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奇人生｜香港早期移民的光榮與夢想

維港夜景 | 圖：unsplash

從某種意義上說，香港乃移民的代名詞，因為本地人口只佔極小比例。資料顯示，大英帝國強行佔領香港島時，香港的人口只有數千而已，當中更有接近二千人乃「以舟楫為家」、足不着地的水上人。香港開埠後，由於殖民地政府高舉自由貿易的重商旗幟，華洋移民紛至沓來，人口數字不斷攀升。其後，就算香港的幅員不斷擴大，原居民人口的比例仍只佔少數，移民人口反而成為這個國際貿易海港的主體力量。直至二十世紀六十年代，非本地出生的人口一直高於本地出生的人口，可見坊間流傳「移民乃締造香港奇跡的主力軍」的論述，實在所言非虛。

香港開埠之初，大量為「搵快錢」的華洋移民不斷湧入。第二次鴉片戰爭之後，割讓九龍半島又加快了移民湧入，惟當時社會上充斥着扭曲的價值觀，治安不靖不在話下，制度尚未建立亦令社會添加不少不穩定變數，但經濟卻充滿活力，商業貿易尤其活躍，這一方面是受人流、物流和資金流持續上揚牽動，另一方面則與各方移民講求「搵快錢」、事事都效率先行有關。是非黑白和對錯不被看重，總之一切都是「搵錢至上」，難怪有社會學家把當時的社會稱為「暴發戶社會」（parvenu society），意思是大眾的價值觀念扭曲，人人心中只想發達，不問對錯。

正是在那種背景下，生於道光十年（1830年）十二月初一日，並於1859年結婚的周永泰，在進入而立之年後，漸漸感到周屋圍地方太小太偏僻，不能成為自己發揮才幹的舞台，令他有志難伸。當時第二次鴉片戰爭已結束，清廷再次戰敗並簽訂了《北京條約》，將九龍半島割讓與大英帝國，擴展了香港的領土。周永泰從不同途徑得知香港的情況，於是大約在1860年代初攜同妻子到港，希望能在這片殖民地闖出一片天。

《石龍周氏家譜》內收錄的周永泰及夫人李氏的圖像及贊詞 | 圖：《永泰家族——亦政亦商亦逍遙的不同選擇》

對於這次移民行動，由周氏家族撰寫的《石龍周氏三代談》如此記述：「（周永泰）及長，有大志，不甘久居鄉曲，困守一隅，時思遠遊四方，以圖發展其驥足。於是偕元配李太恭人同遊香港。」

當時由於戰亂、天災等原因，許多廣東沿岸的民眾移民到港，其中不少是隻身帶着冒險家心態來「碰運氣」，顯然具有「不是發達，便是破產」的賭徒性格或特徵。但周永泰的心態與他們頗有差異，因為他是攜同年輕妻子而來，明顯有長期居住的打算與打拼事業的色彩。即是說，周永泰當時是想腳踏實地在香港謀生與生活，與大多數移民只視香港為短期賺錢之地的情況頗為不同。

到港後的周永泰，又非如絕大多數移民般靠「打工」謀生，而是在找到地方居住後，隨即投身商界，經營「籌辦冠婚喪祭」的生意。當然，初到香港時生意的起步並不十分順利。但憑着夫婦二人的努力，逐漸站穩腳步，生意漸見起色，並積聚了一定的財力與經營網絡。

當生意走上軌道後，頗有野心的周永泰決定擴展業務，開始經營「製造金銀首飾」的生意。要知道金飾業的利潤雖較為豐厚，但需要投入的資金也較多，反映周永泰的生意發展軌跡雖有波折，但基本上屬輾轉向好的格局，才能由一開始的零售業務，擴展至須擁有一定技術與投資的製造業。而在生意不斷發展的過程中，他們的生活亦逐漸改善，成了小康之家。《石龍周氏三代談》對周永泰這時期的經歷有這樣的介紹：「抵港後，僦屋而居，經營商務，頗覺困難。既（原文如此，應是「繼」）而籌辦冠婚喪祭所用之器具、鹵簿，以應社會上之需要，其後稍有蓄積，又從事於製造金銀首飾之業，操奇計贏，而所獲更多矣。」

圖 | unsplash

儘管周永泰早年在香港營商方面頗有鶴立雞群之處，在操奇計贏方面表現甚為精明，故在開埠初期風高浪急的局面中，仍能輾轉向上，積累財力，但他的思想和追求，仍然與一般華人移民分別不大，始終沒有擺脫傳統思想的窠臼。到了晚年，思想和行動變得更趨傳統與保守。可能因在異地已飄泊大半生，他對故鄉山水人物更是魂牽夢縈，加上想及百年之事，故總想要落葉歸根，回到家鄉安享晚年，並有埋骨桑梓地之打算。

不過，能在年輕時毅然攜妻離鄉，又能在香港商場成功打滾多年，周永泰的思慮及眼光顯然遠優於同輩。當他構思告老還鄉的安排時，自然會想到家鄉的地理及幅員等條件欠佳，未必能配合子孫血脈的發展。若舉家遷回周屋圍，子孫將像自己當年一樣，受鄉間的局限而影響前程。經多番思索，他想最能一勞永逸解決問題的方法，就是如當年帶領家族遷移的祖輩一樣——遷鄉。

周永泰晚年遷鄉到東莞石龍 | 圖：視覺中國

大約到了1886年，離鄉到港發展已超過二十年的周永泰，當時已到了花甲之年，積累了一定財富，又對衣錦還鄉、回報桑梓、家族傳承等問題經過長時間的思考，終於決定將構思化為行動，效法先祖，以家族的發展需要作優先考慮，實行遷鄉。周氏家族於是由原來的南生圍遷到石龍。其中的表面原因，看來是他察覺到石龍位於廣東省東莞市北部，更瀕近珠江口，航運便利，商業更是日趨發達之故；另一個不能低估的原因，則應與風水有關，因為家境日趨富裕的周永泰，三子開始應考科舉，但卻未能一舉即中，他可能覺得與風水不就有關，因而乃有另覓吉地，支持家族進一步發展的綢繆。

正因這次遷鄉行動，周永泰在族譜中乃成為另開一脈的「始祖」。而由他子孫監修的《石龍周氏三代談》，則可視作周永泰以石龍為家鄉後，周氏枝葉繁衍的記錄。「公居港二十餘年，時存鄉土觀念，以故里……地小，不足以盤旋……遂與……堂兄（周慶雲）……遷居石龍，是為石龍開基之始祖」。而另一節則指「清光緒十二年（1886年），先考永泰公與堂伯慶雲公又由南生圍遷至石龍」。

從周德輝這段簡單敘述中，多項有趣的地方值得我們思考：一、周永泰與不少華人移民一樣，過客心態強烈。雖然他當年是帶同妻子到港，在香港生活超過二十多年，又已建立自己的事業，生活安定富足，但仍時刻以故里為念；二、落葉歸根的傳統觀念濃厚。相較於原居地南生圍，他在香港有兒女繞膝，生活環境也較理想，但他仍有返鄉安享晚年之意；三、不完全固守傳統，因應本身實際情況選擇遷鄉。雖說周永泰思想保守，但他卻有跳出傳統框框的突破，遷鄉至石龍鎮。反映他那時已擁有一定財富，而且目光遠大、深謀遠慮，想到兒孫日後的發展空間與前景等問題。

壯年時移居香港的周永泰，發跡後選擇落葉歸根，埋骨桑梓。從圖片可見周永泰與父母（鈞瑞、陳氏）、叔叔（國瑞）、兄長（蘇妹，早逝，改了個女性名字）等葬於周屋圍郊野，竹樹茂密，但墓地簡陋，可能是風水之故，所以發跡後並沒重修。 | 圖：《永泰家族——亦政亦商亦逍遙的不同選擇》

搬遷家鄉兩年後的1888年，周永泰在港去世，享年五十八歲。家人按其遺願將他安葬於周屋圍山郊，與其祖及父輩作伴，守着家鄉那片桑梓地。周永泰死後，遺下太太及多名子女。

周永泰晚年除了經營生意，還花了不少心思與財力於遷鄉一事之上，按理在他死後，妻兒應回到他精心所選的新家鄉定居。不過，在喪夫後，李氏沒有帶着年輕的子女返回石龍鎮，而是留在香港繼續發展。而她的這個決定，成了家族可以大展鴻圖、大富大貴的關鍵。可以這樣說，周永泰一脈能取得突破，他在香港二十年間打下的基礎具有不容低估的作用；不過，若妻兒真的如他所願，棄香港而選石龍，家族絕非今日的光景。

本文節選並改編自《永泰家族——亦政亦商亦逍遙的不同選擇》。

《永泰家族——亦政亦商亦逍遙的不同選擇》

作者：鄭宏泰

出版社：香港中華

出版時間：2020年5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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