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書隨筆】念念不忘的契訶夫〈打賭〉

契訶夫有一個短篇，使我讀了幾十年之後還念念不忘，這篇小說名為〈打賭〉。

著名俄國作家契訶夫 ©維基百科

這是一個非常巧妙而寓意深刻的故事：

有一個銀行家與人打賭，要這人關在一間房裡獨居十五年，足不出戶，不許接見任何人，不許同任何人說話。他若是做得到，十五年期滿之後就輸給他二百萬元。但是一定要滿足十五年才算數，少一天、少一小時也不算。

這人接納了，雙方訂了契約，就在這個銀行家花園裡特別建築的一個小房間裡，閉關住了下來。房裡設了一個小窗口，以供遞送每日三餐及其他生活上必需用品。這人關在裡面雖不許和別人說話，但是他如果有什麼需要，可以寫了字條放在窗口，服侍他的人會替他照辦。

同時，門窗並不設鎖，他要走出來隨時可以出來。自然，他一旦走出房，就算輸了。

這人住到裡面以後，果然能夠遵守一切條件，從不出外，也不曾與任何人談話，他只是用字條索取書籍，整日躲在裡面讀書消遣。

這樣不覺就過了十年，這人從沒有一次犯過規則。一切可說沒有什麼變化。唯一的變化，就是他索取的書籍愈來愈多，而且書的種類也漸漸有了變化。他最初所要的全是偵探娛樂一類的消遣書，漸漸的他閱讀文學作品了，從現代的讀到古典的，從小說、散文漸漸的讀到戲劇、詩歌，後來又讀傳記和自然科學，接着要的是數學邏輯等枯澀的理論書。到了住滿了十年以後，他索取的書便漸漸的趨向於空虛出世的一方面，都是哲理書和宗教書。

時間過得快，不覺十五年將滿了，這人始終謹守雙方約定的規則，一次也不曾犯過規，看來他一定能夠捱滿約定的十五年，贏得這一場打賭，取得銀行家所答應的兩百萬元了。

賭徒十五年來都在房中讀書   ©視覺中國

兩百萬元雖是個巨大的數目，但是這銀行家有的是錢，本不在乎。哪知到了十五年期限將滿之際，由於市場上突起的金融波動，使他的企業崩潰了。眼看到期已無法付出約定的那兩百萬元，銀行家焦急了幾天，忽然把心一橫，決定偷偷的去殺死那個人，這樣就不用付錢了。

在十五年滿期的前夜，銀行家在黑夜潛入那間小房內，要下手行兇。發現房裡已經沒有人，只是窗口有一張字條，是這人留下的，說他經過十五年的獨處深思，飽讀萬卷，已經悟徹人生的真諦和大道。為了不願取得那無用的兩百萬元，他決定在十五年期滿之前的一瞬間，破窗逃走，藉以毀棄那協定。

就這樣，契訶夫深刻的嘲弄了人生和金錢。

上文節選自《讀書隨筆》

《讀書隨筆》（共三集）

作者：葉靈鳳

出版社：香港三聯書店

出版時間：2019年5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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