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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三千年思想之兩次巨變
中國的學術思想自春秋到漢朝武帝時代,景觀一變。從春秋到漢之初葉,是中國歷史上思想空前解放的時代。獨立自高的學者,從孔子到淮南王(劉安)紛紛以著作濟世,出現了一個諸子爭鳴、百花齊放的「子學時代」。到了漢武帝,因用董仲舒之策「推明孔氏,抑黜百家」,「諸不在六藝之科、孔子之術者,皆絕其道,勿使並進」,兩千年來中國之思想雖不必統一於儒學,但卻再無足以與儒家分庭抗禮者,而儒家之學則取得了經學的地位。馮友蘭說:「董仲舒之主張行,而子學時代終;董仲舒之學說立,而經學時代始。」自漢武一直到清末,從董仲舒到康有為,凡兩千年,經學成為中國人的「思想的君主」(馮友蘭語),故這一段歷史,在中國學術思想上,稱之為「經學時代」是十分確切的。
中國的學術思想,到清末民初,景觀又一變。這一變,開啟了中國三千年未有之變局。此一變到底是甚麼?簡言之,從經學轉向科學是也,即經學自中國學術思想之王座退位,科學取經學之地位而代之,成為中國現代學術之顯學。兩千年之經學為傳統中國構建了一個具有儒家文化特質的農業文明,在人類文明史上獨樹一幟。科學則使中國進入現代,使中國從一農業文明轉向工業文明,開啟了中國科學文明之新紀元。我此文的重點,在敘述經學在甚麼情況下退出歷史舞台,而科學在二十世紀的中國又有如何的發展。
兩千年的「制度化儒學」
漢武帝獨尊儒學,儒學是指在教授六藝的基礎上,由孔子等學者整理而成的六部典籍。漢代獨尊儒學之後,因《樂》已佚失,故《詩》《書》《禮》《易》《春秋》尊稱為儒家五經。也因董仲舒之策,漢武帝於公元前124年創立太學,並設五經博士,「以養天下之士」。太學是中國帝國體系中的第一個高等教育機構,太學與經學於是結為一體。兩千年來,歷代有太學、國子學、國子監不同名稱,其為講授經學的教育機構之實質,並無二致。宋代,私人興學,書院之地位重要,經學權威由太學轉到書院。宋末年書院達三百到六百所,朱熹主持的白鹿洞書院,聲名最盛。而朱熹訂正的《四書》(《論語》《孟子》《大學》《中庸》)也成為儒之經典。其地位且超過六經。錢穆說:「(朱熹)退《六經》於《四書》之後,必使學者先《四書》後《六經》,更為在中國學術史上有扭轉乾坤之大力。」宋之後,四書與五經同為國家教育之核心,也成為隋代之後科舉取士的考試內容。自漢到清末,科舉制度與太學的高等教育制度基本合一,成為帝國體系的核心組成。這是中國的政、教(育)合一,我曾稱這種儒學(經學)為「制度化儒學」(institutional Confucianism),儒學與皇權綰結不可分割(三綱思想最體現「制度化儒學」之性格)。正因儒者為國家治理體系(文官制度)的中堅,故稱傳統中國為「儒者之國Confucianstate」非不可也。

北京國子監辟雍殿。 | 圖:網絡
「經學時代」結束,科學成為大學的知識核心
科舉之廢止,即宣示經學再非儒生進入帝國體系的入門券,可說是中國政教合一的「制度化儒學」的結束。科舉廢後六年,辛亥革命爆發,兩千年的帝制被推翻,中華民國成立,成為亞洲第一個以「共和民主」為名的國家。
1912年蔡元培被孫中山任命為教育總長,蔡元培在任內做的第一件大事,便是由他主持制定,並由他的繼任者頒佈執行的「大學令」,規定大學以「教授高深學問,養成碩學宏材,應國家需要」為宗旨,廢去了「忠君」「尊孔」等封建信條,確定大學分為文、理、法、商、醫、農、工七科,以文、理為主,取消經學科。蔡元培取消經學科,不能說不是旋乾轉坤的大舉措,意義重大,實千古之一變。但我必須指出,經學科被取消了,但儒學並非從此絕滅,只是儒學作為「經學」的神聖光環沒有了。儒學變成了知識的一部分,也可說回復到先秦子學的地位。1912年京師大學堂改為國立北京大學,嚴復為第一任北大校長,他就是依「大學令」的旨意,把「經學」劃歸到文科中去,如《易》以及《論語》《孟子》歸入哲學門,《尚書》《春秋》歸入史學門,《詩》《爾雅》歸入文學門。蔡先生於1917年接任北大校長時說,取消經學科,「與德國新大學不設神學科相類」。

北大文科哲學門第二屆畢業生留影。前排左五至左七依次為蔡元培、陳獨秀、梁漱溟。 | 圖:網絡
蔡元培先生的大學教育的理念是受德國新大學影響的。十九世紀的德國新大學是把有八百年歷史的歐洲「中古大學」的核心《聖經》請出了大學之門,德國新大學的新核心是「科學」。
蔡先生在任北大校長時說:「大學為研究高尚學問之地。」他強調大學的「研究」,實預示了二戰後出現的「研究型大學」。蔡先生之取消了經學科,是真正宣告「經學時代」的結束,同時也是中國進入「科學時代」之始。蔡先生說「教育的方面雖也很多,他的內容不外乎科學與美術」,顯然,科學在他心目中是學問的核心。他大力主張「凡大學必有各種科學的研究所」,他所說的「各種科學」,是指自然科學之外,有社會科學及「人文科學」。他認為「科學的研究,固是本校的主旨:而美術的陶養,也是不可少的」。又說:「合乎於世界主義者,其惟科學與美術乎?」蔡先生說的「世界主義」實指有「普世性」而言,蔡先生甚至認為我們所處的是「科學萬能時代」。如果說董仲舒是第一個「獨尊儒學」者,那麼,蔡元培先生應該是第一個「獨尊科學」者。當然,蔡先生不像董仲舒是要罷黜百家的,反之,他是極力倡導奉行「思想自由,兼容並包」的辦校原則的。事實上,在他手上,中西、新舊學說繽紛並陳,出現了一個「新子學時代」。
科學為現代中國的「知識資本」
科學在蔡元培手上登上了大學這個世俗化殿堂的中心位置,但科學成為一種文化意識,乃至形成「科學文化」,則有賴於民初的科學界及五四新文化運動的倡導與推動,蔚成時代的風尚。二十世紀初葉以來,中國學術思想界出現了多個「科學社群」,其中最主要的是1914年成立的「中國科學社」,主事者有任鴻雋、趙元任、胡明復等,參與的特別社員有蔡元培、馬君武等,名譽社員包括美國的發明家愛迪生等。這是一群新型學者,有類同的身份意識,相互支持呼應地結社,他們有共同的語言、共同的存在感、共同的強國與創建新文明的願望。自1900年到1919年,「科學社群」先後創立了一百多種科技期刊,其中最著名的是中國科學社的《科學月刊》,他們倡導、推揚科學的言論,影響深遠,而五四新文化運動標舉「科學」(賽先生)與「民主」(德先生),因之成為「科學社群」同聲相應、同氣相求的自然盟友。汪暉很敏銳地指出,科學社群與五四新文化運動的人物構成了「科學話語共同體」。我試舉幾位有代表性的言論如下:
中國科學社社長任鴻雋說:
現在觀察一國文明程度的高低,不是拿廣土眾民,堅甲利兵作標準,而是用人民知識的高明,社會組織的完備和一般生活的進化來衡量……一國之內,若無科學研究,可算是知識不完全;若無科學的組織,可算是社會組織不完全。

任鴻雋,中國近代科學的奠基人之一。 | 圖:網絡
王本祥在《科學世界》中說:
是故,理科者(指科學),實無形之軍隊,安全之爆彈也……生存競爭將於斯卜之,優勝劣敗將於斯觀之。
五四新文化領袖陳獨秀說:
今欲學術興、真理明,歸納論理之術、科學實證之法,其必代聖教而興歟?!
凡此無常識之思維、無理由之信仰,欲根治之,厥推科學……宇宙間之事理無窮,科學領土內之膏腴待闢者,正自廣闊。
科學至上、科學萬能的觀念在「科學話語共同體」的張揚、推廣下成為時代的一個強音。科學不止在知識人,也在一般人的眼中具有了特有的知識權威性。胡適在1923年11月的〈科學與人生觀序〉中表示:
這三十年來,有一個名詞在國內幾乎做到了無上尊嚴的地位:無論懂與不懂的人,無論守舊和維新的人,都不敢公然對他表示輕視或戲侮的態度。那個名詞就是「科學」。
誠然,二十世紀初以來,科學已取代經學,成為新時代最重要的「知識資本」。年青一代中的流行語是:「學好數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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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知道,科學絕非萬能,「科學等於知識」的科學主義也是一種迷思,但美國哲人懷德海(Alfred North Whitehead)所說,有了科學,人類才進入現代,確是不易之論。五十多年前,我讀到英哲羅素(Bertrand Russell)《科學對社會的影響》一書,至今我還記得他的兩句話:「科學使我們能理解世界,科技(technology)使我們能改變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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縱觀世紀學術文化變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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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金耀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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