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力先生是中國現代語言學的奠基人之一，代表作有《漢語史稿》《中國現代語法》《中國古代文化常識》等，他的學問博古通今，至今天已然滲透在人們對古今漢語認知的方方面面。學校、案頭常備的《古漢語常用字字典》《王力古漢語字典》兩本工具書，都是由王力先生及其後學編寫。大師之學問深醇，亦不乏親切幽默，在於王力先生是一位「龍蟲並雕」的大師，其對漢語知識的普及之功，今人亦難以企及。
01「龍蟲並雕」
「龍蟲並雕」一語，出自王力先生自己的書名「龍蟲並雕齋瑣語」，顧名思義，即學術性論文（所謂「龍」）和文藝、普及文章（所謂「蟲」。但並無小視，是一種略帶幽默的說法）都有所致力的意思。
語言學學術研究是王力先生畢生的事業和本色，觀其人生經歷，他在此領域着實是一位天才型的人物，並以畢生孜孜以求的勤力苦功，成就了自己的天才。
王力先生1900年8月10日出生於廣西博白岐山坡，其父是晚清秀才，家裏也是書香門第，但家境清貧。王力七歲入私塾，八歲入小學，十四歲小學畢業即因家貧失學，打零工補貼家用，依然堅持閱讀自學。
二十歲時，王力在大車坪的李家教書，無意中發現李家先輩留下的十四箱經史子集珍貴古書。李家主人見王力才思敏銳、真心向學，便將這十四箱書贈予於他。這十四箱古書，無疑為他日後的古代漢語研究打下深厚的閱讀根基。
後來，王力更是在師友、族人的支持下北上求學。先後入讀上海南方大學國學專修班、私立上海國民大學本科。1926年，更是憑藉多年博覽羣書的自學積累，考入清華國學研究院，受梁啟超、王國維、趙元任、陳寅恪等大家指導，並師從「中國現代語言學之父」趙元任學習語言學。後在趙元任的建議下，前往當時世界上語言學的聖殿——巴黎大學學習，1931年獲文學博士學位。
回國後任教於清華大學、燕京大學、廣西大學、昆明西南聯合大學、嶺南大學、中山大學、北京大學，受聘於中國文字改革委員會、中國國家語言文字工作委員會、中國科學院哲學社會科學部學部等。
王力先生學貫中西，在世時與香港文教界亦時有交往，上圖為1981年春，王力先生（中）、香港教育家杜祖貽博士（左）在香港「語文教育與文化」研討會上。| 圖：《中國現代文學精華》
02 深入淺出，成就「最暢銷的文言字典」
這樣的人生軌跡，可以說是曲折，乃至有幾分傳奇的。王力先生身上，有着二十世紀初期誕生的、當時中國最精英一批知識分子的一種縮影——從傳統走向現代，登上世界舞台，同時擔負起民族文化復興和改革的責任。
王力先生鑽研的是當時最艱深的語言學學問，之所以後來被稱為「奠基人」，乃是因為彌補了大量時人知識認知的空白，然而，他學術成果的呈現方式，卻非高入雲端、遙不可及。
舉例言之，今天我們知曉王力先生，往往是因為那本《古漢語常用字字典》，王力先生是這本字典最主要的編寫者，該字典的編寫原則和體例都由他確定。
《古漢語常用字字典》最初在1979年出版，經過不斷修訂，現在出版到第五版。這是一本為中等以上文化程度的讀者學習古漢語編寫的字典，就像一位循循善誘的文言文老師，用層次明晰、通俗易懂的講解，告訴翻開這本字典的人：字典裏那幾千個文言文常用字都有哪些意義，並以古籍中典型的例句為佐證。
例如，一個「行」字，這本字典裏的義項排列，就從本義「道路」開始（「行」甲骨文作
，狀如道路），到由近至遠的引申義「道路」、「運動」、「做」、「品行」……展開「行」字在古代漢語裏的意義引申系統，每個義項配合的例句，從《詩經·豳風·七月》的「遵彼微行」起，到取自《論語》《左傳》《荀子》等，大多數都是廣為人知的先秦兩漢典籍裏的句子（此例參考最新的第五版），不偏不怪。義項講解，書證舉例，都盡量明明白白，嚴謹而不故弄玄虛。
其實，早在1945年，王力先生即發表《理想的字典》一文，次年又作《了一小字典初稿》為示例，《古漢語常用字字典》印證了王力先生「理想的字典」的思想，例如很重要的，「理想的字典」要能「明意義孳乳」：「『明字義孳乳』就含有『分時代先後』在裏頭：本義最早，引申義次之，引申義的引申義又次之。」五四以後，白話文漸漸取代文言文，成為中國主要的書面語。
新中國成立以後，王力先生一方面在現代漢語規範化方面作了很大貢獻，而大學《古代漢語》教材、《古漢語常用字字典》等的編寫，也見其普及文言文教育未曾偏廢。
今天看來，《古漢語常用字字典》早已廣泛運用於中學語文教學和大眾的生活，中學教師、中學生幾乎人手一本，成了離不開的教學工具書，是中國當之無愧的「最暢銷的文言字典」。
2020年最新出版《古漢語常用字字典（第5版）繁體字本》
03 「大家小書」顯山高水長
翻看王力先生留下的各類著作，發覺他在「龍蟲並雕」的文化知識普及上，幾乎是一種「俯首甘為孺子牛」的姿態。他寫過講解唐詩宋詞格律的文章，例如要講解蘇軾《念奴嬌·赤壁懷古》、岳飛《滿江紅》、辛棄疾《南乡子·登京口北固亭有怀》三首宋詞，開篇先說：
「先唸課文，然後一句一句地講。講完以後，再講每段的大意，講詞的藝術技巧，最後總的講一講甚麼是詞，甚麼是詞牌，詞是怎樣寫成的，根據甚麼規則來寫。」
這講解腔調，也如上面說的字典，是一位功底扎實，又熱愛教學的中學語文老師浮現在讀者眼前。從詩詞內容到形式，掰開揉碎，想得那麼周到，又那麼有耐心。才高八斗的先生，卻絲毫不覺得「淺」，只希望紙頁對面的「學生」能聽得懂，能喜歡上他講解的詩詞佳作。
王力先生還寫過《廣東人怎樣學習普通話》《江浙人怎樣學習普通話》這樣看書名立刻明白用途的「大家小書」，是因地制宜、學以致用的典範了。
近年常聽到感慨：隨着教育普及，越高端的教育，彷彿越是培養了許多「精緻的利己主義者」。回望語言學大師王力先生的生平，恰是與之全然相反的。不知是否與他出身基層、自學苦讀的早年經歷有關；抑或畢生暢泳知識的海洋，開闊了他的眼界、陶冶了他的情操；或就是樸實謙虛的天性如此。
先生之風，但可瞻仰，難以揣測，惟知其「龍蟲並雕」的「大書」或「小文」，皆山高水長。
本文轉載並改編自香港商務印書館微信公眾號
《古漢語常用字字典（第5版）》繁體字本
原編者：王力、岑麒祥、林燾、戴澧、
唐作藩、蔣紹愚、張萬起、徐敏霞等
修訂者：蔣紹愚、唐作藩、
張萬起、宋紹年、李樹青
出版社：香港商務印書館
出版日期：2020年8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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