賭王何鴻燊 | 圖：資料圖
香港開埠至十九世紀末的那個社會，變幻無常的環境，華洋社會那些一夜致富但又一夜破產的故事，更像電視連續劇般在香港的商業舞台上輪替上演。在何氏家族起落興替的過程中，其家族內不同年代不同女性敢於衝擊傳統、挑戰建制，從而尋找自己理想、建立個人事業等等之傳奇經歷也同樣令人著迷。
不論從哪個角度看，何東母親施氏均符合了「香港傳奇女人」的標準。作為連名字都沒有的一介弱質女子，何東母親施氏卻能在那個華洋初遇、猜忌、誤解與仇恨交互糾纏的關鍵時刻，在不同族裔之間，找到生存的立足點。何母誕下眾多子女，並一手將之撫養成人，再將一眾兒子送往西式學校就讀，供書教學，使他們掌握西方知識及中英雙語，獲得了通往買辦之路的重要入場券，促成日後叱咤政商、奔走華洋，並且一躍而為香港社會與經濟的一股重要力量。施氏的故事，不但反映了當時社會的特殊空間與特殊價值，亦說明了其極為頑強的生命力，因而才能在那個波譎雲詭的年代履險為夷，並且衝破各種社會禁忌，贏取了人生的獨立與自主。
極為難得的施氏照片 | 圖：《何家女子——三代婦女傳奇》
傳奇出身
何東的母親姓施，常被稱作「施娣」，就像今天社會稱呼女性為「施小姐」或「施女士」一樣。施氏年青時家道中落，被兄長沿江賣到香港，因而改變了她的一生。也因身處於香港這極為特殊的地方，施氏不但書寫了自己的傳奇故事，也令子孫後代的命運與香港的命運極為緊密地結合在一起。
涉外婚婦
第一個闖進施氏生命中「有名有姓」的男子，很可能是荷蘭籍商人何仕文。何仕文是一位前來香港「掘金尋夢」的歐洲人，與友人在港成立公司。經營初期頗為理想。之後則因經營環境出現巨大波動而陷入財政困難，甚至被逼破產倒閉。黯然離開香港後，何仕文改為定居倫敦。
在香港開埠之初與歐洲人一起生活的「涉外婚婦」並不只有施氏一個，其中多數出身自「蜑家」船民，他們生活在珠江三角洲和沿岸區一帶，處於社會結構的邊緣。蜑家人世世代代寄居水上，但與單單依靠捕魚為生的漁民不同。在捕魚之外，蜑家人還從事水上各種客貨運輸、貿易等業務，與陸上居民保持著相當緊密的接觸。由於蜑家女子須參與勞動，不受「三步不出閨門」的傳統規限，所以在其文化中，女性地位較平等，能與男子一起參與家庭活動，沒有嚴格的上下高低或長幼尊卑的等級之分。
異族婚戀
十九世紀五、六十年代，港英政府在香港一直採取「種族隔離」政策，在那個作風傳統、思想保守的年代，由於東西方社會各自樹起了樊籬，牽涉其中的中外男女只好偷偷地生活在一起，令異族婚戀問題變成了兩個社會共同排斥的「越軌行為」。
然而，對於那些被排擠、被驅逐的蜑家婦女而言，她們的腦中並沒植入主流傳統文化的道德與價值，或是對此等價值認識較為粗淺，因而較容易在那個扭曲而畸形的「暴發戶社會」環境中衝破各種障礙，打破道德禁忌，並能從被支配、被操縱的制度中找到主體性和主動性，掌握自己的命運。
兒女成群
其實施氏與何仕文之間並沒正式婚姻關係，雙方自然各自獨立、各有自由。當何仕文離港之後，施氏則必須另想他法，尋找經濟來源。於是施氏改為下嫁活牛貿易商郭松，一度跨進了傳統的婚姻制度，並為郭松育有多名子女。但最終還是選擇不作傳統婚姻制度的犧牲品，與何東等子女一起居住。
前排左二為何東、後排左一為何福 | 圖：資料圖
据考證施氏有八或九名子女，何東在其中排行第二，乃最為人熟知而社會地位又最高的一位。施氏的第三名兒子為何福，即爲賭王何鴻燊的祖父，他日後接替何東為渣甸洋行的總買辦，並曾擔任定例局議員。
混血族群
事實上，「涉外婚婦」不但開闢了一個「在中間」的居住區，亦誕下了一個「在中間」的族群 ——即歐亞混血族群。從某個角度上看，歐亞混血族群的誕生，可說是種族接觸和交流的結果。至於他們混雜華洋的特質與背景，按理論可令他們日後變成了溝通東西的橋樑。但是，由於當時的華洋種族各樹樊籬，對混血族群排斥與歧視並施，甚至要想盡方法抑制華洋男女交往的情況，則令這個過程變得既複雜又艱辛。
母兼父職
如何獨力將眾子女撫養成人成爲了施氏無法避免的現實議題，既要面對華洋社會歧視與排擠，承擔種種壓力，另一方面又要尋找足夠的財政與經濟支持，母兼父職、供書教學。她的遭遇及辛酸與其他「涉外婚婦」一樣，成為了當時社會的特殊現象。
事實上，施氏深刻影響子女對人生、對愛情、對家庭，以至對社會及人與人之間相處等等的立場與態度，不單單是其一言一語、一顰一笑，還有她在那個時代較為重視生存、講求現實的人生哲學和掙扎求全的原則。
何東 | 圖：資料圖
正是因為施氏一生均將掙扎求全列為首要考慮點，所以她更講實際、重視效益。舉例說，當何東、何福、何甘棠及何啟佳等日漸長大成人之後，手頭不算充裕的施氏堅持要將何東送到傳統的書塾就讀，跟隨當時坊間頗有名聲的老師念「卜卜齋」（俗稱「書齋」，乃中國古時一種非正規的基礎教育），之後又將他們送到創校不久的皇仁書院，接受西式教育。從這種安排上看，施氏心中所盤算的，顯然不是一般華人母親般的希望兒子「考取功名、光宗耀祖」，而是從較為現實的問題出發，不想兒子們經常留在家中無所事事，而是讓他們學得一技之長，長大成人後可自己謀生。施氏沒要求子女早日出來「打工賺錢養家」，反而決定將一眾兒子送到皇仁書院就讀，她亦不要求兒子們熟讀八股，考取功名，則體現了其實事求是的一面，更帶洞悉先機、了解時局的目光。
子女成材
傳統華人社會所說的「在家從父、出嫁從夫、老來從子」規限，一方面描繪了華人女性在不同人生階段所面對的不同處境與壓榨，另一方面則點出了她們生命中的主要壓迫者。但由於施氏並沒進入傳統婚姻制度當中，在家庭之內，她可以不受「出嫁從夫」教條的約束。而母兼父職、獨力撫養子女的情況，又進一步提升其在子女面前的地位。
施氏對何東人生的影響極爲深遠，母子二人的感情極為深厚。當何東轉投渣甸洋行，出任買辦，而其他子女又陸續投身社會、嶄露頭角後，施氏的生活顯然會更為寬裕。到何東躍升而為一時巨富時，施氏更加可以悠哉遊哉地安享晚年了。
撒手塵寰
雖然一生充滿傳奇，步入晚年後的施氏同樣因為身體機能日見退化，健康漸差而想到自己或者已經到了生命盡頭的問題。即對何東提出了一個頗為特別的要求，希望可以「死在海中」。
於是在施氏病情危怠後，何東在廣州租了兩艘內河船，並將船裝修得像酒店一樣。根據中國習俗，父母離世時，子女必須陪伴在側，否則便是不孝。所以施氏臨終前，家人輪流（在船上）陪伴著她……數日後，施氏去世，他們帶她返回香港，之後葬在昭遠墳場，其傳奇一生也就此畫上了句號。
本文整理並改編自《何家女子——三代婦女傳奇》
《何家女子——三代婦女傳奇》
作者：鄭宏泰、黃紹倫
出版社：香港三聯書店
出版日期：2010年8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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