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Pixabay
歐陽修走出大殿，走下台階，抬頭看天。
斷續下過幾場雨後，白雲堆裏露出的天格外藍。
此時的他，渾身輕鬆，只想回到館舍中，在書枕裏，做個香甜的夢。
八年了，整整八年，從參加鄉試的第一天起，在科舉考試的羊腸小道上來來去去，這已經是第幾個來回？他已經沒有力氣，或者說沒有心情再去計算。
他這年二十四歲了。從出生時起，便注定了只有一條路可以走，那便是科考，不達目的決不罷休。
這是八年之內歐陽修第二次到京城參加考試。之前兩次科考不中，要是換作別人，恐怕早已垂頭喪氣。可他卻看似越戰越勇，並無半點沮喪，這是為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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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他的性格中有一些與眾不同之處，便是無論做甚麼事，如同出征的戰士一般嚴陣以待，心無旁騖全力以赴，結果如何，交給上天。如果考不好，自然是考題或考官有問題，錯不在他。這樣想，他立馬將不快活的記憶拋到九霄雲外去了，繼續埋頭苦讀。
「人生自是有情痴」，在隨州，出身貧寒的歐陽修受人排擠，李堯輔之外，幾乎沒有朋友。他甘居陋巷，敝衣草屨，簞食瓢飲，很少跟人交往，除了讀書，還是讀書。沉浸在書本的世界裏，卻也並不覺得孤單。
他就不信，憑自己的用功，憑自己的滿腹詩書，會考不中進士？
《清平樂》劇照|圖：豆瓣
天聖元年（1023年）秋，十七歲的歐陽修以秀才資格參加隨州州試。本次考試題目是「左氏失之誣論」，這對自幼精讀《左傳》的歐陽修來說可謂小事一樁，他拿到試卷，不假思索，一揮而就。但是，最終卻落榜了。因為他答卷中的句子雖好，韻腳卻超出了官韻的規定範圍。
三年後的秋天，二十歲的歐陽修再次走入考場，終於如願以償，順利通過了州試，獲得參加第二年春禮部會試的資格。
主持是年禮部考試的主考官是著名的西崑派領袖之一的劉筠，他對文章的要求是：華麗、華美，整齊、整潔，對仗工整。內容無所謂，但形式上一定要好看。歐陽修的結局可想而知。
《清平樂》劇照|圖：豆瓣
這年春試未過，晚間榜發，站在東京街頭，歐陽修的心中多少有些難過。望着京城繁華，百感交集，淡淡憂傷湧上心來。他想起了讀書以來許許多多的艱辛，想起元夜街頭，見到的那個格外美麗的賣花女，不知今夕她在何方？輕聲吟道：
去年元夜時，花市燈如晝。
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後。
今年元夜時，月與燈依舊。
不見去年人，淚濕春衫袖。
（〈生查子〉）
身後一個聲音贊道：「士子高才。」
歐陽修轉頭苦笑：「謝先生。卻是考不中呢。」
此人說道：「算甚？士子若是空閒，請到舍下一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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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者名胥偃，字安道，潭州長沙人，進士出身。胥偃時為漢陽軍知軍，寫得一手好駢文，這回進京，參加朝廷的選調考試。隨後，歐陽修跟從胥偃前往漢陽，並呈〈上胥學士偃啟〉，拜入胥偃門中，請求老師指點。
天聖七年（1029年）春。
從胥偃學習了一段時間後，歐陽修自覺長進不小。胥偃除嚴格訓練其時文的作法，耳提面命之外，又在經濟上多加資助。因胥偃已進入朝廷為官，更於是年保舉歐陽修就試國子監廣文館。同年秋天，歐陽修參加了進一步的國學解試。他在廣文館試、國學解試兩場考試中均取得第一，又在次年春的禮部省試中再獲第一。
願望即將達成，歐陽修開始驕傲自滿。他自覺在隨後到來的殿試中，自己必定能得到聖上垂青，勇奪狀元。看着自己身上寒酸的穿着，很不像樣，遂傾囊而出，請裁縫做了一身新袍子，準備殿試時穿。與他在廣文館同吃同住同學的英俊少年王拱壽，這年十九歲，也順利通過禮部試，獲得殿試資格。是日晚間，王拱壽穿上歐陽修的新衣服，得意嚷嚷：「我穿狀元袍子啦！我穿狀元袍子啦！」歐陽修笑迷迷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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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京，皇宮。天聖八年（1030年），三月十四日。是日，由仁宗趙禎主持的殿試在崇政殿舉行，兩百多名考生魚貫進入。
皇上唱出了前三，卻沒有歐陽修的名字。他感到疑惑：我不是禮部省試第一的嗎？他隨即走出隊列，大聲報出自己的姓名，以提醒皇上注意。
按宋例，考生在殿試時，若感覺皇上唱出排名與實際不符，個人有委屈，可以當場舉手發問，並不違禮。
皇上看了他一眼，繼續唱名。
他才走出宮門，就看到老師胥偃站在門首等他。
問：如何？
答：尚可。
師生二人滿臉含春，一前一後走到廊間，等着接下來的鹿鳴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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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日結束的殿試，王拱壽果真被仁宗欽點為狀元，並賜名王拱辰。
歐陽修被仁宗唱為二甲第十四名，賜進士出身。
這場科考的主考官，即知貢舉者，為歐陽修同鄉，江南西路撫州人晏殊。
歐陽修身旁，一同等待鹿鳴宴，高中二甲第十名的，為福建路興化軍（今福建莆田）仙遊人士，名叫蔡襄，字君謨。
清瘦的蔡襄見到同樣清瘦的歐陽修，微微點頭致意。胥偃生怕自己一向看重的歐陽修在「榜下擇婿」的時風中，被其他高官看中並搶走做女婿──其時，朝廷官員往往在新科進士中，挑選優秀士子做女婿，說是挑選，其實等於是搶。誰下手快，眼光準，自然誰家女兒得好處。王拱辰就被參知政事薛奎搶走為二女婿了。胥偃笑迷迷問歐陽修，你往後就給老夫做女婿吧？
歐陽修大喜過望，拜倒在地：謝過岳丈大人。
本文節選並改編自《嗨！有趣的故事：歐陽修》
《嗨！有趣的故事：歐陽修》
作者：吳梅影
出版社：中華教育
出版日期：2020年2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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