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频行业在中国是一个相对新的领域，第一所唱片公司在1910年于上海成立。随着科技的进步，这个行业也进入了数字时代。更多的需求，更多的产品，更高的生产效率，使得这个行业日益强大。
在过去的十年中，音乐工程、声音导演、音乐录音和其它相关专业也在学院中深受欢迎。每年都有很多音频行业的新人毕业于专业院校。凭着4年或更长时间的专业学习和训练，他们在音频工作者队伍中迅速成长，许多人已经成为行业的中坚力量。在过去的模拟时代，音频行业的工作需要大量体力，但现在，对新技术的理解和音乐的审美变得更加重要。因此，有着专业院校教育背景的职员就具有了明显的优势。但不幸的是，女性依然是这个队伍中的少数。是她们对这些专业不感兴趣吗？
令人惊讶的是，这些专业的女毕业生并不少。2014年，上海音乐学院音乐工程系的本科新生中，有59.09%女性。2015年，这个数字是65.51%，2016年是50.00%，2017年56.25%*。我们从访谈中也得知，其它学校的女生也不比男生少。这一部分要归功于教育的发展，而另一部分则是因为人们经常认为音乐相关的工作比较轻松，特别是不太了解音乐行业的人。
为什么在音频专业的女生和音频行业的女工作者数目上会有这么大的差距？作为这些学生之一，我对其中的原因很感兴趣，因此我做了这个调查。我没有选择以选择题或数字统计为主的调查问卷形式，而是用访谈的形式，不仅了解事实，也去了解人的感受。
访谈
我在微信的朋友圈和一些相关主题的群聊中发布了我的访谈。我的目标群体是：音乐工程系毕业生和在相关学院学习过的音频行业工作者。其中包括生理性别上的男性和女性，在职者和已经转行的前工作者。访谈围绕这些问题展开：
能说说你大致的工作经历吗？
为什么在大学选择了音频相关的专业呢？
在大学的学习感觉有收获吗？在学习和实践上有没有感觉到和异性同学受到的对待和要求有所不同？
尝试过在音频行业工作吗？现在还在这个行业吗？
能谈谈转行或者留在行业里的原因吗？
到了工作岗位上，感觉和在学校学习有什么不同吗？有没有感觉到和异性同学受到的待遇和要求有所不同？
你怎么看待你音频行业的女性同事/同学？
关于中国音频行业的性别议题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欢迎各种真实故事和亲身体验。
这些访谈时间介于2017年三月至六月，有的在线，有的线下。线下的访谈在上海、杭州和德国汉堡进行。我尝试了40次访谈，但是很多都没有完成，原因包括担心个人隐私泄露、牵涉公司机密、对我调查动机的质疑以及对研究结果的质疑。幸运的是，在12个有效的访谈（7男5女，年龄分布于23-32岁）中，我依然获得了很多重要的信息和坦诚的个人观点。
行业的总体现状
在谈论女性的就业状况之前，我们有必要先看看这个行业的总体状况。所有受访者中除了一位音频剪辑师，无论性别都承认他们的工作压力很大。跟项目走的工作时间表和服从上级的传统，加班和不规律的休息时间都对他们来说非常平常。如果公司不大，他们的收入也不稳定。
“混音就特别在，我们必须要通宵干活。一般来说，女生受不了这种工作强度。干这个的女生都是女汉子。我们的收入和付出是不成正比的，幸好我的家人理解我，在我事业刚开始几年都在（经济上）支持我。”- Yvonne, 声音设计师、自营工作室
“录音和混音需要时间去不断调整，连续工作20小时也很正常。音乐节扩声之类的工作也需要非常惊人的体力。” - Lily, 公务员
“一般来说音乐会都在晚上，然后音乐厅第二天早上就要给别的活动用。也就是说在夜里我们就必须去拆台。而且和国外公司比，我们的假期太容易被取消了，都是老板说了算，可能也是我们的传统吧。” – Tony, 学生，前扩声工作者
“我的日程必须要配合歌手的日程、导演的日程、公关的日程……最后我可能就只有一个晚上去做一首歌的后期，但要是我不做，他们也会找到别人。” – Zack, 独立制作人、作曲
“要是哪天我离开了音频行业，一定是因为作息太不规律了。” – Yolanda, 录音师
作为一个新兴行业，音频行业的福利体系还不健全，有很多岗位都没有应有的保险和公积金，职员必须部分或全部地自付这些费用。即使他们是全职工作，他们的状态还是很接近于自由职业者。音频行业的使命也很少被外人所知，特别是老一辈，他们不知道我们的工作究竟是干什么。
“他们对音乐的理解还停留在浪漫主义时期，他们不懂为什么需要后期，好的录音和坏的录音有什么区别。要是这个工作还不交金，我的家长都不想去了解我们的工作是为了什么。”- Lily, 公务员
对女性的传统期待
总体来看，不在音频行业工作也不难理解。但是对女性来说，在这行工作就格外艰难。当女生毕业的时候，她们的家长可能会期待她们有一份稳定、安全、声誉好的工作，一个稳定的伴侣，以及给家庭留出更多的时间。这些家长一定不会看好音频行业的工作。
“中国人的生活方式是很受家长影响的，特别是女生。作为男生，我的父母就不太管我。但是女生的父母就会很关心她们的一举一动，他们甚至可能会干涉孩子重要的人生选择。特别是女生快30的时候，要她们结婚的压力就会很大。在音频行业工作其实也不会让人的家庭生活不幸，但你要是在那个年纪单身，你父母可能就会觉得你应该在找对象上多花点时间，而不是工作。” - Tony, 学生
“女生的家长总觉得稳定是最重要的，不管是工作还是个人生活。可能年轻的家长会好些，但我的家长是50年代的人了。” - Lily, 公务员
在学校里，我们学到了什么？
学术学习
许多院校都开始专注于音乐工程教育，这无疑是有前途的，但他们都准备好支持这个行业了吗？学生们在学校都经历了什么？又是什么最后让他们在毕业时选择了离开音频行业？可喜的是，在访谈中，大多数受访者都认为他们学术上的学习很有收获。
“在学校里我学到了很多。虽然在课上老师教的东西有限，但我会抓住每个机会学习，去听所有我有兴趣的课，尽可能和专业老师多交流。这都对我帮助很大。” – Wendy, 声音剪辑师
“和具体的知识相比，在学校里更重要的是去了解怎么学习新知识。” – Ben, 歌曲作者，自营工作室
“当然学习和工作的差别是很大的，但是我在学校里为工作做的准备是很充分的。” - Yolanda, 录音师
在校期间的实践
但是，说到实践，我们很快就能看出一些问题了。所有的受访者都承认，男生的实践机会一向比女生多。这和入学第一年的经历很有关系。一般来说，新生第一件能帮忙的工作，就是搬运设备。因为男生被认为更擅长这项工作，他们就会首先获得参加一个项目的机会。从此以后他们就会成为团队的一份子，经常有机会向前辈学习。男生更可能在课堂教学之前就有操作各种设备的经验，这也导致了他们被认为“对机械更敏感”。
即使在一年以后，当学生们学习了录音、剪辑和混音，有了除了搬运设备以外的能力，男生还是会有更多的机会。
“在我们真正开始学习理论和操作之前，男生就已经有机会实践了，一般是去帮助音乐会的扩声。因为主要是搬东西，所以要是找女生的话，就需要更多人手，这样管理起来可能更难。经过一两年学习以后，我们就能做一些更复杂的工作了，但是音乐会团队已经和男生熟了，就更可能依然把工作交给男生。”– Tony, 学生
“作为一个女生，在实践方面是有很多限制的。但对我来说这不是个问题，我会坚持很多事情，即使会遭到误解和不公正的待遇我也不在意。” – Wendy, 声音剪辑师
“在学校里机会对男女生一般是均等的，但要是需要体力，还是会先考虑男生。” – Yannick, 学生
“音箱、话筒架、调音台……这些都很重。考虑到成本和效率，不管学校还是单位，我们都会找男生干活。” – Frank, 音响设备销售
“不同的优势”？
除了男生能更早有实践机会这点，相信女生生来就更柔弱、不擅长机械操作、不擅长编程，也是造成现状的原因之一。
“根据我个人经验，女生学编程都会更折腾一些。”– Ben, 歌曲作者，自营工作室
有趣的是，很多受访者都提到，他们认为女生在音频行业的优势在于她们擅长组织策划。而且当我问，要是女生想要在技术上帮忙但被拒绝了，她们会不会被安排一些其它工作，答案就是，组织工作（或秘书）。
“要是我们根据男女不同的优势来安排工作就好办多了。女生更擅长交流和组织活动，男生更擅长逻辑和动手操作。”- Lily, 公务员
“在男生占多数的情况下，我们会比大多数同事都擅长组织工作。” - Yolanda, 录音师
一位受访者也提到这种让她们觉得她们在体育活动和动手操作上不如男生的影响可能始于小学阶段。
“在传统观念里女生在体力上更差而且不擅长机械操作，但是现在的中国学校不重视体育和劳技，会让女生没有机会去发现传统观念是错的。”– Tony, 学生
歧视性言论和男性主导的领导层
我们不得不承认，在中国院校里还是存在着歧视性言论，甚至行为的空间。这些已经在大多数的公开宣传和规章制度中消失了，但他们依然作为一种“个性”存在。当歧视性言论或行为发生的时候，常常没有人制止，因为大家可能觉得这是一个私人领域的问题，即使这些言论或行为已经在公众领域中产生了影响。
“我记得有一次我在一个声音相关的大会上，大会请了很多世界各地的专家学者。一个著名电影学院的中国教授就说他从没有收过一个女学生，以后也不会收。因为他觉得她们干不了活而且逻辑思维差。而且在这个大会上，没有一个女性受邀发言。” -Yvonne, 声音设计师，自营工作室
“有一个教拟音和声音设计的老师说他不会收女学生，因为她们都不会拆解枪支。”– Zack, 独立制作人，作曲
男性主导的领导层可能是造成这种局面的原因之一。在四所有音乐工程或电子音乐独立院系的音乐学院**中，没有一所的主要领导是女性。虽然有女性作为教研室带头人或者党支部书记，但是她们并不参与院系的重要决定。
在全国和国际性比赛中，女性评委也非常少见。在2008北京电子音乐节的比赛中，36位评委中没有一位女性；2013上海电子音乐周的作品征集中，11位评委中有2为女性；2014数字音频大赛与研讨会中，25位公开的评委中仅有一位女性。女性的话语权依然非常小。而这种结果却会被认为是“女性不适合音频行业”的例子，几乎造成了一个死循环。
不同的引导
“本科进入音乐工程系只是高考时候的一个意外。”– Yolanda, 录音师
“我有些同学只是正好进了这个专业，他们只想拿到文凭赶快毕业。” - Wendy, 声音剪辑师
进入音乐工程系本科学习并不需要像音乐学院其它科系那么多的音乐基础。这给了文化课基础好的同学更多的机会，但同时，由于学生在入学考前没有准备很多，他们可能不是很清楚未来要学的是什么，毕业要做什么。
学校在学生的就业上花了很多心思，但是在许多就业相关的课程和个别咨询中，没有专门为女生设计的。当女生对职业规划有所疑惑，一些老生和老师就可能建议她们尝试一些教学、秘书或者与音乐不相关的职业。在短期内，这确实能迅速解决学生的问题，因为女生找音频相关的实习或者工作岗位确实机会更小。但是如果我们能多鼓励一下女生去尝试音频工作，给她们必要的信息、联系方式和法律支持，我们会在长期看到一个更好的结果。
工作中的女性
更少但是更好，这是很多访谈中提到的对女性音频工作者的印象。这从另一个角度反映了女性必须做得更好才能在这一行获得职位。
也有一些人表现出了对女性音频工作者的好奇和新鲜感。看起来这对很多公司来说还对这个话题非常陌生。女性音频工作者早就不是新鲜事物，虽然她们数量不多，发声不大，但这不是忽视她们的理由。
“在我知道的公司里，不论性别每个人都可以做出很棒的作品。” – Ben, 歌曲作者，自营工作室
“因为女生本来就很少，我们对她们也没什么特别的。我觉得她们数量少但是更优秀，更耐心、细心。” – Yannick, 学生
女性工作者的声音
女性工作者的发言都非常积极，但她们都倾向于通过个人奋斗改善自己的处境，很少有人提到改变大环境。
“我经历过客户因为我是年轻女生不信任我的事，但我用我的专业技能说服了他们。” - Wendy, 声音剪辑师
“歧视是存在的，在中国总的来说就是存在歧视。我不想在这方面说太多，重要的是女生可以做得很好。” – Yolanda, 录音师
“女性更容易被鼓励着走上一条下滑的路，但对于有信念的人来说，她们会更坚强，更勇敢。我们要亮出自己的本事。” – Cath, 声音剪辑师
男同事们的看法
所有的男性受访者都承认他们女同事的工作价值，但同时，他们依然很在意女同事们的外表和她们的家庭价值。
“每天熬夜对皮肤很不好，但她们喜欢这份工作，收入也不错，那就可以了。”– Frank, 音频设备销售
“可能因为她们整天看着电脑屏幕，音频行业里很少有漂亮的女生。也很少人结婚，很多怪人。可能这就是艺术吧。” –Ben, 歌曲作者，自营工作室
“我的女同事们都很在意外表。她们非常厉害，能同时做好工作，又保持美丽，还能怀孕生子。我很敬佩她们。” – Clemens, 声音设计师
“我认识的女性声音设计师太少了，但我觉得她们都很能吃苦。另外，因为数量少，她们更受爱戴。” – Lenard, 声音设计师
“我在不失尊重的前提下尽量忽略性别差异。”– Yannick, 学生
我们可以为改善现状做些什么？
作为教育工作者或者有参与意识的个人，我们可能无法迅速改变现状。但依然有很多我们可以做的。这里是一些我的建议：
- 创建一个完善的实践机会分配系统
- 给予女生专门的职业规划咨询（包括技术和法律支持）
- 在发现不当言论或行为时有所行动
- 抓住每一个机会让人更了解我们的现状
*数据来源：上海音乐学院毕业生就业报告
**上海音乐学院、上海师范大学音乐学院、西安音乐学院、四川音乐学院
***所有人物均为化名，使用英语名字是出于方便指明生理性别的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