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嘉研究院】孔乙己之行业研究员版

基金研究部的格局，是和别处不同的：都是进门几张长方形的大桌子，上面摆着彭博机，这是其他地方所没有的。部门的研究员，早晨上班进会议室，每每磨拳擦掌准备一两只牛股——这是十多年前的事，现在每次要准备十几只——小心翼翼在例会等着发言。倘若投资总监提起笔，圈圈点点几下，那大体就是过了；如果能再点点头，那基本就是满意了。但年轻的研究员，多是刚毕业的大学生，大抵没有这般本领。只有久经风霜的老司机，才能大大方方地踱进会议室里，指点江山挥斥方遒。

我从二十五岁起，便在部门的角落当行政员。领导说，我反应迟钝，怕写不出有价值的投资报告来，就在部门做行政支持罢。于是成了勤杂工，专为别人印印文件，整整资料。虽然不需要浪费太多脑力，但唠唠叨叨缠夹不清的也很不少。基金公司的风控标准十分繁琐，往往需要反复审批。所以过了几天，投资总监又说我干不了这事。幸亏荐头的情面大，辞退不得，便改为专管接待的一种无聊职务了。

我从此便整天的呆在部门前台，专管自己的职务。虽然没有什么失职，但总觉得有些单调，有些无聊。市场总是牛短熊长，行情不振，投资总监自然是一副凶脸孔，访客也没有好声气，教人活泼不得；只有孔乙己来路演，才可以笑几声，所以至今还记得。

孔乙己是唯一穿中山装路演的券商研究员。他身材瘦削，青白脸色，腰里挂着老式的诺基亚。穿的衣裳又旧又皱，似乎多年来都是手洗，也从来没熨过。他对人说话，总是满口自由现金流，教人半懂不懂的。孔乙己一到公司里，所有研究员便都看着他笑，有的叫道“孔乙己，你推的股票又跌了！”他不回答，只是拿出打印的研报。他们又故意的高声嚷道，“最近又亏了多少钱？”孔乙己睁大眼睛说，“你怎么凭空污人清白……”“什么清白？我亲眼见你满仓周期股，两个月亏了30%。”孔乙己便已涨红了脸，额上的青筋条条绽出，争辩道，“跌停不算亏……跌停！……会涨回来的，能算亏么？”接连便是难懂的话，什么“价值投资”，什么“估值优势”之类，引得众人都哄笑起来：办公室上下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听人家背地里谈论，孔乙己在卖方早年也是勤奋的研究助理，但终于没有提升，又没有抢眼的业绩，于是愈混愈差。幸而文笔还凑合，便替上市公司写写软文，偶尔帮套牢的基金经理出出货，换一碗饭吃。可惜他又有一样坏脾气，便是不愿意加班。有时候，二十页的深度报告写了十页就撂挑不干，客户内部考核只能给他差评。如是几次，叫他写软文的人都没有了。但他在公司里，品行却比别人都好，就是从不拖拉。虽然间或没有按时完成任务，暂时记在OA上，但不出三天，定然上交，领导也就不再追责。

孔乙己路演完，涨红的脸色渐渐复了原，旁人便又问道，“孔乙己，你当真推过牛股吗？”孔乙己看着问他的人，显出不屑置辩的神气。他们便接着说道，“你怎的连一次新财富也没上呢？”孔乙己立刻显出颓唐不安模样，脸上笼上了一层灰色，嘴里说些话，这回可全是市场有效性之类，一些不懂的了。在这时候，众人也都是哄笑起来：办公室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在这些时候，我可以附和着笑，投资总监是决不责备的。而且领导见了孔乙己，也每每这样问他，引人发笑。孔乙己自己知道不能和他们谈天，便只好跟我说话。有一回对我说道，“你做过估值么？”我略略点一点头。他说，“估过值，……我便考你一考。相对估值法有几种？”我想，推票跌停的人，也配考我么？便回过脸去，不再理会。孔乙己等了许久，很恳切的说道，“不知道吧？……我教给你，记着！以后当基金经理的时候要用。”我暗想离基金经理的级别还很远呢，而且基金经理也不需要考虑相对估值法有几种这样的小事；又好笑，又不耐烦，懒懒的答道，“谁要你教，不是3种么？”孔乙己已显出极高兴的样子，用指甲敲着键盘，点头说，“对呀对呀……市盈率分动态和静态PE，你知道么？”我愈不耐烦了，努着嘴走远。孔乙己刚想继续的说下去，见我毫不热心，便又叹一口气，显出极其惋惜的样子。

孔乙己是这样的使人快活，可是没有他，别人也便这么过。

有一天，大约是中秋前的两三天，投资总监正在办公室内认真的写材料，忽然出来说，“孔乙己长久没有来了，刚配了些周期股呢！”我才发觉他的确长久没有来了。一个正在办材料的人说道，“他怎么会来？……他辞职了。”领导说，“哦！”“他推的票一直亏。五一前，他想马上就是需求旺季，又要国企改，周期股肯定爆发。”“后来呢？”“后来就有客户超配了。”“超配了怎样呢？”“怎样？……还用说，第二天就跌停，半个月净值跌了1/3，客户都打电话骂街了。”“再后来怎样呢？”“谁晓得？许是辞职了。”投资总监也不再问。

中秋之后，秋风一天凉比一天，看看将近初冬，我整天的靠着暖气，也须穿上羽绒服了。一天的下午，没有一个人办材料，我正合了眼坐着。忽然间听得一个声音，“领导，这是上回交待的调研纪要。”这声音虽然极低，却很耳熟，又一时想不起是谁。站起来向外一望，那孔乙己便在办公室门口站着了。投资总监站了起来，一面活动活动腰，一面说，“孔乙己么？又跌停了呢！”孔乙己很颓唐的仰面答道，“这……下该赚了。这一回是抄底，保准稳赚。”投资总监仍然同平常一样，笑着对他说，“孔乙己，你又亏了不少罢！”但他这回却不十分分辩，单说了一句“不要取笑！”“取笑？要是不亏，怎么会如此落魄？”孔乙己低声说道，“跌停不算亏……”他的眼色，很像恳求领导，不要再提。此时已经聚集了几个办材料的人，领导便没有再继续追问。孔乙己在众人的眼光中，慢慢的走下楼去。

自那以后，又长久没有看见孔乙己。到了年关，领导出来说，“孔乙己没有来路演呢！”到第二年端午，又说“孔乙己还没有来路演呢！”到中秋没有说，再到年关也没有看见他。打他的电话，早已欠费停机。

没有人知道他在哪里——大约孔乙己的确辞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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