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民族喪失二十年的光陰
鴉片戰爭失敗的根本理由是我們的落伍。我們的軍器和軍隊是中古的軍隊,我們的政府是中古的政府,我們的人民,連士大夫階級在內,是中古的人民。
從民族的歷史看,鴉片戰爭的軍事失敗還不是民族致命傷。失敗以後還不明瞭失敗的理由力圖改革,那才是民族的致命傷。倘使同治光緒年間的改革移到道光咸豐年間,我們的近代化就要比日本早二十年。遠東的近代史就要完全變更面目。
自道光二十年夏天定海失守以後,林沒有得着機會與英國比武,難怪中國人不服輸。林則徐是慢慢的覺悟了的。他到了廣東以後,就知道中國軍器不如西洋,所以他竭力買外國炮,買外國船,同時他派人翻譯外國所辦的刊物。他在廣東所搜集的材料,他給了魏默深。魏后來把這些材料編入《海國圖誌》。
《海國圖誌》書影
《海國圖誌》是魏源受林則徐囑託編著的一部介紹世界地理歷史知識的綜合性圖書,全書以林則徐主持編譯的《四洲誌》為基礎,幾經擴編,補成一百卷,於咸豐二年刊行於世。書中詳細敘述了世界各國的歷史政制、風土人情,提出了“師夷之長技以制夷”的思想,是一部具有劃時代意義的巨著。
這部書提倡以夷制夷,並且以夷器制夷。後來日本的文人把這部書譯成日文,促進了日本的維新。林雖有這種覺悟,他怕清議的指摘,不敢公開的提倡。清廷把他謫戍伊犁,他在途中曾致書友人說:
彼之大炮遠及十里內外,若我炮不能及彼,彼炮先已及我,是器不良也。彼之放炮如內地之放排槍,連聲不斷。我放一炮後,須輾轉移時,再放一炮,是技不熟也,求其良且熟焉,亦無他深巧耳。不此之務,即遠調百萬貔貅,恐只供臨敵之一哄。況逆船朝南暮北,惟水師始能尾追,岸兵能頃刻移動否?蓋內地將弁兵丁雖不乏久歷戎行之人,而皆覿面接仗。似此之相距十里八里,彼此不見面而接仗者,未之前聞。徐嘗謂剿匪八字要言,器良技熟,膽壯心齊是已。第一要大炮得用,令此一物置之不講,真令岳韓束手,奈何奈何!
2 不平等條約開始
道光二十二年八月二十九日在南京所訂的《中英條約》不過是戰後新邦交及新通商制度的大綱。次年的《虎門條約》才規定細則。我們知道戰後的整個局面應該把兩個條約合併起來研究。我們應該注意的有下列幾點:第一,賠款二千一百萬兩(註:應為2100 萬銀元,約合1500 萬兩白銀)。第二,割香港。第三,開放廣州、廈門、福州、寧波、上海為通商口岸。第四,海關稅則詳細載明於條約,非經兩國同意不能修改,是即所謂協定關稅。第五,英國人在中國者只受英國法律和英國法庭的約束,是即所謂治外法權。第六,中英官吏平等往來。
《南京條約》簽署現場
1842 年8 月29 日,中英兩國代表在英艦康沃利斯號(HMS Cornwallis)上正式簽署《南京條約》。
當時的人對於這些條款最痛心的是五口通商。他們覺得外人在廣州一口通商的時候已經不易防範,現在有五口通商,外人可以橫行天下,防不勝防。直到前清末年,文人憂國者莫不以五口通商為後來的禍根。五口之中,他們又以福州為最重要,上海則是中英雙方所不重視的。割讓土地當然是時人所反對的,也應該反對的。但是香港在割讓以前毫無商業的或國防的重要。英人初提香港的時候,北京還不知道香港在哪裏。時人反對割地,不是反對割香港。
19 世紀60 年代的香港
此為1860 年代的香港水濱及港灣照片,可見短短20 年間,香港已初現繁華,頗具西方近代城市風貌。
協定關稅和治外法權是我們近年所認為不平等條約的核心,可是當時的人並不這樣看治外法權,在道光時代的人的目光中,不過是讓夷人管夷人。他們想那是最方便,最省事的辦法。至於協定關稅,他們覺得也是方便省事的辦法。每種貨物應該納多少稅都明白的載於條約,那就可以省除爭執。負責交涉條約的人如伊里布、耆英,黃恩彤諸人知道戰前廣東地方官吏的苛捐雜稅是引起戰爭原因之一,現在把關稅明文規定豈不是一個釜底抽薪,一勞永逸的辦法?而且新的稅則平均到百分之五,比舊日的自主關稅還要略微高一點。負交涉責任者計算以後海關的收入比以前還要多,所以他們洋洋得意,以為他們的外交成功。其實他們犧牲了國家的主權,遺害不少。總而言之,道光年間的中國人,完全不懂國際公法和國際形勢,所以他們爭所不當爭,放棄所不應當放棄的。
小知識
治外法權(Extraterritoriality),乃是國際公法之一名詞。謂國家對某些外國人民,依國際習慣法或條約之規定,不行使管轄權而免除之。享有此項權利之人,即使實際上處於他國管轄範圍之內,仍然受其本國法律之管轄。
所幸此種不平等特權終於在一九四六年,繼法國最後宣布廢除與中國之不平等條約後,宣告絕跡,亦洗刷了治外法權被濫用的醜名。

作者:蔣廷黻
出版日期:2013年7月
ISBN:9789620744815
定價:HK$7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