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鸟陆的落叶

一、清晨
太阳还躲在芦苇荡里,一丝丝的阳光拨弄着芦苇荡想要寻找出路。眼睑慢慢上下两边分开,清晨拉开帷幕,从夜晚中破茧而出。她轻轻拨开自己的长发,像是在自己卧室里将薄纱的窗帘分开。一只手举在额头上,遮挡一下阳光,还画着昨晚的妆,只不过粉末被晚风吹散,口红被夜晚消耗——更淡了。
我还穿着昨晚的衣服,看不到自己的表情。
她转过来看我:“你把这里叫什么?”
“鸟陆,鸟的地方,Bird Land。”我解释得很啰嗦。
“昨晚梦里很累,先休息一下。”她把头靠在我的肩膀。
“你知道吗,解风情比宽衣解带更值得玩味。”我说道。
“看一会日出”。
太阳趴在芦苇荡上看我们,清晨的太阳懒散作一团,一群候鸟划过橘黄色的幕布,变成一根根黑线。
她的头靠在我肩膀,我感到一种现实的分量。
我开始想昨晚的事情,还有一些昨晚之前的事情。
或许说昨晚开始得不太光彩,亦如昨晚之前的事情将我和她引向昨晚,因此才会有这个早晨。

二、送花
之前我在香港,女友在英国,所以只要表面上一切安好,自己便可以享受一种近乎荒诞的自由。在看不到星光,只有霓虹灯的城市里,我似乎觉得自己只剩下了影子。
但是我有一个习惯,每个月我都会为在英国的女友送一束花,不知道每次是否是同一个快递员送的货。虽然我自己从未看到过自己所送的鲜花,但是只是希望一切安好。
经过两年这种生活,我在堕落之前离开了这种一笑千金的温柔乡生活。其实很久之前我就做了这个决定,便要找一种借口来到上海。不知道为什么,似乎是一种为了一个故事而存在的抉择。或许我在香港只剩下影子,但是形体和灵魂已经在了上海,于是一切便显得顺理成章。
走之前我花了很大代价买了一套新的行头,代表我想象中的La Dolce Vita。至今没有被行家当面拆穿或者接受潮流评论家的批评,个人觉得钱还是花得很值得。毕竟有些人是靠嘴巴和毒舌来定义所谓的美。
来到上海不久,仍旧像是一种前世旧梦的延续,但是我觉得更像是一种蜜月。工作上,我已经觅到一份与之前薪水待遇差不多的工作,自己的一些正经事情也在推进。因此周五周六便要盘算着去做点让我完整的事情,讲讲故事,听听故事。
这时候我已经不再订花送往伦敦。
我想尽办法让我的计划表排满,无奈周六白天还是有一大段空闲时间。于是我想到一个主意:去应聘花店的送货员。因为之前我始终没有看到过我自己送的花,有点遗憾,但是我想这样也可以做一个隐形的人,去观察其他人的生活而不会去打搅别人。
或许还有许多其他理由,因为不太冠冕堂皇,我就留给你们去猜测吧。找这种工作很简单,只要有时间,会骑助动车就可以,最多店家会要求需要会一些英语。但是我有一个要求,客人可以网上订花。
不出几天就找到了一个符合我标准的花店。因为在法租界里,客人也在就近的区域里。我倒喜欢上了步行为人送花,我也不穿他们要求的工作服,而是穿我自己的衣服——尤其是在我发现了一张每个月都会重复的订单之后。每逢每个月的这一天,我都会穿戴得很整齐,去送花。
我只在乎接受花的人而不在乎是谁送的花。
我记得第一次去送的时候,正是本人开的门。并没有多少语言交流,我记得一个淡雅的轮廓——就像她住的那种房子,淡黄色的墙壁和红酒色的简单装饰。二楼有一个朱丽叶阳台,像复古的花篮,里面装满了落叶。
说实话我心里有点紧张,但是倘若没有踏进她的家门,便没有打扰到她的生活。或许那天更像一种迎接——她站在门口外。一切的签字手续完成了之后,我记下了她签单上的手机号码。
我们就保持了每个月见一次面,不能算是约会。当我慢慢有勇气看她的表情的时候,她脸上留给我的总是一种空白。那天秋日的阳光正好,梧桐树的落叶正一片片地随风而去,可是她依旧没有那种欢喜的表情——就像阳光下的一个影子。我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于是我慢慢去仔细观察给她的订单。有意思的是,我们店里的每一束花都可以放一张卡片,里面会写一些送花者的留言等等。我于是也会看给那位女子的花束里会有怎样的言语。我发现卡片里面的言语总是非常的干瘪和直接。于是我似乎觉得自己找到了问题所在——玫瑰花束是需要水珠的。
我便开始自己在卡片里面写话。一开始我还是会用订画者的名义,可是到后来我便看不见这种必要性了。可是我也想置身事外,就如同刚才所说的,我不能打搅他们的生活。于是在每段话之后,是没有落款的。
对,不能打搅其他人的生活。我听说时间旅行的话,如果回到过去,是没有办法与那个世界互动的,如果伸手去触碰,周遭事物便会不复存在,自己还是会回到当前。
无论如何,我也改变了我送花的方式,除了仍旧是穿戴整齐之外,我会提醒她,“这张卡片里面,有话要同你讲”。毕竟是女子,在签字收货之前她读了读卡片。——我第一次看到她脸上的微笑。
或许,这里与香港不同,或许是我本身的错误。微笑不必千金,一张卡片就好了。
前天,这个月的订单又来了。那位订花的人这次订了一个非常漂亮的花篮。当我看到他想在卡片上的留言的时候,我又有种失望。这是他们的一个纪念日,可是我依旧觉得言语没有一种心思。于是我自己便又写了一段话——可是我觉得还缺少点什么。
我想起了自己买了两张一位柔美爵士女声Stacey Kent的音乐会门票。又想起了伦敦送花的事情。几年前的一个纪念日不在女友身边,又有一种渐行渐远的感觉。我买了两张票,让一位在伦敦的女性朋友以她的名义邀请女友去Royal Albert Hall看演出——事情过去很多年了,仍旧是一个秘密。
于是昨天我把其中一张带到花店,放在我大衣的内侧袋里。午后,我拿上花篮和卡片,去为她送花。到了门口,我才发现自己忘记带送货的单子。忙乱之中,一阵风吹来——我穿着黄色大衣站在门口,像一棵梧桐树一样看着卡片如落叶一般离我而去——我希望和落叶一样可以被被她的朱丽叶阳台收集起来。
可是还有音乐会门票,不算太糟糕。于是我按响了门铃,没有人接应。过了一会,我又按了一次,还是寂静——不在家。我拿出了Ipod,开始听我为法租界设定的背景音乐。
我来回踱步,看着对面小咖啡馆落地窗反射出来的街景,阳光拨动着梧桐树还挂着金色绿色秋叶的枝头,莎莎的声音,像Bill Evans的手指弹奏着细长的琴键——Waltz For Debby。他的手指在键盘上跳舞——献给黛比的华尔兹,一缕缕阳光嬉弄着枝头,若隐若现——献给黛比的华尔兹。
我很想见到黛比,说实话,我心烦的一直会听这首曲子。像是将法租界的一切变成音符保存在Ipod里面。我在想黛比的模样,我想起了一张Chet Baker的唱片封面,上面花了一个优雅的女子带着一顶帽子,微笑着仰着头,Bill Evans也参与了这张唱片。我记得我听着张唱片的时候,被Zoot Sims或者Herbie Mann的一句话触碰到,这句话埋在第一首曲子里,I’ve Grown Accustomed to Her Face。
我拿出了音乐会门票,在背面用笔写上:
“Bill Evans Waltz For Debby (Take 2)”
“Chet Baker I’ve Grown Accustomed to Her Face”
我很难形容这句话带给我的是怎样的感受,直到我看到她从路的那一头缓缓走来。微风替我轻抚她的长发。我想那首曲子里的那句话,就是这种感觉。在阳光下走着,她不再像之前那样如同一个影子一般,因为今天我似乎很远就看到了那个微笑。
并无多少交流,看到我手里的花篮,她也知道我的来意。
“谢谢”。她边说边拿钥匙开门。
“哦,不用。我今天忘记带签收单据了。不好意思,那位先生写的卡片被风吹走了。”我解释道,想要搭上话。
“哦,不必了,你把花给我吧。”
微微一笑。
“当心,有点重。还有这里是一张音乐会的票子,送给你的。”我从内侧袋里把票子拿出来。
“谁送的?他送的?”她语气有些冷,也有些意外。
“是你们的纪念日吧?”
“呵呵,没事,谢谢你了”
“没事我先走了,下个月见。”我有些紧张,也有些不舍。
“好吧,我也不留你了。”她或许也想快点回到她自己的世界和空间里。
门轻轻地关上了。我发现钥匙还插在锁里,于是偷偷地把钥匙拔了出来捏在手里,将手埋在我的大衣口袋里,像是一层层保护一样宝藏。

三、楼顶Salsa
我心跳也很快,但是我并没有要急于离开现场,不是一种老手般的冷静,而是被千丝万缕的想法拖住了脚步。我用力地穿过马路,来到对面的咖啡馆里,躲在一个可以看到她的大门,又不会被发现的地方。
呵呵,她忘记了钥匙,也是紧张或者匆忙,学会了微笑,便也会学会这些,呵呵。
我自己在胡思乱想,偷偷朝窗外望去,去看那扇门有什么动静。自己也好整理思绪,但是当脑中有各种纷乱的想法的时候,和脑中一片空白没有什么两样。看着那扇门,我就期待着能够从中放出一道白光来。
我看着手机打发着时间,咖啡馆里的服务生看着我这个奇怪的人消磨他的午后。从下午2点到太阳落山,过了晚饭的时刻,他们的服务员也换了班。
“先生,还需要什么吗?我们这里马上要改成酒吧了。”
“好吧,谢谢,我没事了。”起身默默地走出咖啡馆的亮光,站在一个灯光微弱的地方等待。
是不是应该拿着钥匙去开门?我来回踱步,思考着这个问题。我想是我内心的一种不安额犹豫。不知道是为了什么,或是为了那一瞬间,那种不曾微笑的脸上突然出现的笑容,就像昏暗的路上的一束灯光。如果是因为我,我会感到无比的满足,因为这是我两年在香港不曾体会到的感觉。
耳机里一直在循环我写在音乐会门票背面的两首曲子。
这时候,那扇门里出现了一点昏暗的亮光,有一个人走了出来。隐约的轮廓契合着我心里的想象——是她。我依旧在灯光的国界之外徘徊。希望她能够朝我走来。路边来了一辆出租车,停在了她的身边——也犹如叶子般轻盈地离开了。
我不想今天的相遇就这样飘然而止。条件反射的我也拦下一辆出租车。
“跟着前面那辆。”
司机一脸茫然,以为警匪片的情节在自己身上出现了。
“去阿里的?前面那辆我快看不见了”
“先跟着,你等等。”
我拿出手机,对了,我有她手机号码。打开了微信,把她添加为好友。呵呵,单身一人果然是很寂寞,一定是在盯着手机看。马上就接受了我的请求。
朋友圈看到一张她刚刚发送的照片
“对!师傅在那里,豫园旁边的楼顶salsa。”我拿着手机兴奋地和师傅说。
慢慢地我从兴奋中清醒过来。
“师傅不要开太快,不要让他们觉得我们在跟着他们,你先边上靠一会。”我想安排成一次巧遇。
过了一刻钟,我们追寻的旅程重新开始——我不再觉得自己只是一个影子。
很快车子就停在了那个楼顶salsa的楼下。我希望自己步调足够轻盈,而不被人听见我正在追随的脚步。很快我躲过大厅来到了楼顶。我是来晚了,人们已经聚了起来,老师已经开始教授舞步。
我也匆匆加入到人群中,搜寻她的踪迹。
“交换舞伴”老师要求道。
不是她
“交换舞伴”
不是她
“交换舞伴”
不是她
“交换舞伴”
“是你?”这句话我们没有说出口,只是在一种惊奇的对视当中传递。
“来来,要搂好”老师过来说道,“你的左手要牵制主导她的右手,对,还有右手搂在她后背的这里,对这里,要让她感觉向后倒的时候你接住她。”
在寻找那个位置的时候,我手指划到了她后背的几根带子,就像手指玩弄着琴弦一样。她挺起胸,稍稍抬了一下头,看着我。
“Hola, Soy de Cuba,我是古巴人”我这样搭话道。
“呵呵”她也微微一笑,不知道是出于什么感觉。我也只是在猜测是否可以继续让这句话把她放到我的世界里,开始一段无边无际的对话。
“为什么是古巴人?你怎么会来这里?”又问我道。
“我听说这里有玩salsa,第一次来,你呢?”
“一个人没事,第一次”
我们应付了老师说的几个基本动作,其实也没有心思去学什么舞步,或许这是因为我们第一次真正交流彼此的生活,这种好奇心让人心不在焉,只想早点结束这课程,可以事后慢慢聊聊。
特别是对于我来说,我有很多话要说,但是我怕一旦说出来,今晚就结束了。
“好了,下课,接下来有乐队和其他的人过来”终于结束了。
“喝点什么?”我直入主题,把单子递了过去。
在昏暗的灯光下她正在寻找一个名字。我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照着酒单。她抬头朝我笑笑——我觉得是发自内心的。
“酸威士忌”她的头发很长,从上面看下去,就像酒单里面自己涌出了一股丝滑的浆液,淌到地板上。
我要了我的自由古巴。
就如同所有初次约会一样,好奇心让对话进行得很顺利,也会变得有种很亲密的冲动。很快她喝完了第一杯。
我顺势把酒单递过去,仍旧玩起了那个手电筒的把戏。
“要这杯,意料之外,More Than You Know。”
我想起了Dexter Gordon和那部关于他一生的电影,还有电影中那个追寻他的乐迷。等待吧仔调酒的过程中,我把这则故事告诉了她。
和在香港一样,我又在收集对方的故事。一杯,两杯,我听了很多她的故事,不认为这是所谓的“过去”,我觉得这是一个个故事,是让人完整的一个个必要的因素。
并没有什么不好,只是一个很独立的女子而已,第三杯,第四杯。
“你怎么第一杯还只喝了一半?”她问道。
“是在说我不够真诚吗?我来告诉你一点秘密。”我回答道。
于是,我们又交换了彼此的故事,我把送花的事情说了出来,还有一些我觉得安全的秘密——这样我还留着半杯秘密,可以和她慢慢地说。
她只是默不作声。
“我们是不是每个月借着一个名义在约会?”她看着杯子,侧着脸问我。
我脑子里浮现出姚莉的那一首歌,也不完全是,我透过楼顶的幕墙看着上海的夜景和外滩,霓虹灯从各个角度袭来,让我想起了香港。慢慢地我觉得这种辐射又要将我融化,只留下我的影子。
她又要了几杯,又告诉了我一些事情。我不想在这里说,两个人知道的事情虽然不是秘密了,但是是一种一起喝同一杯酒的情趣。
“你说了很多关于出世的东西,可是有些时候现实生活也要面对的。”她说。
“对,但是站在现实生活的外面,我就觉得我和生活是平等的,我可以告诉生活我喜欢你,也可以告诉生活今天我不喜欢你,可以今天爱抚,明天可以拥抱,这就是与生活的平等,是我的一种表达把,这样可以把玩她,但是始终我们是在面对彼此的。”适量的酒精有助于这种思想性的表达。
时间很晚了,我要送她回家,或者,不知道还会有什么样的可能性。钥匙在我这里,只不过如果今晚我踏进了那一扇门,我就不仅闯进了她的生活,更是打搅了她的世界。如果还有下一面,我不想进那扇门。
“很晚了,我们下去吧。”由不得她,我自己付了帐。

四、旅程
她已经很醉了,站起来贴在了我的身上,可是我并没有享受这种肌肤之亲的得意,我只是想安全的结束今晚。我扶着她拦下了出租,让她躺在后座,我默默看着她躺着的身姿,这一秒很漫长。关上了后门,拉开前门给司机指路。
“去哪里?今天什么活动?怎么人很多?”司机问道。
“先往前开上延安高架,今晚是周末的顶楼Salsa”我回答道。
“哦,什么年龄的?我如果去说不定还能认识几个。”
我觉得这位司机很冒昧,或许有种父亲辈人的自负。
他慢慢开始说道:“我从前弄堂里认识一个老头子,之前是马戏团里被人开除的,跳舞跳得很好。他母亲是以前老上海百乐门的舞女,所以我们的技术都是和那个老头子学的,舞伴就只能和他的老娘跳,人家虽然老,可是要求很高,要求动作要到位。”
“人家是专业的呀。”我被刚才那个故事弄得很惊奇,身不由己投入其中。
“对啊,我老早学会了之后,就到处混,80年代末,90年代初嘛,只要舞跳得好,混几个小姑娘不是问题。”
我没有回答。
“我开了30年车子,但是我有钱。因为我乱混,认识又个老头子,住在静安那里,也算是一个落魄的家庭。他年轻时候是上海股票交易所的红马甲,解放之后自然社么都没有了。”
说道红马甲,我想到了我曾经在香港做的事情。
“后来80,90年代的时候,有股票认购证,他没有钱就一直鼓动我去买,他来帮我炒。我开车子的,但是积蓄也是有点的,我相信他,于是拿了出来。他还为我买了一个保险箱,当然钱还是我出的。”
我看着延安高架两旁的高楼和他们散发的灯光,像一个个戴着金色链条的巨人金刚,紧逼着这条狭窄的车道,好像是来奉命缉拿我一样。
“后来他确实是对的,我对证券这种完全不懂,自己去证券公司的次数也记得,但是我只知道除了认购证,他还帮我炒了老八股。我直接的当时的飞乐我赚了很多,最夸张的是豫园商城,当然代价也是大的。”
我突然想起我们正在延安高架上飞驰着逃离两旁金刚的捉拿,所以没必要现在就告诉司机我的目的地,我想今晚是不用回她那里了。
“你知道吗,之前的凭证都是实实在在的纸头,后来要搞电子凭证了,我们就不玩了。那个老头子说把一切都卖掉。我之后给了他很大一笔钱,辛苦费,算了算,我们赚了900万当时,那是九几年的时候。”
我很吃惊,希望他可以继续说下去。我回头看了看后座的她,确认一切都安好,确认她已经睡了过去。
“然后那时候我就有钱了,再加上我还在跳舞,于是就混了许多小姑娘。当时来看实在是太简单了,我和情人在珠海住了半年。我出手很大,当时说我是开出租的,没有人相信。最后我觉得日子不能这样,我生病了,和老婆说,我不玩了,我们回家。”
我以为他就此就落魄了。
“你知道当时我觉得舞场上的女人都是过客,其实去跳舞的人哪个不是去出外快的?无非就是男的想出外快,女的也想,最后晚上希望你可以带她去吃点,然后再给她点钱。”
我不寒而栗,回头看了看她,她嗯哼地翻转了身子,一条细长的腿支了起来。
“不全是”我回答道,“有些不是”
“对,好吧,或许是这样。但是先生,我要告诉你一句话,其实我和每个人都说这句话。”
我觉得今晚听到的故事很棒,我觉得不告诉他我的目的地是哪里是一个正确的决定,仿佛今晚的这趟出租,就是为了听这段对话和故事,就像我记得我在古巴一次抽了雪茄头晕,混到学家店里倒在沙发上,听了旁边一位太太的一段故事。
“哦哟,不用叫我先生,叫我小阿弟好了!”
“哦,不不,我们都是平等的,我的那句话就是,如果喜欢了,就要喜欢,要一辈子喜欢,做什么事情就是要她感动的那种喜欢。”
我无言以对,想起了自己还藏着半瓶秘密。
“诺,我曾经…..”他向我说着自己曾经的艳史。可是我觉得并非是一种炫耀,因为他刚刚说的那种关于喜欢的那一段话,我觉得这更像是一种忏悔。
“后来为了摆脱这些事情,我说钱没有了。其实我是有的,我是把钱全部去买了房子,我挑了当时最好的买,我这点脑子还是有的,我现在也要一把年纪了,只是开车是一种消遣而已。”
我为他这个结局送了一口气。我转过头去看了司机一眼,不像那种很邋遢的出租车司机,穿着容貌很整齐。
“她在后面没事吧?”司机问道。
我回过头去看一眼,那条细长的腿已经放平。“没事,暖气再开大一点,我怕她着凉。”
司机朝我微微一笑。我想到方才和这位女子交换故事的时候,自己只喝了一般,还有半瓶秘密在那里。
“师傅,其实我之前在香港,也可以算是那种红马甲吧….我享受了两年那种近乎荒唐的自由…..”我开始把那半瓶秘密慢慢倾倒。
“对,这种生活要过,是一种完整,只要适可而止。能够过,是一种幸运,但是头脑清醒的话会去自己叫停,当你觉得离不开这种生活的时候,你真的堕落了,那就太晚了。”他说道
我想起了自己常说的,坐在铛铛里面,铛铛那木呐的司机,厚厚的镜片像是铛铛的车窗,把霓虹灯光挡在了外面。
“对!”我为我自己没有被这种生活所驱使感到自豪。
在暖气里,我慢慢睡着了,忘记告诉他目的地在哪里。司机无声地开车出租车,我想我们已经离开了穿着霓虹的金刚巨人的搜捕。
今晚像是一片落叶。

五、日出
我隐隐约约听到对话和车门的声音。她背对着我看着对面的旷野——车窗上结着水汽或者是霜冻,她的背影像是一幅印象主义的画。醒的比太阳更早——身形很迷人。看着她飘逸的长发,我仿佛听到了风的声音,惊起了一滩鸥鹭。司机不在车里。我慢慢推开车门,不想把她惊走。
我靠着车子站着。
“司机去他家里拿东西了,会来的”她轻轻说道。
我没有回答。
“所以他昨天晚上和你说的那舞场的事情,你觉得是真的吗?”她口气中有点不确定,在试探我。
我马上清醒了过来。“不,我说不全是,再说我也不会跳舞,只是去学学,凑凑热闹。”
“那就好。”
“我们也不算什么跳舞认识吧,是我送你花认识的。”
“嗯。”她慢慢靠了过来,“接下来去哪里?”
“回市区,我送你回去”
“嗯,我想好好睡一觉,对了,钥匙在你这里。”
我在玩味这句话。
“我昨晚听到你和司机说你昨天把钥匙放在自己口袋里了。”
“哈哈”很自然地我搂起了她的腰。
“而且你现在有一份敲定而没有正式开始的工作,一张在中国大部分地方不能刷的信用卡,身上没有现金了,对吗?”
这些都是昨天我和师傅的后半部分对话。
“You are talking to some one who’s financially and morally bankrupt,昨晚我剩下的那半杯我喝完了”
她转过来看我:“你把这里叫什么?”
“鸟陆,鸟的地方,Bird Land。”我解释得很啰嗦。
“昨晚梦里很累,先休息一下。”她把头靠在我的肩膀。
“你知道吗,解风情比宽衣解带更值得玩味。”我说道。
“看一会日出”。
太阳趴在芦苇荡上看我们,清晨的太阳懒散作一团,一群候鸟划过橘黄色的幕布,变成一根根黑线。
她的头靠在我肩膀,我感到一种现实的分量。
“Everything will be fine once we get our hands one it”太阳伸着懒腰从芦苇荡中探出头来,就像我早上依依不舍地推开被子。
司机来了,手里拿着早点。
“你们两个早啊,这里有一片别墅区,我就住在里面,这里两个早点你们吃,我把你们送回市区,那位小姑娘已经和我说过地址了,侬个小赤佬昨晚也喝多了是伐?”
我和她两个一起上了后座。清晨的音乐电台,在放一首歌。
我很喜欢,因为一直在重复几句歌词:
“Wake me up, before you gogo…don’t leave me hanging on like a yo-yo…wake me up…before you gogo…I don’t plan on going solo…YOU MAKE THE SUNSHINE BRIGHTER THAN DORIS DAY”
我特别喜欢最后一句,想拿出Shazam去找是哪一首个。但是也不想因为这个动作去打搅这一刻。最后电台里的主持人说,这是Wham!的Wake me up before you gogo。车子重复着昨晚的旅程,我看着那些夜晚的金刚在清晨反射着朝阳,一切并不是那么的刚硬。
不久到了她门口,路上又多了许多金色的落叶。
“嘭”一声关上车门,出租车开走了。
“你也一起进来休息一下吧,钥匙在你这里,开门吧”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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