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書展2019】粤語流行曲的誕生：許冠傑、黃霑與武俠劇

「香港流行曲是個異數。因為歷史遺留的現實，地理環境的配合，經濟條件的繁榮，政治因素的因緣際會，和人才的巧合匯聚，滋生了這種揉合中西音樂元素，承先啟後的現代聲音。香港的普及文化（筆者注：popular culture），如電影、電視，及時地扶掖了港歌的興起與傳播，令其影響力遍及地球遠方角落，創造了劃時代的普及文化高峰。」

——黃霑《粵語流行曲的發展與興衰：香港流行音樂研究（1949-1977）》

「香港流行曲是個異數」，一代香江鬼才黃霑2003年在他香港大學的哲學博士學位論文中如是寫道。（霑叔04年去世，03年還在寫論文！！！）論粵語流行曲的研究，可說無人比他更「內行」。按黃霑在論文中提出的分期法，七十年代中期到八十年代中期是「我係我」的年代，香港流行曲終於「找到自己聲音」；八十年代中後期到香港回歸，則進入「滔滔兩岸潮」的年代，「兩岸潮來潮去，香港音樂工業由盛而衰」。後九七新千禧的媒體全球化年代，華語流行曲迅速興起，粵語流行曲面對重重困難，聲勢難復當年。既是「異數」，便註定會隨著時代、環境的改變而消失，佇立於新時代的門前，霑叔的筆調中帶著時代的悲劇氣息。

讓我們將故事從頭說起。

五、六十年代，歐西流行曲及國語時代曲主宰香港流行樂壇，粵語流行曲處於邊緣位置。

與黃霑同時代的詞人鄭國江就指出，早年長輩唯一的娛樂便是到戲院看粵劇。音樂人於是將粵曲中較為人所接受的小曲抽出來獨立發展，方便欣賞，如《胡不歸》，同時有些純器樂演奏的音樂被譜上歌詞成為流行小曲，如將《旱天雷》變成「邊個話我傻傻傻……」這便是粵語流行曲的早期形態。

（關於1930s-1970s粵劇在香港的情況，可參考岳清編著：《花月總留痕》，香港三聯書店2019年7月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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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由於收音機普及化，電台節目需要大量音樂來作為節目內容，於是出現了周聰（香港播音員，作曲家及填詞人，被黃霑尊稱為「粵語流行曲之父」。早年商台點唱節目的《祝壽歌》，就是那個「恭祝你福壽與天齊……」據說也是出自他的手筆）等人將國語時代曲或英文歌填上粵語歌詞的創作，進而產生了《快樂伴侶》這樣的新作品，「廣東歌」才被正式稱作「粵語流行曲」。

（品一品粵語流行曲的初級形態）

總的來說，七十年代初期，香港也不是沒有受歡迎的粵語流行曲，但給人難登大雅之堂的感覺。當時的粵語流行曲，因為歌詞填得越來越粗俗，逐漸成為市井娛樂，但同時因此在低下階層中流行，初步具備了群眾基礎，亦產生了《啼笑姻緣》這樣配合電視劇集廣受歡迎的成功範例。

粵語流行曲要真正進入主流市場，還需要一位關鍵人物。

從鬼馬香港電影里認識許冠傑的小年輕們可能想象不到，二十世紀七十年代，許冠傑乃是當時得令的青春偶像，香港第一代的「歌神」。正是由於他的出現，一手將粵語流行曲從單純的市井娛樂扭轉成年輕人爭相模仿的潮流指標。

許冠傑早年唱片《鬼馬雙星》封面（來源：豆瓣）

許冠傑早年崇拜「貓王」皮禮士利，從造型到台風無一不模仿，加上太太又是外籍人士，形象十分西化。然而真正走出自己風格，還是他與詞人黎彼得的合作。

對，他就是黎彼得。（來源：電影截圖）

黎彼得自小受到叔父——粵劇紅伶靚次伯影響，傳統文雅的那一套不在話下。同時又極具草根情懷：與許冠傑合作前，黎彼得曾從事司機一類的工作，十分了解低下階層市民心聲。因此許冠傑雖不懂打麻將、賭「沙蟹」（撲克牌的俗稱，英文Show Hand的音譯），卻也能演唱很多賭博題材的作品，黎彼得戲稱自己與許冠傑是「乞丐與王子」的組合。這個奇妙的組合手中誕生了《浪子心聲》、《加價熱潮》等俚俗鬼馬又反映現實的通俗歌曲。

這種合作模式與後來流行歌手與「御用詞人」的合作並不相同，因許冠傑本身亦有著強烈的社會責任感，才與黎彼得一拍即合，很多時候二人是共同創作，這樣誕生的歌詞，換一位歌手，恐怕便難以唱出那種情趣韻致。

提到許冠傑的社會責任感，便不得不提起《鐵塔凌雲》、《同舟共濟》等一系列抒發香港情懷的歌曲。

（徐小鳳翻唱版 《鐵塔凌雲》）

這首歌詞立意簡單明晰，寫一位遊人，在「富士聳峙，聽不見遊人歡笑」去美國看「自由神像」也覺得始終是在「遠方迷霧」，總之「山長水遠，未入其懷抱。」最後點明「檀島灘岸，點點磷光，豈能及漁燈在彼邦。」最後是一個傳統古典詩詞式的含蓄低迴的結尾——

俯首低問

何時何方何模樣

回音輕傳

此時此處此模樣

何須多見 復多求

且唱一曲歸途上

此時此處此模樣

此模樣

順帶一提，這首歌的詞作者正是許氏兄弟的「老大」許冠文。詞中「俯首低問」間顯露出以香港為「故鄉」的繾綣眷戀，正是港人身份認同最初的萌芽。這首歌也同《獅子山下》一道位列為「港歌」，地位非常。

一直到03年，SARS攻陷香港，張國榮自殺身亡，社會氛圍陷入灰暗之際，已經五十多歲的歌神許冠傑依然騎著「綿羊仔」從天而降，希望大家能《繼續微笑》。

只不過此時的勉力微笑，恐怕再也難敵當年豪情萬丈的《滄海一聲笑》了。

1990年許冠傑出演徐克的《笑傲江湖》並演唱主題曲，然而多年之後主題曲的影響力反而蓋過了電影本身，兩岸三地人人傳唱。詞曲作者黃霑對粵語流行曲的貢獻卻遠不止於此。

早在1976年，霑叔給電影《跳灰》的主題曲填了一首詞——

（鄭秀文翻唱版《問我》）

問我點解會高興

究竟點解要苦楚

我笑住回答

講一聲 我係我

.....

無論我有百般對

或者千般錯

全心去承受結果

面對世界一切

那怕會如何

全心保存真的我

.....

願我一生去到終結

無論歷盡幾許風波

我仍然能夠講一聲 我係我

我仍然能夠講一聲 我係我

音樂研究者劉靖之讚道：「旋律與歌詞之起承轉合自然流暢、無懈可擊……無論從旋律、歌詞、結構、內容、意境等方面來看，《問我》遠遠超出同時代的粵語流行曲。」

清新的曲調，雋永的歌詞，加上陳麗斯純淨的嗓音，使得這首歌一洗粵語流行曲或是卿卿我我或是俚俗的面貌，開啟了一個「我係我」的抒情時代。

如果說許冠傑從整體上提升了粵語流行曲的地位，黃霑則為粵語流行曲注入了生命意識。

（演唱者陳麗斯當時的唱片封面   來源：作者收藏）

七十年代，香港無線電視開始本地化製作。電視劇集開始以主題曲配合宣傳，為粵語流行曲的發展打開的新的局面。

《啼笑因緣》、《狂潮》、《家變》都是這一時期出產的粵語流行曲經典。但聲勢更大的是「煇黃組合」（黃霑與顧嘉煇）、盧國沾與鄭國江共同掀起的武俠浪潮。

1978、79兩年香港電台十大中文金曲入選歌曲名單，電視劇主題曲佔據了大半江山，就知道當時觀眾們每天「電視餸飯」的威力。而其中《小李飛刀》、《倚天屠龍記》、《鱷魚淚》、《春雨彎刀》、《天蠶變》等武俠劇主題曲更是當之無愧的主流。

 「屠龍刀倚天劍斬不斷」的愛恨交織（《倚天屠龍記》）、「湖海洗我胸襟」的豪邁（《楚留香》）、「難得一身好本領，情關始終闖不過」的癡纏（《小李飛刀》）， 粵語流行曲伴隨著電視劇的風行和武俠文化席捲海峽兩岸街頭巷尾，終於成為流行文化主流的同時，也為後世悄然留下了一個難以複製和逾越的高峰，縱觀后幾十年的武俠劇集，不僅難以跨出當年設下的框架，且再難有黃霑當年的大情大性、激揚文字了。

（重溫一下童年回憶 「無情刀永不知錯」！）

然而在當年，潮流偶像+鬼才詞人+電視劇加持，粵語流行曲的光輝歲月，正就此開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