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萬雄，出版家，香港聯合出版集團前總裁，
饒宗頤文化館名譽館長，五四運動史研究專家。
集古齋出版發行的《美術家》雜誌復刊，正逢「五四運動」的一百週年。主持復刊的趙東曉博士，知我是研究「五四運動」史的，特命題囑撰文。本人於美術是外行，對此題目亦無做過深入的研究。為慶賀《美術家》雜誌在香港的復刊，故不揣淺陋，試從五四新文化的倡導，如何影響了日後中國近代美術的發展，略抒己見。
關紫蘭 少女像 油畫麻布 90 × 75 cm 1929 中國美術館藏
近代中國，為了救亡圖存，為了民族和文化的復興，接二連三出現了「洋務運動」、「戊戌維新」、「辛亥革命」、「五四運動」、「國民革命」，等波瀾壯闊的歷史運動。上說的歷史運動，雖云主要目標在於推動政治社會的變革，然而，每個運動的自身，亦相應牽動了文化藝術層面的變革。迄今剛屆百年的「五四運動」，則有別於其他的幾個運動、文化藝術範疇的變革，只是伴隨著主體為政治社會的運動而出現的。廣義的「五四運動」，雖然牽涉到政治、社會、文學、思想、教育等各層面，但是自始則高舉「文化革新」為其最主要的目標。時至今日，只要探究中國的發展，尤其是文化思想方面，仍然迴避不了五四時期倡導的課題和命題。可見其影響之深遠。際此「五四」一百年祭，美術界最關心的，相信是「五四新文化運動」的發生，如何影響了日後中國美術的發展，又給我們後來者有什麼的啟示？
吳冠中 紹興河濱 油彩木板 61 x 46 cm 1977 中國美術館藏
「五四新文化運動」之於美術，從理論上，截斷眾流，提出石破天驚主張的，無疑是被稱為「五四運動」護法的蔡元培先生。他在1917年4月8日擔任北京大學校長時，在「神州學會」發表名為《以美育代宗教說》的演講。這篇演講刊登在同年出版的《新青年》雜誌三卷六號上。這篇演講的震撼人心，不啻陳獨秀提出的「文學革命」之於文學，吳虞的「打倒孔家店」之於中國倫理思想。蔡先生這個美術上的主張，決非出於一時過激的口號。他在演講中，盱古衡今，考中索西，引經據典，證之現實，論述周至。再印證1930年撰寫的《美育》，1931年寫的《美育與人生》，蔡先生幾乎終其一生，堅持著此種主張。蔡先生心中的「美育」思想，理念層次很高。只要我們細心閱讀和縷析他《以美育代宗教說》、《美育》和《美育與人生》的幾篇文章，就不難發現，蔡先生所主張的「美育」，除包括了我們現今習知的「美術」的內容外，實涵蓋了思想境界、情操修養、行為舉止，生活情調、環境美化和社會文明上的各種守則。他說「美育者，與智育相輔而行，以圖德育之完成者也。」以智、德、美三者為人生之相互為用。他也稱引中國傳統的「禮、樂、射、御、書」六藝中的五者，以證其說，認為與「美育」，都是「非正式教育中行其美育之作用。」如不嫌比喻過當，我認為蔡先生倡導的「美育」的內涵，幾近乎孔子學說中的說「仁」。就「美育」此論說，已可見蔡先生融古通今，糅集中外，要重新建構新時代的中國思想價值的意圖。這種用心，不僅蔡先生而已矣，五四新文化的倡導者，不少人從不同的學科，一生致力所在，亦在此種企圖。我們當前仍要大力提倡的「心靈美」、「社會文明」等美德，已全在蔡先生一百年前論述「美育」的範圍內。不管我們如何看待蔡先生這個「以美育代宗教」的主張，正如不管人們如何看待「文學革命」與「打倒孔家店」這兩句口號有何不完整之處。一經蔡先生振臂一呼，「美術」和「美育」自此在中國社會和教育上，提升到一個崇高的地位，大大影響了此後中國美術和美育的發展，而自此美術家在社會上的地位，得到很大的肯定和尊重。
潘玉良 野菊花與線裝書 油畫畫布44 x 54 cm 1942年 安徽博物院藏
蔡先生以美育代宗教的觀念，雖然發表於1917年的五四時期，實質蘊釀於清末民初。整個五四文化改革思想和行動的發皇，軌跡一如蔡元培先生倡導的「以美育代宗教說」。多蘊釀和始發於清末民初，而勃發於五四時期。這是理解十九、二十世紀之交的文化思想的發展，很值得注意的一種歷史軌跡。
「辛亥革命」與「五四運動」通常被視為近代中國前後不同的兩個歷史運動。事實上，這兩個運動之間的密切程度，遠超越一般歷史運動的前後相續的關係，而在人事、活動和思想上都有一脈相承的條理。最簡單地去說，「辛亥革命」和「五四運動」的主導者和參予者，都屬同一世代的人物。五四新文化運動的主導者和倡導者，如蔡元培、陳獨秀、錢玄同、魯迅、李大釗和高一涵等人，都是晚清資深的革命派，甚至是革命的領導者。而五四前後積極參與鼓吹新文化革新的，大都是曾不同程度預身清末革命活動的人物。更值得留意的，他們在晚清革命分子中，是最熱衷於文化思想革新的一輩人。我的理解，參與「辛亥革命」，同時倡導「新文化運動」的，是新形成，屬新形態的知識群，可視之為真正意義上的中國第一代和第二代「近代主義者」。他們最大的特徵是，等半的新舊教育、均衡的傳統和西方學問兼集於一身，這是他們能推動中國二千年未曾有過的文化革命和新文化的建構的最重要自俱的條件。有了這個認識，我們才會瞭解五四以來，近代中國美術上變革的種種特徵。因為，五四前後推動美術革新，創建新時代各種新美術的，大都是第一、二代近代形態的「知識份子」。
林風眠 女半身像 設色紙本37×41 cm 1940年代 中央美術學院美術館藏
近代化的「美術革新」的思想和行動，早伴隨著晚清的革命運動而出現。不過，到了五四時期，作為「新文化運動」之組成部份的美術革新，才蔚然成風。亦可以說，五四前後真正的「近代化美術運動」，才大放異彩，潮流浩蕩，而成美術界百舸爭流、百花齊放的新局面。限於篇幅，這裡無法遍舉，只拈出五四前後在美術上的一些革新活動的具體事例，以管窺其對此後中國美術發展影響的深遠。
蔡元培先生不僅是近代「美育」理論的倡導者，也是眾多新美術社團和美術教育機構的創始者和贊助者。五四前後，美術科在大中小學校逐漸受到重視，各地也創辦了各式的藝術專科學校，社會上的藝術活動日漸活躍。報刊上流行設立美術副刊，其中「晨報副刊」和「大公報副刊」乃其最著名者。晚清，大量湧現而大部份具有革命傾向的「白話報」，都登載了不少的漫畫作品，再經五四時期的推波助瀾，「漫畫」淹成日後中國美術上流行的新門類。而「畫報」的出版，亦風行一時。
劉海粟1914年在上海創辦的「圖畫美術院」﹝上海美專﹞，有授西洋畫，首以裸體女士作寫生而哄動一時。作為五四新文化運動重心的浙江上虞白馬湖春暉中學、受過西式和日式教育的李叔同﹝弘一﹞、夏丏尊、豐子愷和朱光潛等諸人，是推動新美術教育的先驅。與他們有密切關係、在上海的立達學園和開明書店，也成為傳播新美術教育和開拓新美術的重要平臺。豐子愷自身就是中國的第一個現代漫畫家、木刻家和獨創一格的書法家。
徐悲鴻、潘玉良、林風眠等融合中西畫法創出了新的繪畫風格；高劍父和陳樹人等吸取日本畫風而創出了嶺南畫派；以鄧以蟄和朱光潛為代表，融合中與西、傳統與現代而建立了新的美術理論；都是五四前後的產物。五四後中國美術界之所以呈現豐富多彩、百花齊放的現像，無可置疑，是以「五四新文化運動」為濫觴的。
自清末民初，尤其五四時期之後，中國美術的發展有幾個明顯的趨勢和特色：（一）吸取傳統藝術精華，撮取現實主義的精神，面向社會大眾而創出新畫風。畫壇的陳師曾，甚至是蘇曼殊和稍後的齊白石、劉海粟都是其中的表表者。（二）匯融中外美術精神、意念和手法，而創出新畫種和新風格。徐悲鴻、潘玉良都是其中代表人物。其後的林風眠、吳冠中，以及嶺南畫派，走的就是這一路。（三）傳統藝術的自我蛻變。其中書法美術的發展，最能說明此種現象。書法是中國獨特的一門藝術，兩千年來，隨著字體的嬗變，書寫工具的演進和思想社會的變遷，在歷史上出現過多次的大變革，此乃中國書法史上的常識，用不著我去饒舌。不過，我想強調的，清末民初的書法藝術的發展和創新，是很值得重視的。期間如于右任、弘一大師、沈尹默、馬一浮、謝無量、章士釗、馬叙倫、豐子愷、臺靜農等，以書法名世，都有所創新而各擅其勝。如非以書家名世的如陳獨秀、魯迅、胡適、經亨頤、葉聖陶、俞平伯等新文化人物的書法，都各具風格，各備韻致。清末民初，中國書法藝術，粲然可觀，與時代精神攸關，也是美術革新很可關注的方面。
劉海粟 湖光 油畫畫布 65 x 100cm 1929 劉海粟美術館藏
最後，想澄清長久以來人們對五四新文化運動的一種誤解。認為「五四新文化運動」目標全在反傳統，破壞傳統的。如果我們不拘限五四時期一時或個別人物的過激的言論，以較廣寬的歷史視野去探討，不難發現，五四新文化運動的倡導者和推動者，當然也包括美術的革新者在內，傳統學問深厚，他們不少日後都成為各門類傳統學術文化的重整者，並以現代精神和方法，建構起新時代的中國的學術文化。
清末民初亦是中國歷史上少見人才輩出的時代，是時勢和個人經歷學養使然，美術界也不例外。救國拯民的志向，思想解放的信念，中外兼具的學養，寬廣的視野，高尚的情懷，是各種門類文化學術上，更具個性，更有創造力，更富氣派的由來。
「五四」百年之值得紀念外，瞭解五四以來美術發展的歷程和特點，有所借鏡，知所取捨，以承前啟後，才能創出新時期的新美術。相信立足作為中國最具國際性的城市的《美術家》雜誌，必可以肩負起其應盡、可盡的責任！
(摘自《美術家》2019年春季號（復刊號），頁19-24，陳萬雄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