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Debby (Side A)
献给Bill Evans,Scott Lafaro和Paul Motion
1961年7月6日。
一个推着Bass的人“砰”一下,后仰着倒在了我们的引擎盖上,他的头将我们的挡风玻璃砸出一个大洞,大洞的边缘还挂着他的鲜血。随后他沉入了以引擎盖为界的地平线里。
我惊恐地环顾四周,试图重拾呼吸。我看到沿街的招牌:Village Vanguard。 我看到那扇红色的门口站着一个人,在我们撞到人的时候,他盯着我们这里。而现在,他呆若木鸡钉在原地,那扇红色的弹簧门还在前后摆动着。
那一刻,Scott LaFaro突然意识到时间是怎么回事。或者,只有突然,意识还没有来得及充盈,甚至没有来得及恳求时间去暂停。
而时间只会把他推倒。
在昏暗的灯光下,Bill Evans藏在自己的影子里,坐在椅子上。香烟的火星随着他的心跳呼吸着。唱针卡在了Waltz For Debby的纹路上。在他手指接触电钮的那一刻,他需要时间来旋转唱片。

我记得1961年6月25日,我从Village Vanguard走出来。我一直低头看着我的手表。日期并不准确,现在是清晨2点,我走在第七大道上。我向前走着,走着。这错误的日期让我很不自在,而粘合着的齿轮让我无法在凌晨两点调整时间和日期。
我只能向前走着,环顾四周。我听到一个嬉笑的女人,她从我身旁掠过,并没有意识到我的存在。我只记得张开着的红唇,盖着脸颊的金发,蓝色的回眸,和露背的礼服。她背后是一个盖着街道的雨棚,上面的字体发着灯光,写着Village Vanguard。我身后飘来一位男子,推着Bass,与我擦肩而过。然而我并没有感觉到他的存在,那位嬉笑的女人迫不及待地勾着他的手臂向前走去。
在这条路上,我走过了无数遍。我牢记了许多细节,每一个临街铺面的次序,他们的颜色,每一扇门,我记得这里出现的每一个人,总之我对这条道路的了解,如同我对自己一样,我可以凭着记忆在脑海中漫步。
我走着,这条马路在夜晚没有尽头。

我看到前面发出的亮光,我的双腿拉扯着马路,把这亮光牵引到我的面前。Village Vanguard,这排字下站着一位小女孩,我站在她的面前。她抬着头看着我,在夜里我只注意到她穿着连衣裙。抬着头的她或许并没有看着我,只是我站在了她的视线里,这也并不能保证她看着我。
她分开的双唇之间,吐露着笑声。然而我并没有听清楚这笑声——因为很快变成回声,飘散在空荡的街道里。我们站着片刻,突然她笑着向前跑去,带着一种责任心,或者是被责任心粉饰的好奇心,我快步跟了上去。我喊着,要她停下,然而街道中只有她的嬉笑声。
她向前跑着,我追赶着,不知道过了多久,也不知道跑出了多远。她突然停在了一扇门前面。那扇门的雨棚上写着Village Vanguard。片刻之间,她推开了那扇门,一头扎进门后的空间里。

我顺手一把推开那扇门,扑面而来的黑暗蒙上了我的眼睛。我双脚似乎感觉到自己站在一个金属的楼梯上。我只能感受到“框框”的轻巧脚步,和一丝振动。我伸手摸着楼梯的扶手,稳定着自己的姿势。在我的瞳孔进行了一番斗争之后,我看到金属楼梯螺旋着钻入黑暗。另一头昏暗的灯光标注着这垂直隧道的尽头,而灯光下的黑影里,有呼吸着的火星。
我一步步走入那黑暗,直到走到了底部,来到了那个黑影面前。我自己站在了昏暗的灯光里,看着躲在暗处的他。黑影旁的桌子上,有一台唱机。他似乎一只手夹着香烟,另一只手正要按下唱机的按钮。然而火星渐渐熄灭了,他不得不从唱机前收回那只手,接着我听到了翻着口袋的声音,然后:“噌”的一声。是金属摩擦的声音。
火光照亮了他清瘦的脸庞,嘴巴,鼻子躲在双手,打火机,香烟的后面。只有一副眼镜反射着火光,同时也过滤着他的目光。他面无表情,火光渐渐退缩成了会呼吸的火星,停留在他的两指见。

他也退缩到了自己的影子后面。我看着他许久,他的影子也坐着许久。我看到他的影子又伸出手去,想要触碰到唱机的开关,然而又缩了回来,随后又是打火机,香烟,火星这样的重复。
终于又一次,他伸出手,想要再次按下按钮。这次我听到他皮肤与塑料摩擦的声音,接着是指甲接触塑料的声音,始终没有那“咔嚓”一声按钮的声音。接着是一声用来压制哽咽的长叹。然后他站了起来,朝我走来。
灯光慢慢褪去他的影子。我看到他紧绷着脸,他穿着褐色的西装,斜着头,镜片像他的哀伤一样厚重。我没有在他的镜片里看到我的反光。他走到了我身后的黑暗里,那里传来了钢琴敲击的声音,我听得出,那是Porgy I Love You。然而乐句最后变得凌乱,随后变成了音符的碎片,“砰”的一声,嘎然而止。
他又慢慢走回到了原来的位置,坐下。火光再次亮起,随后是火星的呼吸。
“7月6日” 他低语道。我很诧异,今天难道不因该是1961年6月26日凌晨吗?
“对不起,”我试图插话。“请问你怎么了?”
然而我的问题并没有理会,然后火星越来越亮,最后忽然熄灭。而影子那里传来了抽泣与哽咽。随后,黑影,火光,琴声,伸手,缩手,琴声再次重复。
“7月6日”。
“7月6日”我内心又重复了一遍。这一切对我来说变得难以理解。我又想起了我的手表显示着错误的日期。我忽然意识到自己在这里已经待了许久,或许这里将一直这样重复。在困惑,索然无味以及些许恐惧中,我回头看了一眼刚才走下的金属楼梯。我随着目光,慢慢转身,走上了楼梯。

在楼梯顶端,我忽然想起,只要拔出表冠,就能够快进手表的时间,快进到早上九点之后,日期的齿轮便会解开。在我拔出表冠的一霎那,这空荡的空间里,传出了开关的咔嚓一声,随之而来的是Waltz for Debby (Take2)。
我没有犹豫,拨快着指针,快进着时间。突然我面前的门被推开,那个小女孩闯了进来。除了新鲜的空气,似乎还有一丝街道的灯光。小女孩像刚才一样,走下楼梯,扎入了黑暗中,门也顺势关上。在她经过我身旁的时候,我顺势回头看着她逝去的背影,而此时,手表日期的齿轮也已经被快进的时间打开。
我带着一丝慰藉,因为终于可以打开这扇门,不用陷在刚才的重复中。我也很得意,若是可以将手表显示的时间快进,然后再调整日历,何必要一分一秒地等待那一刻的来临呢。我伸手拉开了这扇门,看到一位推着Bass的男子向Village Vanguard走来,他很眼熟,连衣服都一样。
我带着一丝慰藉,因为终于可以打开这扇门,不用陷在刚才的重复中。我也很得意,若是可以将手表显示的时间快进,然后再调整日历,何必要一分一秒地等待早上九点的来临呢。我伸手拉开了这扇门,看到一位推着Bass的男子向Village Vanguard走来,他很眼熟,连衣服都一样。
在我好奇他的女伴在哪里的时候,从他身后驶来一辆轿车,“砰”的一声,他后仰着摔在了引擎盖上,头部狠狠地撞着挡风玻璃。此刻,高耸的车头像是万丈深渊。在碰撞之后,他滑入了这道悬崖。在接触到地面的前一刻,我看到他眼中似乎正有光要闪过,这一瞬间感到特别漫长。那束光终究没有被释放,像是被吸入了时间的黑洞。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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