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僧人和一個文士在夜航船中相遇。甫一登船，文士就開始高談闊論，包括僧人在內的乘客都肅然起敬，僧人更是蜷足側臥，不敢伸腳，害怕不小心擠到了這位學問了得的才子。
不過，他聽文士侃侃而談了一陣子，插話問道：「澹台滅明是一個人還是兩個人？」
文士回答：「兩個人。」
僧人又問：「堯舜是一個人還是兩個人？」
文士回答：「當然是一個人了。」
僧人笑了，說：「那還是讓小僧伸伸腳吧。」
堯舜是上古兩位聖君唐堯和虞舜的並稱，「孟子道性善，言必稱堯舜」，可見堯舜是讀書人如數家珍的典型；澹台滅明是孔子的一位著名弟子，複姓澹台，名滅明，字子羽。「以貌取人，失之子羽」，說的就是他。身為一名文士，居然不知道這些本應爛熟於心的家門常識，難怪會被人嘲笑了。
文化常識不僅是夜航船上的談資，更是人們互動和交流的共識和準則，是社會文化習俗的一部分。有人比喻說：這類常識猶如眼鏡，沒有它，一片模糊；透過它，世界才變得清晰。平時我們不會去關注自己所戴的眼鏡，而只聚焦於眼鏡中所呈現的事實，殊不知，事實之所以成為事實，離不開作為眼鏡的常識所構成的判斷。就如瓦托夫斯基所說，它是「一種文化的共同財產，是有關每個人在日常生活的一般基本活動方面應當懂得的事情的一套可靠的指望」。
在上網極其便利和搜索引擎極其發達的今天，夜航船上的故事也許不會以那麼可笑的形式重演。要了解澹台滅明或者堯舜，那還不簡單？只要拿出手機輕輕點幾下或者說出這幾個字，儘管搜出來的詞條可能粗製濫造，但至少應該不會再鬧出把堯舜當一個人的笑話。內事不明問某度，外事不明問某歌，又有甚麼常識是搜索不到的呢？
從純實用的角度來說，這話也不算錯。不過，網絡可以給你一個詞條或者答案，卻沒辦法讓你的內心世界豐富和成熟起來，也沒辦法讓你的情感和能力立體起來。在日常生活中，這些常識太過平凡，捫之而無形，扣之而無聲，以致我們既不會拍案驚奇，也不會感激有加，但是它卻如春風化雨，滲透、沉澱和內化到一個人最深沉的精神情意之中，對他的生活特別是精神生活產生巨大的影響。
《中國文學常識》（典藏本）
作者：鄭振鐸
出版社：開明書店
出版時間：2022年5月
奧地利小說家茨威格曾經描寫過一個不識字的小夥子，用來形容其不幸的憐憫筆調，恰恰可以借用來表達缺乏常識者的可悲：
跟他提起歌德呀、但丁呀、雪萊呀，這些神聖的名字不會告訴他任何東西，只是些沒有生氣的音節，沒有意義的聲音，輕飄飄的。對於一開卷頓時就會有撲面而來的無窮歡暢，如同銀色的月光透出死氣沉沉的層雲，這個精神窮人是根本想像不出來的。
即便不能說所有，多數的文化常識不僅是人與人交流的共識基礎，是迅速理解別人或者默契於心的鑰匙，更是使人的精神生活更為富足的硬通貨。先不說簞食瓢飲而不改的孔顔之樂，就是隨時隨地聽到李白、蘇東坡的名字，聯想起來「疑是銀河落九天」或「大江東去浪淘盡」，以及同時跳出來的種種故事，不是已經足以令你會心一笑了嗎？步入洛陽的關林，看到那把大刀的時候，你所想到的恐怕也就不僅是試試它的重量，還有關羽溫酒斬華雄以及大戰呂布的生動畫面，以及隨之切入進來的桃園三結義、大意失荊州吧？
圖 | 洛陽
離開了附麗其上的詩詞、畫面和故事，李白、蘇軾的名字或者關林這個地方，又能帶給你甚麼樂趣呢？你跑到廬山看瀑布或者跑到赤壁看長江，也無非只會驚歎一句「好多的水！」
200億人生活過或生活着的中國，有那麼多的秦磚漢瓦、唐矢宋鏃，但更有價值的是秦漢唐宋而不是磚瓦矢鏃，秦漢唐宋並不屬於看到磚瓦矢鏃的人，而只會在掌握了文化常識的人眼前活躍起來、鮮明起來。
圖 | 古建築
站在某片園林裏的古建築前，或者裏裏外外地走上幾圈，有人看到磚瓦；有人看到花紋和架構，有人看到樹木蒼翠，有人看到松柏下的碑刻；有人聽到流水濺濺，有人卻如聞管弦，這都是不同的角度。文化常識可以幫一些人腦補出綠野風煙、平泉草木或東山歌酒，想像出千百年前某人如何把這兒變成了一個有故事的地方。這些人在旅程中的收穫，似乎應該比只看到磚瓦山林者多上那麼一點點兒。
只有掌握了文化常識，人才能視野開闊、聯想豐富地去看、去聽、去體驗，才能保有一片淨土，也才能與天地精神往來而不傲睨於萬物。沒有文化常識的生活，被茨威格無比犀利地形容為「穴居人不見天日的生活」。
很多人對文化常識態度漠然，覺得就像一支鉛筆、一張紙或者甚麼隨手得到而又可以隨手丟下的東西一樣。但有見識的人從來不會這樣認為。
梁啟超一生著述1400萬字，融匯中西，出入經史，顯示了「百科全書」式的淵博。然而他對於常識的重視卻出人意料：「蓋今日所謂常識者，大率皆由中外古今無量數偉人哲士幾經研究、幾經閱歷、幾經失敗，乃始發明此至簡易、至確實之原理原則以貽我後人。」「如中國歷史、中國地理之稍涉詳密者，其在外國人，實為專治支那學者之專門學識；在吾國人，則實為常識，不知則為病矣！」
圖 | 梁啟超
這幾句話，他並非隨口一說，而是有切實的思考和實踐。近代以來，在推廣常識教育方面最不遺餘力的也正是他。從1910年2月創辦《國風報》開始，「常識」即成為梁啟超關注的一個中心議題。
他在該報第二期刊載的〈說常識〉一文中，對自己的理念作了詳細闡發，並構想組建「國民常識學會」來實施自己的設想，其於1916年編撰出版的《常識文範》也影響深遠。中華書局創辦人陸費逵先生在1915年《大中華》創刊號上說：「梁任公先生學術文章，海內自有定評。竊謂吾國中上流人，稍有常識，固先生之功居多，而青年學子，作應用文字，其得力於先生者尤眾。」此言可謂為梁啟超一生致力於培養「國民常識」的功績蓋棺論定。
從文化大師對於傳統文化常識身體力行的重視，我們應可認識到其對我們每一個中國人的重要性。如梁啟超所言，「不知則為病矣」。
（圖文轉載並改編自開明書店微信公眾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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