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瓷的美是陌生的，但又是可以感同身受的。它們是宋人站在人類的角度，對著這個創造人類的世界，寫的一首詩，或者發出的一聲感歎……
由香港三聯新近出版的《遇見宋瓷》用八十餘片經典宋瓷，以兩百餘幅高清彩圖，介紹了諸多宋瓷名窯的傳奇與榮光，各類宋瓷的工藝特色，以及它們所提醒的、純粹的美之境界；它不僅是一場經典宋瓷的紙上展覽，一講生動實用的宋瓷入門，也是一次打動人心的美學進修。
《遇見宋瓷》
作者：許晟
出版社：香港三聯
出版時間：2021年7月
下文節選自《遇見宋瓷》第六章，原文標題為：俗世的香氣——龍泉的脂粉。
龍泉窯位於浙江省龍泉縣一帶，最早是學習越窯的翠綠色系青瓷。到了南宋中後期，龍泉窯學習南宋官窯的美學和工藝，燒製出粉青色系的青瓷，實際上促使了南宋官窯的美學走出宮廷，逐漸普及到市民層面。
龍泉窯最著名的產品就出於這個階段，它實際上也形成了中國青瓷最後一個創造力的高峰。因此，本章展示的「龍泉窯」，就是產自南宋龍泉窯場的、以粉青色系為中心的高檔青瓷。
雖然官窯對自身工藝極盡保護，不願泄露，但畢竟「春色滿園關不住，一枝紅杏出牆來」，龍泉窯還是將官窯的美感帶給了宮牆外的更多人。就像一切「正品」與「仿品」的區別一樣，龍泉窯與官窯的差異是微妙的，但也是巨大的。無論龍泉窯自身的美感多麼禁得起考驗，與官窯相比，它都多了一些輕薄、世俗和脂粉氣。這個形容不一定是貶義的，因為基於極高標準之下的脂粉和煙火氣，也是這個世界上最美好的氣息之一。
官窯與龍泉窯都採用「石灰碱釉」，這是一種略有乳濁質感的釉面。這種釉面一般會產生比較豐富的變化，難以控制，也是粉青之美的根基。
NO.601
NO.601是很能代表龍泉窯的粉青色釉面的瓷片。與官窯相比，龍泉窯的釉面更加平整，質感輕薄而剛挺。另外，龍泉窯的粉青偏向這種淡如煙的感覺。
由於原料和工藝各方面的微妙區別，官窯的質感一般是沉穩內斂的，而龍泉窯則偏向晶瑩輕薄一些。同時，由於瓷胎原料的不同，與官窯相比，龍泉窯的胎質似乎要更加剛挺一些，加上釉面較薄，穩定性較高，也就顯得更加「骨感」一些。
造成這些區別的根本原因，是產量和成本控制的需要。龍泉窯在釉色和釉質方面作出了簡化，犧牲了官窯所追求的崇高美感，使工藝變得十分成熟和穩定，令高檔產品也實現了有限的量產。即便是難度最高的粉青釉面，龍泉窯也經常生產出至今沒有明顯開片的完美品。當然，品質上的完美是以美學上的瑕疵為代價的。
看過前面的章節就會發現，官窯在同一色系內的變化十分細膩，比如同樣是粉青色，有的偏深，有的偏淺，有的偏亮……而龍泉窯的釉色，基於工藝的簡化和控制效率的提高，除了很少的特殊情況以外，灰度方向的變化並沒有那麼多。同時，龍泉窯的釉色更容易跳躍，也就是說，在不同色系之間的變化反而更加豐富。除了粉青之外，還有偏向水綠色的「梅子青」，偏向翠綠的「豆青」，以及一些因為工藝偏差偶然產生的特殊釉面，等等。
NO.602就是典型的「梅子青」釉色，顧名思義，它像青色的梅子。這樣的釉色，最初不知道是燒製粉青釉面時的誤差導致的還是有意為之，總之都被作為合格品推廣了，而且因為是更容易燒製的釉色，所以數量比粉青釉多很多。
NO.602-2
NO.602-2也算是梅子青，宋瓷色彩的名字並沒有嚴格標準，多是對一種印象的形容。細看的話，這一片的氣泡要更加明顯一些，也許這是它更具透明感的原因。龍泉窯和官窯一樣，表面的色彩常常受到釉質的透光與折射的影響。
NO.603
NO.603是所謂的「豆青」色釉面，比較接近粉青產生之前的翠綠色系青瓷，屬於龍泉窯裏工藝較粗糙的品種。這一片基本可以斷定並非南宋時期製品，而是南宋滅亡以後生產的。龍泉窯在明代依然十分活躍，但其美學標準卻經歷了倒退，重新以這種省事的豆青色為主了。
以上就是普通龍泉窯最為標準的三種釉色。
NO.604則是由於工藝誤差導致的偶然跳色。就像官窯釉面會因為誤差產生灰度層面的變化一樣，龍泉窯的釉色也會因誤差而出現偶然的美感。但是，因為簡化工藝的緣故，這一片看上去就輕薄脆弱很多，不像官窯那樣，即便出現誤差，但依然能保持厚重的美感。
龍泉窯最精彩的作品是接下來的這些：
NO.605
NO.605是做工更好、更加細膩的粉青色，接近官窯的凝重感。它反映出龍泉窯和南宋官窯的密切聯繫。由於官窯的成品率很低，經常無法滿足宮廷的需要，而龍泉窯的材料、工藝與官窯接近，所以官窯的督造和工匠們甚至會直接借用龍泉窯窯場的產地，生產出與官窯十分相似的器物，供宮廷使用。
另外，龍泉窯也時常接受宮廷定製，生產的器物不僅釉色釉質與官窯十分相似，在形制、比例等方面也與官窯有一致的嚴格要求，這類器物一般被稱為「官製」。龍泉窯在這兩種情形下生產的器物，一般都被習慣性地稱為「龍泉官窯」。「官製」龍泉窯不是出自一個獨立的窯場，而是這種特定流程和標準下的產物。
NO.605就是符合「官製」特點的粉青釉面，與前一片相比，其做工更加考究，釉色也略有不同，更加接近官窯。
如果說這兩片似乎都散發著脂粉氣，那麼它們的脂粉氣則略有不同。如何形容呢？前一片似乎是一種正在努力脫離俗世的脂粉，顯得冷傲但脆弱；這一片則是脫離了之後又回到俗世，沉穩而優雅。不過，兩片都缺乏官窯粉青的那種高貴。這些形容詞似乎太模糊了，把它們三片放在一起，區別也是很微妙的。然而，世界上所有重要的事情，都是在微妙的區別中被決定的，不是嗎？
另外，由於龍泉窯與官窯關係密切，龍泉窯時常會自作主張，生產一些模仿官窯造型風格的產品。這種產品並非為宮廷準備，由於工藝和標準的差異，甚至是為了避免僭越的刻意為之，它們在各方面都達不到官窯的標準。這類產品一般被稱為「官樣」—模仿官窯的樣子而已，與「官製」是天差地別的。
NO.606則達到了官製龍泉，或者說「龍泉官窯」的最高水準。釉色均勻而沉靜，釉面質感綜合了龍泉窯的挺拔以及官窯的深沉和寧靜。如果說「粉青」原本來自對汝窯天青色的追隨和不可及，那麼這一釉面則終於不再憂鬱，而是找到了「粉青」獨有的驕傲感，是可以被稱為「粉青之魂」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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