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阳明曾与王纯甫书指出:“变化气质,居常无所见,惟当利害、经变故、遭屈辱,平时愤怒者到此能不愤怒、忧惶失措者到此能不忧惶失措,始是能有得力处”。
人在遭受巨大的人生波折、失败、困苦、屈辱的时候,精神和心理状态能够不为环境的变异或个人的得失所影响,这不仅是一个意志是否坚强的问题,而是一个整体的世界观问题,也是一个人精神锻炼、修养程度的检验。普通人的烦恼、沮丧、压抑、不快、怨恨等,在阳明看来,都是精神锻炼不够造成的“动心”。
而君子在任何情况下能“无入而不自得”,就是要能够做到在这些情况之下“不动心”。这绝不是一个容易达到的境界,尽管人的心理的先天素质与定力不同,“不动心”的境界作为主体性的成熟和内在力量的表现,是需要修养锻炼而后才能达到的境界。正如李翱所说,自孟子以来,儒家并没有忽视对这一种境界的追求。

人须有为己之心,方能克己;能克己,方能成己。
——《传习录》
著名学者朱光潜先生曾写过这样一段话:“人投生在这个世界里如入珠宝市,有任意采取的自由,但是货色无穷,担负的力量不过百斤。有人挑去瓦砾,有人挑去钢铁,也有人挑去珠玉,这就看他们的价值意识如何。”
人的一生不在长,而在于活得是否高级,这要看生来气力如何,更要看有没有能识珠玉的眼光。
王阳明说:“人须有为己之心,方能克己;能克己,方能成己。”
在王阳明看来,“能识珠玉的眼光”来自于“为己之心”;从“为己”,到“克己”,再到“成己”,一个人的生命质地也渐臻佳境。
此处的“为己”,并非一般意义上的自私自利,而是深知良知本心的弥足珍贵,看得见生命成长的无限可能,故而不忍轻易自我毁弃,哪怕身处最荒芜的境地,也要为自己负责到底。
正是出于这“为己之心”,人得以跳脱出自身弱点的限制和摆布,免于受私欲之引朝着抵抗力最低的路径一路向下,于不疾而速中修炼出生命的格局。
一个人有了“为己之心”,当春风得意,也辨得清优劣高下,不至“乱花渐欲迷人眼”;当坎坷低迷,也能懂得坚守等待,终能“拨得云开见月明”。
被奉为一代圣贤的王阳明一生不乏大起大落,曾屡次科举失意的他如是总结自己与他人不同:“世人以不得第为耻,吾以不得第动心为耻。”
面对人生的不如意,大多数人只看得到外在境遇的局限而始终受制于外因,难以跳出眼前的成败得失,目标缺失导致的短视致使他们饱受悔恨懊恼之苦。
只有很少一部分人,心中存放着更瑰丽壮阔的景致,因而能反求诸己,逢顺境不喜,遇逆境不悲,心平气和地将生命中的一切际遇转化为自我成长的养分。
王阳明曾打过一个冶金的比方:“譬之金之在冶,经烈焰,受钳锤,当此之时,为金者甚苦;然自他人视之,方喜金之益精炼,而惟恐火力锤煅之不至。既其出冶,金亦自喜其挫折煅炼之有成矣。”
冶炼金属时,烈焰煅烧、钳锤打击的过程看似严酷不堪;然而当精炼后的金属最终被制成精美的器具,方知每一分火力和煅炼都不曾白费。
在《人间词话》中,王国维曾用三句词比喻古今之成大事者必经的三重境界,正能对应王阳明从“为己”、“克己”到“成己”。
“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此第一境也。人需有“为己之心”,方能不惧风寒路远,于孤独中求索前行。
“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此第二境也。因有“为己之心”,方能“克己”,对所受之苦心甘情愿、食寝俱忘。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此第三境也。经过“克己”工夫,得以剥落斑驳,自性光明自然显露,“成己”就是水到渠成的事了。
二程亦云:“君子莫大于正其气,欲正其气,莫若正其志。其志既正,则虽热不烦,虽寒不栗,无所怒,无所喜,无所取,去就犹是,死生犹是,夫是之谓不动心”。这是对孟子、庄子皆有所继承。阳明与王纯甫书虽在正德七年,事实上这也是他后来经宁藩之变与张许之难“得力”之处所在。
站在这个立场上,人生的变故正是考验和锻炼这种境界的机会,“外面是非毁誉,亦好资之以为警切砥砺之地,却不得以此稍动其心,便将流于日劳心拙而不自知矣”。
阳明还说:“毁誉荣辱之来,非独不以动其心,且资之以为切磋砥砺之地,故君子无入而不自得,正以其无入而非学也。若夫闻誉则喜,闻毁则戚,则将惶惶于外,惟日之不足矣,其何以为君子!往年驾在留都,左右交谗,某于武庙当时祸且不测,僚属咸危惧,谓君疑若此,宜图所以自解者。某曰君子不求天下之信己也,自信而已,吾方求以自信之不暇,而暇求人之信己乎?”
阳明曾说,良知之说“从百死千难中得来,非是容易”,以上所引几封答人书皆作于居越以后,是阳明自己“当利害,经变故,遭屈辱”的经验之谈。
只有真正了解阳明正德末年经历的巨大人生困境,和面对的严峻的生存考验,我们才能了解“良知”的学说对阳明自己早已超出了纯粹伦理的意义,而涵有生存意义上的智慧与力量。
擒濠之后的阳明,他的盖世之功非但未得任何肯定与奖励,反而遭到内官在君前的恶毒诋毁,在“暗结宸濠”、“目无君上”、“必反”等被罗织的六大罪名之下,阳明处于“君疑”的处境,随时有杀身灭门之祸,这可以说是封建时代士大夫所遭遇到的最险恶的人生处境。面对如此危如累卵的艰险处境,阳明所以能处变不惊,历险而夷,是和他作为一个哲学家的精神性的成熟稳定不可分的。
王畿曾指出:“先师自谓良知二字自吾从万死一生中体悟出来,多少积累在,但恐学者见太容易,不肯实致其良知,反把黄金作顽铁用耳。先师在留都时,曾有人传谤书,见之不觉心动,移时始化,因谓终是名根消煞未尽。譬之浊水澄清,终有浊在。余尝请问平藩事,先师云,在当时只合如此作,觉来尚有微动于气所在,使今日处之更自不同”。
王畿这个记述所以值得注意,就在于他明确指明良知说的生存意义,即良知作为不动于心、不动于气的本然状态的意义。阳明正是在那样险恶的情境下“平时愤怒者到此能不愤怒,忧惶失措者到此能不忧惶失措”,“毁誉荣辱之来不以稍动其心”,由于他以高度稳定、平静、沉着的态度泰然处之,即处危不动、处急不惊、处变不乱,最终摆脱了危机,经受住了严峻的考验。
只有从这里才能理解良知说从“百死千难”、“万死一生”中体悟得来的说法。在经历了江西之变以后,他终于确信,良知说不仅可以使人达到道德的至善,而且依赖它,人可以真正达到他向往已久的“不动心”的境界。
后来他在答黄绾论良知书中也说:“彼此但见微有动气处,即须提起致良知话头,互相规切。凡人言语正到快意时便截然能忍默得,意气正到发扬时便翕然收敛得,愤怒嗜欲正沸腾时便廓然能消化得,此非天下之大勇者不能也。然见得良知亲切时,其工夫自不难。缘此数病良知之所本无,只因良知昏昧蔽塞而后有,若良知一提醒时,即如白日一出而魍魉自消矣”。
一起一伏,一进一退,自是工夫节次
——《传习录》
一直都很欣赏这样一种人:不管是怒火中烧,还是诱惑难当,都能稳重自持、不乱方寸,将负面的情绪和贪欲化解于谈笑之间。
这便是王阳明所说的:凡人言语正到快意时,便截然能忍默得。
意气正到发扬时,便翕然能收敛得,愤怒嗜欲正到腾沸时,便廓然能消化得,此非天下之大勇,不能也。
无论顺境逆境,无论是悲是喜,言语行动都能拿捏好分寸,而不是任由情绪意气牵着走,图一时痛快。
王阳明在京城的时候,曾与一位名叫王纯甫的友人往来甚密,两人经常一起谈天交流,阳明经常给予王纯甫真诚的指引和建议。
后来自从京城一别后,王纯甫对阳明的心学产生怀疑,甚至四处诽谤和诋毁阳明。
阳明的弟子得知后愤愤不平,忍不住写信将此事告诉阳明。
谁知阳明反倒回信劝慰弟子,如果斤斤计较于王纯甫的所作所为,只会让自身陷入无意义的愤怒和怨恨中。
不仅处境不会变好,心胸也会越来越狭隘,倒不如借此机会反省自身,反而可以成为进德修业的资粮。
同样经历不利的情境,有的人冲动冒失,心急火燎地采取行动,反而深陷其中,让事情变得更糟。
有的人只是遵循良知,行当行之事,最终在这段经历中以百倍的速度获得成熟。
所以,衡量一个人是否强大,不只要看他是否拥有“进”的勇敢,也要看他是否耐得住“退”的寂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