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究竟是文化沙漠，還是文化綠洲？若問一下香港市民，恐怕這是一個言人人殊的問題。一方面，這裏中西文化交匯，自由奔放，放任成長。另一方面，舉目可見的博物館舍、文化建築近年如雨後春筍，然而，這樣的香港就真的擁有「文化」了嗎？本地文化政策常常為市民所詬病，其原因何在？本期特邀著名文化學者鄭培凱教授撰文，探討本地文化癥結所在。
香港的文化藝術發展，與當局政策有關，是近年大家樂於探討的議題。特區政府經常提醒民眾，希望各界周知，多年來投入大量資源，改善文化建設的施政項目。最具體推行的計劃，一是設立「文化體育旅遊局」，二是建設「西九龍文娛藝術區」，前者還在籌劃之中，後者則自2004年啟動，逐漸設立了各類博物館和藝術中心，如2019年開幕的戲曲中心，早前開幕的M+博物館，以及即將落成的香港故宮文化博物館。
圖 | 亞洲首間國際級當代視覺文化博物館M+位於香港西九文化區，於2021年11月12日向公眾開放。
香港政府雖然投入了大量資源，民間卻議論紛紛，覺得政策模糊，是官樣文章，不接地氣。以建設「西九龍文娛藝術區」為例，多年來政府連續聘任完全不懂中國文化與香港在地藝術的洋專家，瞎指揮一通之後，拿着約期未滿的巨額賠償金，一走了之，逍遙返回母國，頤養天年去了。政府沒有清晰的願景，全無判斷是否適合本地發展的能力，只是套用歐美的經營管理模式，請個洋和尚來唸中國經，焉有不敗之理？可怪的是，屢試屢敗，還要依樣葫蘆，自詡行政機制嚴格可靠，按大英國協（又譯：英聯邦）認可的國際標準，層層審核，滴水不漏，絕無徇私舞弊的可能，也無任何行政疏失，不須問責，最後是一筆糊塗賬，不了了之。按照這種模式，香港未來的文化藝術發展，恐怕難逃「文化沙漠2.0」之譏，最多也就換湯不換藥，做點表面功夫，侈言「港版杜拜型文化」，其實不啻 「高科技文化沙漠」，墮入粉飾太平的命運，假如還有太平日子的話。
為甚麼政府費力投入資源，建設了許多場館，還引起那麼多疑慮與不滿呢？我覺得，不能完全怪這一屆特區政府，也不能怪特首與她手下的高官，問題出在英國長期殖民香港，鞏固了本地的殖民心態。回歸前後，英國並不希望香港出現批判殖民的氛圍，特區政府也不曾設法祛除殖民心態，對中國文化傳統無法認同，也不關心本地藝術創作者的需求。於是，進入後殖民時代，沒把文化教育的轉型當作第一要務，繼續殖民文化的方向，政策時常出籠，資源總是浪費，場館蓋了不少，卻看不到文化藝術創作的實體功效。
圖 | M+博物館內景
問題的癥結，在於社會沿襲香港殖民以來的風氣，金錢掛帥、「搵錢大晒」。特區政府從未認真反思回歸的意義，仍然以英國謦欬為依歸，連教育規劃都要請英國勛爵來點撥，當然不可能發展合乎香港特色的文化藝術。施政方針因襲港英慣例，公務員按章辦事，相信港英政府的規矩與法條公正不倚，蕭規曹隨，就可以實現「一國兩制」的政治任務。可嘆的是，文化藝術就成了社會維穩與經濟掛帥的犧牲品。
香港的統治精英，從政府高官到商界領袖，與歐美精英崇尚自己文化傳統不同，蔑視自身歷史文化，延續港英「借來的地方，借來的時間」心理 ，認同月亮是英國的圓。他們不知道文化藝術是維繫社會長遠穩定的根本，以為是花錢裝點門面的奢侈品。既是奢侈品，何不購買最貴的愛馬仕、林寶堅尼，在蘇富比與佳士得拍賣場上競標近億元的經典藝術品？
中央政府對香港的長遠發展，在「十四五」規劃中，提出了新的定位，希望香港成為中外文化藝術交流中心，引發大家關注香港的文化身份。香港一向經濟掛帥，以自由港的身份扮演國際金融與物流中心的角色。社會關心的是樓市、股市，甚至希望提升股票市場交易，向紐約與倫敦看齊。文化與藝術發展，向來處於邊緣地位，政府架構連文化局都沒有，怎麼成為「文化藝術交流中心」？交流甚麼？香港文化人與藝術工作者連年抱怨，甚至批評香港是文化沙漠，批評政府漠視藝術發展。如何重新定位？
圖 | 戲曲中心是西九文化區首座落成的項目，內有大劇院、茶館劇場等設施，於2019年1月20日正式開幕。
香港流行文化，通過電影與演藝的傳播與發展，在亞洲影響了近半個世紀，成績斐然。問題是，以流行影劇歌唱作為文化產業，代表香港文化藝術，是否可以讓香港成為「文化藝術交流中心」？過去香港影劇演藝得天獨厚，得益於中國大陸的封閉與革命主旋律籠罩一切，而台灣又缺乏資金與海外市場。香港文娛產業是市場的商業操作，提供大眾娛樂，以博觀眾一粲。資金與資源的投入，以賺錢為目的，缺乏文化底蘊的深刻反思，是否可以持續發展？
近十多年來，南韓影視文娛的崛起，從歷史古裝影劇《大長今》《朱蒙》，到現代劇《冬季戀歌》《來自星星的你》《上流寄生族》《魷魚遊戲》，可以看到韓國人如何汲取本身的文化資源，甚至包括中華文化傳統在韓國的傳承，善用自身的文化特色，反思並批判現代文化轉型面臨的困境，開創了一片璀璨的藝術天地。這就迫使我們思考香港影劇產業的文化底蘊何在？沒有文化底蘊，怎麼可能持續發展？
圖 | 韓國插畫師崔智素（Jisu Choi）為電影《上流寄生族》法國版藍光套裝設計的創意海報
文化底蘊從何而來？對中華文化傳統一知半解，對傳統審美境界完全隔閡，會有甚麼後果？香港殖民文化心態為甚麼有礙長遠發展？近來有位政壇人物回憶自己的成長：「當時社會對文化藝術並不看好，普遍都覺得讀藝術不能謀生，所以說起自己讀藝術都會覺得自卑。」他認為現在的情況有所不同，政府成立「西九龍文娛藝術區」，發展文娛產業，提供了寶貴的空間資源和機會。他強調，政府對文藝產業投入資源，可以讓更多非藝文專才的社會青年找到工作。就此而言，政府提倡文化藝術的措施，並不是為了發展文化藝術本身，而是為了解決就業問題，擴大「搵工」市場，反映了香港社會心態並未改變，至今也沒有考慮缺乏文化底蘊的根本問題。
香港的文化底蘊
一個地方的文化底蘊是甚麼？為甚麼需要文化底蘊，還要接地氣，結合本地文化資源，關注地方特色，才能發展出可持續的藝術成就？
香港的文化底蘊，簡單說，就是華洋雜處，中西結合。但是，如何善用紛紜雜亂的中西文化碰撞，薈萃成適合文化與藝術發展的基礎，則不能空口說些抽象概念，套用西方範例，而需要認真思考香港在地的具體情況。假如推行政策的高官及其僚屬不識之無，自詡繼承文化傳統，只靠舞龍舞獅、求神拜佛搶包山之類，吸引旅遊資源來賺錢，無視民間文化傳統有着深厚的歷史內容，就不可能適當分配資源，培育出燦爛的藝術花朵。
圖 | 香港故宮文化博物館將於今年7月開幕
對待西方文化傳統亦然，不能只停留在會說洋涇浜英語、建造迪士尼樂園、看荷里活電影、吃漢堡意粉、喝可口可樂，就以為進入了西方自由民主的世界，圖繪香港文化的美麗前景。即使我們熟讀荷馬、莎士比亞、亞當‧斯密、弗洛伊德，尊崇牛頓、愛因斯坦與霍金，信仰美國憲法與人權法案，假如不能聯繫香港，不能結合嶺南文化孳乳的這片土地，我們跟流寓此地、享受上等生活的洋人有甚麼不同？最多也只能尾隨西方文化潮流，步亦步，趨亦趨，怎麼可能發展香港文化，創造獨具香港特色的藝術？
藝術要創新，必須以自己的文化傳統為基礎，懂得擴大眼界，欣賞不同文化傳統的優點，藉助他山之石，兼容並包，才能開展可持續的文化新機。假如不顧自家園地，只看到別人園圃，天天幫着別人澆水施肥，而不是學習蒔花園藝的技術，眼看自家花苗枯死也不心疼，怎麼會有屬於自己的滿園芬芳？
在滋育文化底蘊方面，香港教育出了極大的問題，而且到了荒謬的地步。港英時代，一切以英國文化馬首是瞻，以大英帝國利益為教育主導，是殖民帝國主義的一貫作為，有其護衛母國霸權的根本考量。回歸以後，特區政府教育局居然以提升國際視野為藉口，取消了中小學必修的中國歷史，使得一兩代年輕人缺乏對中國歷史文化的基本認識，真不知是何居心？港英政府規劃教育，讓香港學童學習中國歷史文化，且不管是為了避免「種族文化滅絕」的批評，還是羈縻香港人心，安撫被殖民者文化鄉情的手段，從未全面「去中國化」。只有到了回歸以後，教育局推行國際化思維，剷除中國歷史文化必修課程，才使心智正在成長階段的香港青少年，喪失了解自身歷史傳統的機會，逐漸產生離心的文化隔閡。
香港總共有約741萬人口，華人佔92%，菲律賓與印尼外傭佔4.7%，剩下不到4%是國際人士，其中還包括了世居此地的印巴族裔。我實在不明白，特區政府為何要取消中國歷史必修課程？是為了學習歐美的國際化教學模式嗎？可是歐美國家的中小學，都設有本國歷史必修課，讓青少年從小就熟悉自己的文化傳統，孳乳文化認同，產生愛國情操。從沒聽說有甚麼國家，制定中小學教育課程，會砍掉本國歷史必修課，代之以不三不四的通識教育。香港教育局的官僚是想引領世界，創立一個無國界的烏托邦國際教育政策嗎？最後搞得青少年數典忘祖，卻認他鄉為母國，遑論發展文化藝術了。
圖 | 興建中的「演藝綜合劇場」將是一個上演優秀舞蹈和戲劇製作的頂級國際表演藝術場地，預計2024年落成
從事表演藝術的朋友指出，香港的文化藝術政策只寄望舉辦國際活動、尋求國際排名，「這本身就是一種洋奴思想」。政府投入大量資源，只會蓋場館，發展硬件，完全不顧及如何發展本地藝術人才，也不提供空間與方便給有心藝術的人士。他批評西九文化區不僅大而無當，而且扼殺本地藝術發展的空間：「M+本來功能是帶動社會認識香港文藝帶動活化文藝生態，現在變成一個西方文化主導的離地文化俱樂部。」他指出，香港的政策只是做給洋人看的表面工夫，完全沒有具體的「人」的因素，毫不考慮中國文化傳統的內涵，也就不可能發展有本地特色的藝術。
現在香港有了新的官方定位，信誓旦旦，要把香港發展成中外文化藝術交流中心。問題是怎麼做？要突出香港在文化與藝術的國際地位，首先就要有文化自信，發展基於本土傳統的文化特色。雖然香港過去是「文化沙漠」，卻在風沙滾滾之中，也有撫慰人心的綠洲。只有灌溉、滋育與擴大這些心靈綠洲，才能建起一個中外文化藝術的交流中心，才能綻放奼紫嫣紅的鮮花，培育在風中蕩漾的蔥鬱禾苗。
英國殖民香港一百五十多年，為大英帝國在東亞建立了拓展國際霸權的橋頭堡。殖民者帶來了聖經，帶來了莎士比亞，繼承了希臘羅馬的哲學與文藝，繼承了基督教信仰，繼承了文藝復興以來的探索精神。從殖民者的角度來說，建設了一畦西方文化藝術的綠洲，足以自傲，也介紹了鮮活的文化新機。港英在香港建立英國文化的綠洲，是為了讓遠離母國的殖民者，徜徉在半山英式官邸的陽台上，緬懷故國文化的光輝，並不考慮本地文化藝術。然而，歷史不因個人的意志為轉移，種下的西方文化種子也會發芽，會繁衍出西方文化的綠洲，如果善為選種育植，與本地文化傳統扦插接枝，就可能長出茂密葳蕤的花木。那麼，香港有沒有本土文化資源的綠洲呢？答案是，有的，只是不被殖民者青睞，不在殖民發展的計劃之中。
港英政府從不弘揚嶺南文化傳承，對中華文化傳統採取放任自流的態度，不去提倡，也不花費力氣去打壓。對於民初南來的遺老，殖民者出於安撫羈縻的心態，只要不妨礙殖民統治，容許他們自生自滅自傳承，自我陶醉在詩詞歌賦的小綠洲之中。對生活在傳統民俗的百姓，則讓他們賡續習俗，膜拜大清以來的文化香煙，聽之任之，不抗拒殖民政府就好。就中華文化藝術發展而言，涉及融合中英精英文化藝術的創新，實在還是一片沙漠。
圖 | 位於中環的大館是一個集古蹟及藝術館於一身的建築群，以非牟利模式營運，是香港最重要的歷史古蹟活化計劃之一。
值得一提的是，歷史創造了奇特的機緣。中國近代的戰爭變亂與革命動蕩，使得香港聚集了許多來港避難的文化精英，成了臥虎藏龍之地。特別在上世紀50年代後，南來文人學者，雖然遭到港英統治的冷眼，流落江湖，卻在弘揚中華文化方面扮演着重要角色，形成各種中華文化與藝術傳承的小綠洲。回顧歷史，這兩種不同傳統的沙漠小綠洲，在香港形成了英國殖民文化與中華傳統底蘊自有天地的局面，為香港的中西文化藝術交流鋪上了底色。
若是特區政府有鑒於此，能夠因勢利導，長足發展已有的綠洲資源，香港就不至於出現「沙漠2.0」的現象。豈料政府不此之務，繼續港英殖民心態，以創新文化藝術、躋身國際舞台為名，大灑金錢，誤配資源，成了西方文化藝術在香港免費宣傳的伸展台。
香港作為薈萃東西文化之地，只是粗有基礎，還需要改變殖民心態，汲取深厚的中國文化資源，培養一代代浸潤在自家文化傳統的文化人與藝術家，才能成為真正的中外文化藝術交流中心。只靠吸引國外藝術人才，引進藝術家進駐香港，豢養一批藝術僱傭軍，恐怕不是長久之計。
中華文化與藝術的復興，需要大家的投入、反思與努力，並非空講國際化就能達成。重點是弘揚文化傳統的精粹，薈萃中西再蓬勃發展。港府建造香港故宮文化博物館的方向是對的，目的應該明確，不只是展覽過去的輝煌，而是提醒我們體會中華傳統文化的審美境界，進而結合現代文化轉型的處境，思索如何發揚光大。
故宮藏品是宋元明清的藝術精華，是幾百上千年前藝術創作的心血結晶，我們就應該從中汲取靈感，不愧於這個偉大的傳統。除此之外，政府還應該師法歐美文娛政策，開放社會空間，設置藝術市集，每個周末在適當的公園、休閒場地或空置的場館，創造微型文化綠洲的空間，讓年輕人舉辦書畫、影視演藝或民間技藝的展覽。年輕人的作品或許不夠成熟，但會出現別具匠心的傑作。長遠的文化藝術發展，需要精心投入，也需要社會的慧眼支援，不能只看重官方大興土木的業績。
長遠而言，香港有中國文化的底蘊，又長期接觸西方文化，是有可能擴大綠洲，成為中外文化藝術交流中心的。
（圖文轉載自《美術家》雜誌2022年春季號（第13期），原文題為〈從文化沙漠到文化綠洲〉，作者是鄭培凱教授，現任中國民間藝術家協會香港分會主席、香港集古學社社長、浙江大學客座教授、台灣逢甲大學特約講座教授。2016年獲頒香港政府榮譽勳章。）
《美術家》雜誌2022年春季刊
出版社：美術家出版社
出版時間：2022年5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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