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北京,庞大的文化文艺圈子,有半壁江山被一群有着同一种身份标签的人占据——大院子弟,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人物有姜文、王朔、葛优、崔健、马未都等等。
大院是特殊的历史时期投射到建筑物上的特殊产物,是一个部队或一个单位的人员和其家属的生活区,通常,大院里会自带小卖部、理发店、小饭馆等生活配套。
南宁也有很多大院。虽然由于地方土壤不一样,南宁的大院似乎没怎么孕育出名噪一时的大人物,但据说,很多从大院里走出来的人,后来都成为了推动南宁城市发展的中坚力量。
无论是数十年前还是今天,大院都是一座城市里气质最为独特的住宅小区。
但是,随着旧改的推进,大院渐渐走到了历史的边缘。4个月前,南宁地委大院一期旧改动工,一栋栋老房子在机械轰鸣声中倒下;两个月前,大板二区的拆迁公告也贴满了小区里的角角落落……大院虽好,奈何人间留不住。
因此,为了记录大院,我们从今天起将陆续推出“城市记忆馆·大院”系列,尽可能地以图文和视频的方式,为大家保留一份关于大院的记忆。
本文我要写的是新竹小区,并以此为本系列的开篇。

打败了很多新房的“老破小”
我最近一次去新竹小区,是去参观朋友陈小姐的新家。她在今年7月份买下了这个小区的一套约80平米的小户型,总价110多万,目前装修已接近尾声。
我一直不解的是,她买房前做过诸多对比,但是为什么最后选择了这么一套老破小?刚走进新竹小区,大院的内部环境就回答了这个问题——这是一个很特别的小区,热爱生活的人,很难不被它打动。
新竹小区很宜居,首先体现在绿化上。绿化率高达45%,如果从足够高的空中俯瞰这片区域,所有的细节你都可能看不见,但一定能看到一大片绿色。
小区里大树很多,每条路都有,亭亭如盖。有一棵古榕,看起来年事甚高,树干巨大,估计三个成年人手拉手都合围不了。裸露在外面的锈褐色的气根,盘根错节,像怪物的爪牙一样。
树冠大到遮天蔽日的程度,像是一把撑在十几米高处的大伞,热天能维持一个较低的局部地区温度。
不光是这棵古榕海拔很高,十几二十米的大树在新竹小区里很常见。这是我在朋友家拍的照片,她家在6楼,这棵树已经高出楼顶不少。风一吹,树顶就晃动,像摇滚乐队演唱会现场那些比着金属礼摇晃着脑袋的歌迷一样。
大院里种着很多羊蹄甲,大部分都开了满满一树的花,有的还挂着一串串豆荚一样的果实。这种植物花期长达半年之久,可见“花无百日红”的说法并不准确。
小区里还种有一些桂花,都还是青少年时期的小树苗,但是枝头开了不少花,可见这些桂花树挺早熟的。秋风起,桂花香,从桂花树旁走过,我忍不住对着一棵练起了深呼吸。
宜不宜居,人说了还不算,还得鸟类来做旁证。新竹小区里,飞鸟很多,叫得很欢。我那天拍到了一只体型比较大的鸟,蹲在一根小树枝上,嘴巴里叫个不停,感觉它是在对树枝说:我很重,你忍一下。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新竹小区紧紧靠着民族大道,大马路上车水马龙,但小区里却安静得出奇,仿佛和民族大道之间隔着一层肉眼看不见的结界。我在小区里逛了好几圈,发现音量最大的声源就是树上那群不轻易住嘴的鸟。
住在新竹小区,生活要多便利就有多便利。出小区后沿着民族大道走700米就是地铁口,马路对面是麻村市场,步行15分钟能到南湖公园。在朋友家,从北面窗口可以看到青秀万达的写字楼,在南面阳台,金湖广场和东盟商务区起起伏伏的天际线尽收眼底。
小花的高中同学小胡租住在新竹小区,年轻人虽然不太喜欢太老旧的房子,但是便利压倒了一切,“离地铁近,离南湖近,离东葛路近,十分钟就能到内街”。
总价4.9万的房子
虽然用今天的标准再去看新竹小区,其在建筑和户型设计等多方面存在诸多不足,但是,对于南宁商品房市场来说,这个小区意义非凡——它是南宁最早的商品房小区之一。
朋友买的那套房,从其前任业主的产权证上的信息来看,拿证时间是1997年,至今已24年。售房单位为中国人民银行南宁中心支行,总价约4.9万。
但这并不是新竹小区的最大年龄。根据新竹社区居委会黄文坚主任的介绍,早在1986年,小区已经有人入住。可见,新竹小区一部分是“80后”,一部分是“90后”,其最大年龄已经有35岁。
每一栋房子都垂垂老矣,遇到的大部分人都是脚步蹒跚的老人。走在新竹小区里,如同走在这座城市的皱纹上,让人感慨,又觉得亲切而温暖。
由于建设年代久远,大部分的楼栋外墙上都沉淀着一层黑色物质,一块一块不均匀地分布,像是长在房子上的老年斑。
也许是因为当年的工艺水平跟不上,有些楼栋楼梯间的镂空栅栏,高矮一致但“胖瘦”不一,有些明显粗一点,有的又娇小不少。而且,每一根的“站姿”都不尽相同,有的笔直,有的略倾斜,远看过去,像是有人从楼顶挂了一筷子面条下来↓↓
朋友所在那栋楼的单元入户门严重氧化,当年刷的绿漆也阻挡不了铁锈的蔓延。
走进内部,虽然刷白的墙面不是那么显旧,但是墙上各种无序排布的线缆、管道依然能无声地告诉你那些陈年旧事。走在楼道上,朋友叫我抬头,一个海碗大小的马蜂窝赫然挂在天花板的一角,不过,马蜂已经被赶跑了,只留下个让密集恐惧症患者头皮发麻的空巢。
但是,就是这个又老又旧甚至有点破败的小区,生活氛围无比浓厚,灰心沮丧的人进去逛一圈,保证能够得到治愈。
住在一楼的很多住户,把门口的空地都做成了院子。有的在院子里种上了花花草草↓↓
有的摆上茶台,一个人独酌或者几个人对饮,特别惬意;有的放了一张棋台,两个老人下棋,其他人围在一起看,七嘴八舌,好不热闹。

有的给爱车画了个停车位,并给车穿上“睡衣”在车位上休息,自己则在一旁置一把椅子,平时悠闲地坐在那里,惯看秋月春风。
有的院子被开发出了更多实用的功能,承担了厨房的部分职责,可以洗菜、烧水等等。
说到新竹小区的生活氛围,那些餐饮店肯定是绕不过去的。之前我在抖音上看到有几个博主介绍过新竹小区的美食,早就垂涎三尺了。
这家发源地桂林米粉,味道确实不错,三两粉加一串豆腐就能填满我的Plus版的胃。特别点赞一下豆腐串,深得我心,抖音博主诚不欺我也。
旁边的新兴老友粉,号称师承25年的品牌老店,饭点的时候人也挺多。
路过一家云吞店,店家门口正晾着一块块腊肉,都是上好的五花肉↓↓

说实话,新竹小区里浓厚的生活氛围,在现在的新小区里,真的很少见了。

很多人搬离后又回来了
在对待新竹小区的态度方面,老人和晚辈们的代际差异是非常明显的。老人很享受,年轻人则很不习惯。
黄主任告诉我,很多在大院里成长的年轻人,后来渐渐搬出去住了。而老人们,有的虽然跟随子女搬离了一段时间,但最后又纷纷离开了子女,独自回到新竹小区住。
老人们舍不得新竹小区,除了因为住了十几二十年,在情感上有牵绊之外,更多的还是离不开这里温暖的人情。
在小区里走动,你可以看到很多“邻里守望点”,一把大大的伞蓬下面,摆有桌椅,几个老人围在一起,打麻将、玩拖拉机,不亦乐乎。
傍晚的时候,中庭广场上,每张桌子旁都围满了人,健身器材也一刻不得喘息,喜欢跳舞的老奶奶们开始集结做热身动作了,关心时事的老大爷坐在长廊的石椅上,捧着一份报纸,用特别传统而复古的方式去追踪解天下事。

用一个很有官方色彩的词来形容这个小区内的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就是“和谐”。
黄主任说,新竹小区里的住宅部分共由16个单位的房改房和不少安置房组成,共计超过2200户,所以人群相对比较杂。而且,由于部分单位是区一级的,所以外地人也比较多,有各种民族的。但是,在过去的二三十年里,新竹小区的住户之间都非常友好而包容,关系融洽。
除了友好和包容,“守望相助”也是新竹小区人情关键词之一。
在这里,需要说一位很多重量级媒体都报道过的居民:钥匙阿姨。“钥匙阿姨”叫做陈秀珍,是新竹小区的居民,多年来一直在小区里看管一处电动车棚,并“顺便”帮很多附近的住户管钥匙(大人出门把钥匙放在她这里,小孩回家了就来这里取),有些容易搞掉钥匙的人甚至在陈秀珍那里放一把备用钥匙。
你看,“钥匙阿姨”做的其实都是很小的事,但如果你也曾在她那托管过钥匙,我相信,这样的小事一定会在未来影响你“搬还是不搬”的决定。
类似于“钥匙阿姨”这样的人还有很多,比如“夕阳红志愿者”等,都在为社区和他人付出,不求回报。
那些离不开新竹小区的老人们告诉我们一个道理:也许房子越新越好,但人情越老越暖。
写在最后
最近我突然对一些终极的问题非常着迷,因而接触到了一个新词:熵增。在熵增定律之下,一切都在不可逆地从“有”走向“无”,从有序走向无序,从存在走向消亡,概莫能外。
你可能会质疑我在刻意地宏大叙事了,但事实是,了解这个概念之后,我突然对很多以前想不明白的事情感到释然了。
比如,城市的发展,也必然伴随着无数的消亡,不需要过度的唏嘘感慨,记录它们,才更有意义。因此,我们决定做一个类不那么地产的内容,叫做“城市记忆馆”,专门记录城市里值得人们在未来怀念的事物。
“城市记忆馆”的第一个系列,我们选择的是“大院”,这是住宅里的濒危物种。
如果你也是个念旧的人,记得关注我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