约会,包括她,她和她,抽烟的她,学文学的她,一起讨论Borges的她,蓝眼睛的她,等等等等。我仿佛看到这里时常出没的旁人,熟悉这里的人,漫步总会碰到的人,将某种责备裹在复杂的眼神里,向我投来。


Bill Evans的My Romance (Take 1)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我收到一条推送:“JZ Club在五月十四日歇业。”


八、五月十四日


这一天我并没有漫步,而是去参加了我好朋友在贝当路一栋艺术装饰主义建筑里的婚礼。这样有尊严的建筑还能为别人做这样美好的事情给了我很多宽慰。

今天是五月十四日,JZ Club会在今晚离开白赛仲路。我看到了朋友圈里有很多人会去,所以我在婚礼的那栋建筑里待了很久,像是刻意的回避。有个乐手发消息问我在哪里。


"On my way"


我一路走了过去。像是走在我记忆的时间轴上。五月的法租界变得异常的湿热,街道脱去了黄叶的大衣,黄叶变成轻巧的绿叶遮挡着每户人家敞开的窗户,灯光躲在树枝里,像一幅马赛克的图画。我听着Bill Evans在瑞士蒙特勒爵士音乐节现场的I Love You Porgy,看着马路两旁被人买下却空关着的精致小店,像是这座城市被擦去的细节。虽说我有一丝歉意,但是更多的是庆幸自己拥有过在这些店铺中的记忆,而精神方面的东西是难以扼杀的。


此刻马路两旁除了一些油腻的拉面店再也没有丝毫浪漫的符号。我忽然看到Alec Haavik在里面吃面,而四五个人围着他。我松开我的表情,去和他打招呼。


“Oh, LaoBan.” 他向我招呼道。


“Hey” 此时一个积满灰尘的熟悉的女声问候道。


我一脸茫然和失忆地看着她,哦,是我喜欢拍片子的Ex。


“This is LaoBan, does amazing photos” Alec 说道。


我知道今晚,在这条路上,很多记忆会变得鲜活,会重新装入那些人的皮囊来寻找我。我并不想多说什么,向Alec回了礼便向JZ Club走去。那里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我不想仔细观察周遭,不想被任何人认出,我低着头插到最前面,一把推开大门,推开人群,挤到最前面,沐浴在那紫色的光线下。在我面前,是一支支乐队,而我背后是夹杂着我记忆的人群。


Coco Zhao “红玫瑰与白玫瑰。”我转头,看到她。


JZ All Star Bigband “公交42路”。我转头,看到她。


Red Groove Project “Drummer's Closet”。我转头,看到她。


李晓川“Us”。我转头,看到她。


黄任强“Ren's Jam”。我转头,看到她。


在Long Island Ice Tea的作用下,我变得安静,沉默,我看着我在墙上写的字:


“这样的墙壁不应该被留白,我应该把这里所有的音乐和事情写成一则故事,然后写在这墙壁上,让我想想,给我点时间。Jazz is a Roman thing, there are pagan gods, there is a god on piano, there is a god on drums, there is a god on bass, there is a god on trumpet”。


我的头变得沉重,在情感的驱使下我转动着自己的身躯,我背靠着紫红色的灯光,背靠着爵士爵士爵士爵士爵士爵士,回头透过我复古的眼镜,去看那一双双曾经对视过的眼睛,她们眼睛里有一行行的字:


“韩旭韩旭韩旭韩旭韩旭韩旭韩旭韩旭韩旭韩旭韩旭韩旭韩旭韩旭韩旭韩旭韩旭韩旭韩旭韩旭韩旭韩旭韩旭韩旭韩旭韩旭韩旭韩旭韩旭韩旭韩旭韩旭韩旭韩旭韩旭韩旭。”


音乐煽动着人群,我看到刚才遇到的那位EX举着摄像机记录着,酒精模糊了她的表情,或许她记录了整个夜晚的爵士和我遇见的人群。


我开始重复我是古巴人,夜晚被时间带走,人群慢慢离去,为我打开了一条通往吧台的路。


吧台左边坐着她,夹着烟双手交叉在胸口,隔开一个高脚凳,吧台右边坐着她,一只手勾着放在腿上的手包,另一只手靠着吧台支撑着她的脸庞。她们的脸上写着四个字:韩旭韩旭,盖过了她们的容颜,盖过了她们的表情。


我坐到她们中间,我已经不堪酒精和记忆的重负,酒精与记忆混淆在一起,变成扭曲的声音。是,酒精和记忆搏斗,拼尽全力要浮到酒精的表面。看着她们两个,我仿佛觉得这个实用性约会的手机app,就像我的一场实验,把每个用户变成一朵玫瑰——我把他们扎起来,去送给一个人。她站了起来,说:“我回去了,韩旭,我告诉你吧,今天,不,昨天我离婚了。你需要休息可以来我这里。”她从台阶上走出了通向正在被日出替代的夜幕的大门。


我把头侧着放在吧台上,看到左边的她。一对审美疲劳的眼睛,向后略微仰着头为了不把失望的目光投向我,两根白巧克力棒一样的手指轻轻夹着一支只看得到火星的香烟,把她淡去的嘴唇分开一道细缝——吐出的烟遮住了她的鼻子——她的头略微往后一仰,靠在她身后的柱子上——而目光像是看透这里的一切,直刺到远方。祥云般的短发正好盖住脸颊,像两只手托住她的脸庞,简单的下巴在这两只手之间划出一道弧线。我的目光慢慢亲吻着她的脖子,一直滑到她毫无遮挡的肌肤与如夜空一样蓝的晚礼服的边界。我被一惊,目光向后退,直到看得到她全身,看到它毫不在意,或者又有种作秀般地抽烟。她的身体在穿越了礼服做成的隧道之后,露出交叉在一起的双腿,紧紧地夹着那缝隙里的秘密。在她面前的吧台上摆着一杯我买的酒,那矮小敦实的圆杯子上是她口红留下的吻痕。


“你去吧,还有,我已经彻底从那个大宅子里搬出来了。”


过了一阵我看到白赛仲路的关张的JZ Club Vieja门口堆满了落叶,仿佛不曾存在过。又过了几个月,我和她到了那个巨籁达路的公园中央,在那个下沉式广场中便是JZ地新址,JZ Club Nuev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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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界Earmersion是国内领先的、专注于沉浸式声音疗愈技术研发与内容制作的音乐品牌,耳界团队共取得国家专利6项,拥有作品著作权千余件,为国家高新技术企业,并多次在国内外权威学术会议发表研究成果。合作联系artsbang@163.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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