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瓣的老朋友韩旭又出新文啦，这次他将带领你们一起《寻找马克》~
文章部分内容可通过传送门追寻至上篇：
一、 幻境
我曾经遇到过一个只出现过一次的小号手。他叫Mark，出现了一次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于是寻找Mark，寻找Mark，寻找Mark，我想了很多遍，重复的一遍遍像是像镜子与镜子间的互相反射，像是现在的幻境。而我看着天花板，躺在这一面面镜子之间。
寻找Mark变成我反复在做的事情。这件事情似乎变成了一个象征，作为一个无所事事的人，这种追寻似乎为漫步找到了理由。”Flaneur” 我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路人，聆听着每一段对话，猜测他们之间的关系，亲吻每一双我能得到的嘴唇。
是的，一切为了寻找Mark。
真正的Mark很难寻找，因为我只记得他叫Mark，而又有太多的Mark，我所认识的一个个Mark都是他的分身，小号上的Mark，钢琴上的Mark，Contra Bass上的Mark，打鼓的Mark等等——这些虚像又组成了一个乐队——在太阳出来之前必须散场。
我很难找到正真的Mark，因为在爵士俱乐部里的世界像是浮在酒杯里的冰块，在摇晃中失去了轮廓，犹如我第二天早上的记忆，融化在这液体之中。酒浆变成的镜子反射着一张张脸，我在晃荡中去辨识Mark，哪一个是Mark？
昨晚格外得长，我要寻找马克。
二、“Open Sesame”
一丝丝灯光透过俱乐部窗户间隙呼吸着，带着音乐和温度，将我们的对话变成雾气随风飘走，而我和Mark躲在自己呼出的雾气后面，喝着最后一杯酒，聊着天。
“你最喜欢的小号手是谁？”我问
“Freddie Hubbard”Mark回答。
“Open Sesame，芝麻开门。”这张唱片是Blue Note出版的，我正好有一张。那家唱片店叫Fish Records，开在一家地下室。等我再去的时候便没了踪影。
“啊，Babaduba, Babaduba, 那是很漂亮的一段曲子”
“下次有机会你可以演么？”
“有机会吧，我还要去下一个地方，等会你来找我吧。”道别之后，Mark消失在了夜晚的雾气里。
法租界街道左边与右边的梧桐树枝头交错，变成一条拱形的隧道。在夜晚，路灯给枝头仅剩的叶片上色。黄叶飘在空中，不时打在我的脸上，像醉酒的女子随机地寻找怀抱，最后落在地上，一片，两片，三片，渐渐地在黑暗中铺出一条道路。像夜晚女子的衣服轻柔地飘落。
此刻只有露水与雾气向上蒸腾，路灯下的落叶让图景变得只有一种颜色，那是一种许多颜色被夜晚和雾水调和形成的颜色。我向前去行走，一头坠入这坛颜色。
三、敲门
我很熟悉这条路，应该这样说，我非常熟悉法租界的每一条道路。我甚至认为所谓的幸运就是拥有所有这些漂亮建筑的钥匙。是啊，我还是穿着La Dolce Vita的衣服，想起了去年在法租界送花的时候，也想起了那时候悄悄拔下的一把钥匙，我进入过眼前的这座西班牙式的别墅。
我在听Bill Evans My Romance
那时下午的阳光被现在昏黄色的路灯代替，挂着落叶的枝头被投射到乳黄色的墙上。这墙上树枝的影子像一个张开的手掌，爱抚着她的肌肤，又像一个优雅的身体穿着简单的黑色内衣。朱丽叶阳台上的落叶被扫去，落地窗里的灯“啪！“一下熄灭。
那把钥匙一直在我的钥匙圈里，是一种纪念，一种装饰，一种等待。我接着路灯尝试着将这把钥匙插到那扇门里，没有准；我低下头用手机相机的LED灯照着那锁芯，右手歪歪斜斜得对准，被挡在了外面。
“Open Sesame，芝麻开门”。我站在那进不去的门口自语着，拿出手机，发了一条消息给Mark。“我先逛一圈，等会来找你。”
“好，在那个地方，你知道的。”
我顺便看了一下他说的那个地方的演出表，并没有发现今晚是他的演出。不过我也不急于赶到下一个地方，我想在去找Mark的过程中走走，去散步，顺去找Mark。我站在一个路灯下，自己的影子也贴着那乳黄色的墙壁，抚摸着，寻找入口。
“叮当，叮当，叮当。”远处一个影子慢慢靠近。一个不规则的几何形状慢慢在路灯下现出它的原形。“吱吱吱”他在我面前停下，在路灯的照射下他似乎有种不安。他被架在一根根的铁管之上，三个轮子推着他向前。一块块破布拼接出他的躯体，头被摆在了这个躯壳之上。
他目光看了我一下之后便跳开我，直接打量着我身后的那扇门。我看着他身上的那些破布，呵呵，这些衣服新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
“收旧货了！叮叮叮！”他突然变得毫无顾忌，开始晃着手里的铃铛。
身后的门突然开了——那个女的。
“哦，你来了，等等，进来吧。”她毫无惊喜地说道，仿佛是已经预知了一个人的到来。
我转过身去看了看她，“哦，我看看你要搬什么家具”那一堆布片组成的人抢在我前面说道。
我仍旧站在外面，时不时转头去看门里的状况。一阵响声之后，布片人扛着一张沙发走出了房门，“嘭！”的一声，沙发已经躺在了他的三轮车斗后面。我在等他们的谈话结束，或许下一个我会被喊去房间里，我慢慢感觉到了心跳——三轮车慢慢向前离开，而我的心跳越发明显。
“你来了。”她很平静地说了一句。
没有一种怦然心动的感觉，却有一种莫名的兴奋感。我等待了两秒，慢慢转过身去“哦，路过，我去找一个朋友，正好散散步。”在心跳中我招架了一句
她背靠着门框里透露出来的光喝暖气，没有光照的脸只剩下她的轮廓。“那么晚了散步？”
“那么晚了你还叫收旧货的？”我反问道，我从心跳中恢复了过来，觉得可以开始正常的交谈了。
“那是我需要，你到底是想散步还是找你的朋友？”她问。
“你陪我做哪一样？”我希望她陪我走一段。
“你等等，我去拿一下大衣”
四、散步
那辆三轮车骑得很慢，我们慢慢地散步，就追上了他。
“所以你不送花了？”她问道。
我告诉她我没有再送花，但是从绿叶到落叶，我还是在法租界里漫步，还是无所事事，还是La Dolce Vita，还是在把无所事事写成一个个无意义的小故事。我尽可能地在我的故事里为我遇到的人找到一个位置，很少将他们在故事里面改变，只不过把他们串起来，组成一个有趣的线索。或者我的故事像一个个袋子，将这些人收集起来。
“所以，你把我写在你的小故事里了？”她问道。
“是的。”
前面的那辆三轮车载着沙发，时而在路灯下现行，时而躲在影子里。我们走在落叶上，提醒着我们自从上次见面已经一年了。上个冬天到这个冬天，好像我们之间的气氛也被这寒意调低了温度——只有“叮叮叮”的三轮车和“沙沙沙”的落叶声。
我拿出手机，消息马克来打发时间，和他说我在去找他的路上，他没有回复。忽然她告诉我这一年她有了新的工作。“在线生活杂志的编辑。”
“所以，我的第一篇文章写的是那个花店，然后是那个顶楼的Salsa。”她说道。
我没有言语可以接下去。
“和你上次见面之后我就有了很多空余的时间，所以我也在这里闲逛。我有时候看你的朋友圈就知道你在哪家店里，然后我会去。”
我感到一丝不安，也有愧疚。
她看了我一眼，微微一笑“你也不用担心，我去都是隔着几天之后再去。我写这些会和那里的服务生聊天，包括一些来的有意思的人和事情。很多人都会提起一个人，我觉得他很像你。”
我的不安有所增加，但是却有一种隐隐的自豪，我想这是作为Flanuer或者La Dolce Vita的表率。“怎么觉得像？”我问。
“他们说有人总是会很有规律地出现，每次带着不同的小姑娘，但是说的一套都是差不多的——像录好的磁带。”她戏虐地看着我。
“我对着不同的人会说同样的事情，至少不同的人会有不同的反应，而我对于他们来说，或许也说了不同于别人的东西。”
她又给了一个戏虐地表情，“你认真了，难得，呵呵。我上次邀请你到我的房间里，你不邀请我回访你的世界，这不是很绅士，对么？既然你不邀请我，我也只能自己去找了。”我们路过一家按摩店，我想里面的小姐一直看着我路过，我也像之前一样向他们眨了眼睛。玻璃门里低着的头突然抬了起来，我生怕和我一起散步的这位发现这个小动作。
她没有看着我——我们继续向前走着，风夹着落叶迎面飘来，因此街边的咖啡馆、精致小店、酒吧，接吻的男女都飞向身后。这些都是我储存记忆的地方，而现在，因为我之前偷偷拔下的钥匙，反倒邀请了那个人来到我的世界里。
“不会影响到你去找你朋友吧？”她看了看时间问道。
“哦，不会，他会很晚。”
“我觉得你应该早点去，今晚那家俱乐部会有人客串，但是不知道几点钟。”她看来真的很熟悉了。
前面三轮车在一扇铁门那里停了下来。
五、门后
那个布片人收了工钱踏着空车离开了，沙发便被丢在这扇黑色的铁门口。铁门“轰隆隆”地抖动中，她推开了半扇铁门。
“帮我把沙发搬上来吧。”她要求道。
我怕弄脏我La Dolce Vita的衣服，但是或许这又是一次进入她房间的机会。
“恐怕来不及吧，我要去见我朋友。”
“你不是说不急吗”她开始拖着沙发的另一头。我看着她，计算着今晚的概率。现在路上足够空荡，铁门后面也足够安静。只要我把这长条形的沙发推到那半扇铁门分开的口子里面，那会是一次不错的机会。
“你要搬家了吗？其他家具呢？”我要她帮我把大衣拿好，把那沙发慢慢推入门缝里。
“是的，其他家具不是我的，这只沙发很舒服，我一直躺在上面盯着天花板想象很多事情，丢了可惜。”她回答道。
沙发有点宽，但是正好塞进门缝里，像是一种对于我的暗示——我也顺势钻到那门缝背后的院子里。“你住这里？”整栋楼只有几扇窗亮着，像一双充满倦意的眼睛。我告诉她这是一栋西班牙风格的公寓楼——即使现在很黑——“因为我以前来过，在这扇铁门之后我和……”
“好了不要说了……你不要过来，不要碰我”她一只手搭着我的肩膀，另一只手捏成拳头在捶打我的左手臂，渐渐地，她张开了双唇，我触碰到了她的舌头。
“不行，我要去找我男朋友！”她突然把我推开，“但是你可以陪我走一段”。
“走一段你就去找你的朋友吧。”她接着说道。
六、密道
“他今天应该会在这里演。”她把我带到了一个卖各种调酒用品的小店里。
“应该？你不和他住一起，不知道行踪吗？”我问道。
一进门我们就看到对面的墙上有一个硕大的书架，上面堆满了各种画册，而一个戴着眼镜的没有特点的人坐在柜台后面。他朝她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这个书架向一侧移开，一条密道出现在我们的面前。是的，它在灯光下是橘黄颜色的，她走在前面，而我怕弄脏衣服，慢慢地跟在后面。
密道的寂静将要到达尽头，我们渐渐听到了人声，那种酒吧，俱乐部里的声音。这种声音让我觉得很舒服，像是到了自己得心应手的地方，可以打开各种话题和收集各种人和故事。
各种人嬉笑欢腾的声音融合成“哇”的一声，像一拳香槟打在我们脸上，各种酒客摆在我们面前。
“我们上楼去”她和我说。若是选择和她上楼，那或许我会错过与马克的约定。于是我问她男朋友是否在楼上，因为这是做出这个选择的必要条件。一边在狭窄的楼梯上移动脚步。我凑得离她很近，不时借着帮她保持平衡的名义去触摸她。
在楼梯的另一头，一个大胸的女生站在门口。她手中拿着一本粉红色的笔记本。这本笔记本似乎有种魔力，她每看一个人就会用台湾腔的中文告诉对方“你可以进去”或者“不，你不可以。”
快轮到我们了，我看了看时间，心想，我给她15分钟，如果15分钟内能够确定今晚有戏，那么我不去见马克了，不然15分钟过后我就会去找他。
“今天为什么是和他来？你可以进去”大胸女和她说。大胸台妹看着我，笑着说：“你可以进去，这是一盒录好的磁带。”我没听懂她的话，也无所顾及。推开那扇门走了进去。她靠在一排栏杆上，俯视着楼下。
“这是一盒录好的磁带。“
我慢慢走上那个台阶，木制的地板拼成一个阁楼，悬浮在那个空间里灯光的边缘。护栏支撑着她，她手中的烟头变成昏暗中的一颗浮标，指示着我脚步的方向。极细的香烟慢慢燃烧着每个人的时间，带着故事飘散着。
“你曾经邀请我去看过一次Stacey Kent的演出，我拿到了票子，夹在你送的花里。”她吸了一口，“今天我也请你来看一盒录好的磁带，往下看。”
我们的阁楼俯瞰着一个小舞台——看不到观众，只能看到舞台本身。我看到一个小号手吹完了最后一句话，毫不犹豫地走下了舞台。“马克？”
“哦，呵呵。”她显得很不在意。“继续往下看“
我看到舞台幕布拉开，一个个法租界里的咖啡馆、餐馆、街道、爵士俱乐部，等等等等，他们似乎是凝成一束光朝我扑面而来。每个布景中，只有男女两个演员，或是双双走到某个空间中对话，或是男的制造某种理由开始与女子对话，称之为“相遇。”一幕又一幕，男女主人公以“相遇”来开场，以走出这样的一个空间而结束。
这里面的男主人公只准备了一套台词，而我很佩服和他搭档的女主角。她出演的不同的女性之有的不同性格，不同的背景等等都变成不同的回复，来对付男主角那套单一的台词。男主角的每一句话我都似曾相识，或者我应当是他那些台词的作者。仿佛当这一幕幕发生的时候，有一双眼睛在看着我，而我今天第一次去做那双眼睛，或许那之前是邻桌的人，或许是服务生等等等等。
“很逼真”我对她说。
“我在那个俱乐部的墙上发现了一段话。”她说，“我做美食编辑，跟着你的朋友圈访谈了很多餐馆。”
我无言以对
“你有固定的地方，所以那里很多人都会记得你。每个不同的服务生都会给我一段当晚的片段，他们会替你记得。”她说道。
我有一种混合的感觉，一种不安，也有一种莫名的自豪。然而我的世界并非密不透风，或许和旁人的几句话就能够打开并且去追踪。“那么他们离开之后会发生什么？”我问她。
她嘴角微微上扬，吸了口烟，那烟雾和一个问题一起吐出：“你是说生活本身还是约会的第二场？”
在这个问题朝我而来的过程中，我的目光转向了那舞台上——他们仍旧在进行一幕幕的演出，除了不同的场景之外，没有什么情节，更没有什么结局。
“他们什么时候谢幕？”我问她，因为我看了看手表，已经过了15分钟，而显然今晚没有什么可能性。
“我也不知道，这些是我之前花了一年心思录好的。”她漫不经心地对我说，斜着头，嘴角向上抽了口烟。“你知道我这一年最大的感受是什么么？是上海的咖啡厅或者餐馆，和你一样千篇一律。”——伴着一口烟。
“但是有些还是很浪漫。”我说。
“所以，浪漫也是一盒录好的磁带？”她反问我。
我觉得无言以对，而此时脑子里只有许多我熟悉的旋律。从台上的演员的眼中看去，我的脸庞似乎变成了一个特写，而那复古装腔的眼镜，反射着他们舞台上的影子。演员还在继续，男主角还是在重复相同的台词，女演员不断地让自己变成不同的女主角。我渐渐发现，不光是布景和真实的场景一模一样，而所点的菜，喝得酒，都似曾相识。
她告诉我，这些都是她在做美食编辑的时候，去查了那些餐馆的买单——上面会把那晚的明细一一列举，而这舞台上的所食所饮都是那些真实的餐馆提供。“所以这演员，他们是真的在吃，真的在喝？”
“是的，我想，他们已经演了从你到上海以来的所有约会了吧？”她得意地冷言道。
“演员没有醉么？”我问道。
“拍戏难道都是真实的么？”她反问道。
我觉得这里有一个悖论，一个逻辑上的死结。既然这些酒、这些菜都是真实的，为什么演员在台上的吃与喝不是真实的呢？
我想朝她发问，可是她抢在我面前：“所以，这一幕幕里，没有结合对吗？我是说，结合？”我问她什么是她所说的结合，是能够彼此理解而不再遥远，还是和故事产生共鸣，抑或是能够一同去遥远的地方，等等等等。她摇着头，舞台射来的灯光像扩音器一样嘶声力竭，但是我们在声音和灯光所能触及的范围边缘——因此这些话我记得非常清楚：
“遥远的地方和故事是能够给人魅力，但是谁都无法生活在这种遥远和不属于他们的故事里面——你就是这种故事。”
舞台上，男主角已经一个人倒在了地上。
“你去找Mark吧，他是我的男朋友。”——这时，“芝麻开门！”——是那个大胸台妹的语气，入口的那扇门被推开了。
七、寻找马克
眼睛里突然多了一束光，这束光将那个空间里都填满了“明亮”两字覆盖了那个场景里所有的细节——像是剧院的散场，灯光亮起的时候。亮光像瀑布一样倾泻到我的眼睛里——带着色彩组成了一张熟悉的脸——是她。我所有情感的表达，想说的话都变成了抓住了她的手。
“你怎么了？你睡在我的沙发上。”她有点关切，而最重要的是她没有像刚才那样冰冷。
“你抽烟了？”我在辨别刚才与现在的区别。“现在几点？我要去找Mark。”
“没有啊，你刚才抱了我就睡到在我的沙发上了，我看你是刚才喝多了吧？”她从刚才的手足无措中慢慢恢复。“不行我另外找人搬吧，你要去找你朋友？”我看了看手表，三点半。我的头脑告诉我检查每一根神经，检查他们的响应以便让我慢慢起身。
我问她是否知道那家俱乐部今晚Jam Session结束的时间。“我不知道，我从来不待到很晚，因为我不是去听音乐的。”我一只手臂靠着沙发的靠背，另一只撑在这软软的坐垫上，眼睛顾不得看她——只想在这晕眩中站起来，因为我要去找Mark。
“我先站起来一下，我答应Mark要去找他”。我看着那个刚才沙发塞进来的门缝。
她一边扶着我，一边往门缝那里靠。“你是不是需要休息一下？”
“不必了，很快”我非常头晕——然而不知道为什么一定要去寻找Mark。甚至都没有发现她想要拉住我——这种寻找Mark的迫切，让我在她眼里显得毫不在乎——并且没有回头看一眼，我只记得最后一句话说的是“不要走太远。”
我往前走，Mark不见踪影，昏黄色的路灯、落叶、墙壁，人影——一切的一切都是那一抹落叶的颜色。我没有晕眩，是周遭的事物在旋转——就如同我一直是那一套台词，只不过在不同的人面前说而已。
法租界夜晚的街道是一部扩音器——播放着男女嬉笑。而我扶着旋转的墙壁，耳边只有我自己呼吸的声音——我深呼吸着——不能让这些旋转中的周遭事物把我撂倒——我向前走着——在旋转的街道上寻找Mark显得多么的伟大，以至于路口的红绿灯和路牌成了我的丰碑。
我来到了那个路口，穿过了马路。回头看那幽暗的街道的时候，整个画面被落叶填满——这些落叶带着路灯的亮光标记出了风流动的方向。它们覆盖了街道，覆盖了停在路边的汽车，覆盖了屋顶——它们打在我的脸上——只有风的声音——树枝莎莎的释放落叶的声音和那些落叶撞在物体上的声音。
我用手机拍了九张照片发到了Instagram，发到了朋友圈，我盯着其他人对他们的反应。我发现我的身边有一座白色的临时塑料建筑，监视器按照九宫格的样子排列着——显示着人们的一举一动。而一个人坐在这九宫格的前面——被显示器的亮光变成了黑色的轮廓。
我敲着那建筑的窗户“有没有见到Mark？有没有见到Mark？”
那显示器前的黑色轮廓忽然站了起来，回头看我，张着嘴说着我听不到的话。我依旧敲着窗户，“有没有见到Mark？有没有见到Mark？”
我看到马路对面她摇着头朝我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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