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春,傍晚时分,母亲手拿着一把紫红的细叶,远远地走来。身后,是夕阳的光辉。那一刻,我竟有一丝错觉:那微微发胖的女人是否就是传说中的天使?
母亲走近,扬了扬手上的红棕色的叶芽,笑呵呵道,“阿九,最近你胃口不好。今晚上我用它来炒蛋,你多吃点。”
炒蛋?对于一个连油星子都很少见的家,炒蛋是很奢侈的事。
夜深,屋外的月升起来了。
父亲背着一身霜从外面回来。刚到家,鼻子深深一吸,向母亲打趣道,“今天家里来了贵客了吗?”
早听见开门声的母亲从里屋走出来,递给父亲一张干净的帕子。嗔怪一声,“你不就是家里最贵的客吗?”
父亲乐呵呵地接过帕子,擦了一把脸上的露水,就急忙忙的走向饭桌,那一刻的温馨,我至今难忘。
昏黄的灯落下一片温暖的颜色。父亲脸上的细纹在这温暖里化作一条河流,缓缓的就流进心底。刹那,岁月静好,花开流年。父亲摸了摸我的头,有些严肃的问道,“阿九,在家听话不?”一向害怕父亲的我赶紧点点头,乖巧的回答,“我很听话的。”
母亲端着温热的饭菜,双眼满载着柔和。看向我们父女俩,嘴角微微上扬。
桌子上,鸡蛋被煎的金灿灿,油汪汪的,因为加了些许她采摘回来的香椿叶,黄绿相间。那模样,似素日面容姣好的女子,裹了平日舍不得穿的云裳华服,着实令人大吃一惊。而最让人惊叹的,大概还是它的香气。你说,怎会那样的巧妙,清香中自带着浓郁。似一朵白色莲花,尾间残留着淡淡的乡土气息,款款自水边而来。
我夹起一筷子,狼吞虎咽的模样让父母忍俊不禁。一口吃下去,只觉得齿颊留香,“母亲,这是什么?真好吃。”我含糊不清地问道。
母亲的笑在不太明亮的灯下慈祥极了,她慈爱地说道:“这是香椿树,我出嫁时,你阿婆送给我的。”她那里,一向流行嫁女儿送树木。着魔似得,我脱口而出“我出嫁时,母亲也送我一棵香椿树!”
我还想说什么,忽然,灯暗了,父亲母亲不见了。我拼命的睁开眼睛,叫嚷道:“母亲,母亲——”
“快醒醒!”父亲叫醒了我。
我睁开眼睛,比梦境年老十多岁的父亲正焦急地看着我,看见我醒来,他松了一口气,喃喃道“你刚才一直在叫母亲。”然后走了出去,我看到腰身早已不再挺拔的父亲留给我一个落寞的背影。
望着窗外的香椿树,此时已经是枝繁叶茂,而当初那个吵着要香椿树当嫁妆的孩子已经长成大姑娘了。只是她的母亲,不在她身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