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齡 | 看見生命的火花

在新冠疫情席捲全球的當下，不少國家和地區都出現醫療擠兌現象，甚至不得不作出「可能放棄80歲以上患者」的心碎決定，而將長者看作「負資產」的極端言論也開始甚囂塵上。

長者究竟能過、該過怎樣的人生？他們怎樣面對衰老帶來的變化？社會又該如何看待長者？

事實上，在90年代中，德國「長者友善城市」Arnsberg市政府便已向當地50歲以上的市民推出調查問卷，試圖邀請公民集體思索：

20年後我將會如何？

我希望住在一個怎麼樣的城市？

而今日我們要做甚麼準備？

德國是公共養老金制度的先驅，一個多世紀前的1889年，這一制度已經開始實施。同樣是長者，德國老人過著怎樣的生活？曾獲十多個新聞報導獎的資深記者陳伊敏2015和2017年先後獲德國Robert Bosch Stiftung「中德媒體使者」獎學金和「華德無界行者」創作獎學金，赴德研究老年社會，她總共走訪了19個城市，做了逾200個訪問，並把她的觀察所得，記錄在《看見生命的火花：德國高齡社會紀行》一書中。

儘管這是一本關於德國老人的書，然而陳伊敏表示，這本書想觸及的重點不是德國，也不是老人，而是生命。「我並非要推崇德國模式，並非要鼓吹德國養老，而是借鏡德國社會如何應對高齡化的挑戰。重要的是面對『老』這一課題時，能有所啟發，思索共同的困難與經驗，看見每個人的可能性——不管活到多少歲，都可以點燃生命的火花，都可以閃閃發亮。」陳伊敏說。

陳伊敏（中）在德國與老人們 | 圖：受訪者提供，Thora Meißner拍攝。

打開記憶的抽屜

全書分為三章，「獨一無二的年華」寫人、「高齡社會的機遇」寫事、「沒有孤獨的城市」寫城，從點到面，一應俱全。「獨一無二的年華」中描繪了九組老人的生活，他們的生活方式，讓年輕的筆者都不由嘆服：

78歲失婚的Nine經過調整，搬去新的城市開始新生活，還驕傲發出「只要新生活，無需新男人」的宣言；81歲的Jutta從65歲起堅持去健身房，文藝生活精彩紛呈，家裏是個小畫廊；69歲的Werner堅持每天走一個半小時，帶著素描本在老城、河邊寫生，擁有收藏3000餘本書、儼然小圖書館的書屋；81歲的Maren Neumann退休後成了一名木雕藝術家⋯⋯而整個訪問過程中，帶陳伊敏泡吧的78歲的阿婆，擁有漂亮美腿、每天花一兩個小時美容身體的80歲阿婆、身患癌症仍積極生活的85歲金屬雕塑藝術家、104歲仍願意學習WhatsApp使用方法的長者，也令她驚嘆不已。

81歲德國長者Jutta Montag注重健身和運動。| 圖：《看見生命的火花：德國高齡社會紀行》，譚志榮拍攝。

陳伊敏採用類似紀錄片式的呈現方式，對九組受訪者，經過持續四年的跟進，能看到他們面對不同變化時的真實處境，而與其他社區中心的老人也有至少兩三次的會面。在和他們一起吃飯、聊天、互相了解的過程中，陳伊敏感覺自己「就像打開他們記憶的抽屜」，發掘到很多珍藏的故事，比如他們小時候的痛苦記憶、或者是生命裏難忘的人，「他們基本上沒有什麼禁忌，我能問的他們都答，我沒有問的他們也答了，而且幾乎每人都很守時。」

80歲德國長者Nine | 圖：《看見生命的火花：德國高齡社會紀行》，陳伊敏拍攝。

在採訪中，陳伊敏也和這些老人成為了朋友。負責搭線採訪的長者官員為她安排「瘋狂行程」的同時，還不忘幽默地表示「讀了你的郵件讓我覺得這個女孩有點瘋狂，應該和我們合得來！」安頓好新家的老人告訴她「任何時候回來都可以，我在家等你」。早前新冠疫情在中國蔓延時，有受訪者不遠萬里寄來口罩，以表問候。

圖 | 不羈型老Sparks of Growth facebook

在每個故事的最後，有一個精彩的「老友不怕」環節，陳伊敏事先整理了一張問卷，上面列著一系列這樣的問題：「退休生活是怎麼樣的？」「你內心感覺幾歲？」「你怎樣看待『老』？」「你怕死嗎？你怎樣看待死亡？」「如果可以時光倒流，想回到哪個年紀再經歷一次？」她對九組受訪者都提出了類似的問題，並選取了每位的精華回答列在每篇文章的後面。

81歲的德國長者Maren Neumann退休後成為雕塑藝術家。| 圖：《看見生命的火花：德國高齡社會紀行》，陳伊敏拍攝。

縱觀這些回答，所有的老人幾乎都說「不怕老」，也並不期待時光倒流重新經歷一次人生。比起「老」，他們更怕的是「病」，更重要的是「病」背後的含義——失去自主力。而樂觀的精神可以幫助他們更好地活在當下：以其中一位受訪者為例，他告訴陳伊敏：「我現在86歲，我還可以緩步跑，那我就多運動，多麼寶貴！還能做一些事，就不去思考過兩年不能動了該怎麼辦。」

在華語地區，不少老人傾向於「為了晚輩而活」，對子女孫輩過分操心，但忽略了自己的生活。「其實這種壓力也會傳給下一代，年輕人同樣會感受到這份擔憂，這種互動很直接地在互相影響。」陳伊敏希望透過書中的例子，也可以讓更多華語地區的老人看到，「活好自己的這一刻」的態度很重要。「我們有時幫子女操太多的心，但這份是子女的生命，他們有自己的責任。」

圖 | 受訪者提供，南海芬拍攝。

Aging是個中性詞

沒有人是一夜變老，事實上，aging 這件事從人們出生之時便已開始，只是長者身上更明顯地凸顯了aging的成果。所以比起「老化」，陳伊敏認為aging這個描述更中性，也更廣泛。

而哪怕同樣是退休長者，65歲的老人和80歲的老人也有很大不同。「大多數人退休的時候都是健康的，不會說到65歲突然就變得很弱，是有一個過程，所以說老人或者是長者稱呼是很多元的，不能一概而論。」陳伊敏說，「我們的教育理念都是可能成長到20歲左右，投入社會、貢獻社會，其後就很少討論成長，或者是面對老去，沒有繼續再給我們多一點的感知，老會怎麼樣，老是怎麼樣一回事。」

她補充道，「在華人社會談到『老』，大家就會覺得會有很多問題，但是德國的老人就可以享受生命，為什麼會導致這樣的區別？除了用詞的方法以外，是不是也跟社會的一些宣傳、媒體對老化的一些報道有關？」

已故的德國長者Rudolf Olm 生前幽默風趣很愛搞笑，圖為其85歲時的有趣留影。| 圖：《看見生命的火花：德國高齡社會紀行》，李漢斌拍攝。

對於沒有親身經歷過「老」的人而言，大家對老的認知往往來自大眾的閱讀和出版物。當一個社會中「長者」被視作「問題」、「負資產」，公眾對老年的想像也會受到影響。因此，需要調整心態面對「老」這件事的，不單是長者，還有所有身處在社會中的人，社會的態度也很重要。陳伊敏認為，最值得從德國借鑑的不單是具體的做法，最重要的是「重視人的價值」的觀念。

在Arnsberg的多代中心，長者與年輕人歡度一堂，一起煮食，以「胃」凝聚社區，互相了解。在一些地區，擁抱認知障礙症的文化還進入了幼稚園，孩子們透過遊戲理解他們的祖父母發生了什麼事，理解到認知障礙是一種關於遺忘的疾病。當整個社會都對「老」有充分的認識，大家便能更安之若素地對待這件事。

陳伊敏認為，年輕人在和長者的相處過程中，也可以進行一些調整：問長者「你今天吃藥了沒有？」和「你今天遇到什麼好玩的事情？」是完全不同的，用後者的方式相處時，「他不再是一個弱者，而是一個獨立的生命體，他正處在人生綻放的高齡，而你去跟他一起挖掘新的生活。」

圖 | 受訪者提供，Yvonne Lu拍攝。

社區可以做什麼

退休後長者如果生活困頓、情緒不佳，是否只能在家坐吃山空，或等待政府救濟？陳伊敏認為，當政策仍不夠完善的時候，市民可以更積極地「自救」，而社區則是很好的互助方式。

在德國，沒有廣場舞，老人們透過「快閃舞」舞走孤獨，在興趣班裏挖掘「300種可能」，在養老院裏談戀愛，舉辦長者「奧斯卡」——「德國老年獎」，另闢蹊徑將年輕人的寄宿搬到「50+」以上的群體中：女性可通過做家務或帶孩子，換取在世界不同地方的住宿，並學習當地語言風俗⋯⋯「老」也可以如此多姿多彩。

德國長者Aline Zumbülte激勵三位曾身陷困境中的伯伯用音樂驅散陰霾。|圖：《看見生命的火花：德國高齡社會紀行》，李漢斌拍攝。

值得一提的是興趣班和談話小組話題的設置：主辦方會在不同小組的桌上限定話題，比如運動、飲食，或是愛情，因為老人家聚在一起，話題很容易就會走向「我腰痠、我腿痛、我兒子又不來看我」，「讓他們自由地講的話，通常話題就會集中在那些不好的地方，因為人性共性都是一樣的。」陳伊敏說。有了固定的話題，不僅能轉移走負面情緒，往往也會有意想不到的發現，實現正向循環。

而興趣班則不會設定好「游泳」、「讀書」、「練字」、「畫畫」等，然後請長者願者上鉤，而是先詢問不同的長者：「你有什麼興趣？你未來想發掘什麼？」注重大家個人的潛力。與之相應，長者也會變得更主動，繼續閃耀這些在他們生命中原本就存在的火花。

在香港，根據政府統計處2017年的數據，撇除外籍家庭傭工，65歲及以上長者的比例，推算將由2016年的17%，增加至2036年的31%，再進一步上升至2066年的37%。陳伊敏認為，面對「老齡化」，香港現時仍需要有更長遠的藍圖規劃，更應該做的是借鑑「把長者福利看成大家共同福祉」的價值觀，而觀念的改變，會極大影響未來的長者服務。

普通人透過社區能做到的事情也超乎想像。近年來，陳伊敏身體力行在社區嘗試各種小實驗：96歲獨居伯伯因家中無人監督吃藥，被迫留在醫院臥床四個月，她在臉書發起「十分鐘接力探訪」邀請，每人每天只需十分鐘，便能讓伯伯不再孤單，最終社區有心人加入探訪，伯伯提前兩個月出院回家了⋯⋯「我越來越相信公民社會的力量」。陳伊敏說。

在《黑鏡》的《聖朱尼佩洛》一集中，老人們透過先進科技，以年輕人形態生活在虛擬現實小鎮聖朱尼佩洛中，繼續做瘋狂的事，認識真實生活中絕不可能相遇的人，閃閃發亮地享受晚年。透過這本書，陳伊敏也想呈現一種「可期待的退休生活」。願有一天，不論在什麼地方的老人，都能擁有《聖朱尼佩洛》中的精彩人生，持續迸發生命的火花。

本文改編自橙新聞，採訪編輯Trista Luo。

《看見生命的火花：德國高齡社會紀行》

作者：陳伊敏

出版社：香港三聯書店

出版日期：2019年7月

借鏡德國 我們值得更美好的老年

以新視野探索高齡社會的機遇和「老人」新形象，寫德國人在老年綻放獨特的火花。老，並非一種「不足」，只是一種「不同」，仍有無限的可能。

香港長者人口目前超過一百萬，二十年後，每三人就有一人是長者。老人常被視為「問題」——官員甚至形容人口老化為「高齡海嘯」。屢獲新聞大獎的資深記者陳伊敏有感困局而向國際取經，首站德國，走訪19個城市，透過逾200個訪問，呈現最閃耀的點子，多次被德國媒體報道。此程採訪獲頒德國羅伯特．博世基金會 (Robert Bosch Stiftung)「無界行者」創作獎學金。

《看見生命的火花：德國高齡社會紀行》出版數日便登上「2019香港書展」三聯暢銷書榜；2020年初獲選「2019年度商務年度選書」；被選為香港歌德學院圖書館藏；內地多家出版社邀請出版簡體版，目前正在準備英文版和德文版。

作者陳伊敏 (Yimin Chen)，資深傳媒人，大學兼任講師。長期報道社會議題，推廣高齡社會的新想象和長者新形象。2009年獲邀參與美國國務院「國際訪問者領袖計劃」；2015年獲德國Robert Bosch Stiftung「中德媒體使者」獎學金，2017年獲同一基金會「無界行者」創作獎學金赴德研究老年社會；另獲「全球深度調查報導大會獎學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