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環是香港開埠以後的政治、經濟、文化發展基地，更是香港的金融商業中心，被稱為「香港心臟」。百多年來，中環見證了香港的歷史，無數文人墨客又以此地為創作背景，書寫一篇篇香港故事。
今天與您分享《讀書雜誌》第七期「文化焦點」欄目的文章〈在記憶與消失之間：香港作家說中環〉，讓我們從作家筆下逛走中環。
一、作為「文化地景」的中環街道
作為文化地理學的重要概念，「文化地景」（cultural landscape）由美國人文地理學家Carl Sauer（1889-1975）在1925年發表的《地景的形態學》（The Morphology of Landscape）一文中首先提出，指的是「由一個文化群體從自然地景創制出來的。文化是作用者，自然地區是媒介，文化地景是結果」。中環高樓林立，商鋪雲集，行人熙熙攘攘，車輛川流不息。耐人尋味的是，香港文學、文化研究者筆下描繪的中環，卻非高樓大廈，而是市井街道。高低之間，古今重疊，這些文字構成了一種獨特的「文化地景」，得以讓讀者從各個不同的角度，探說中環。
曾被邀請擔任2015年度香港書展年度作家的國際知名學者李歐梵教授，在2008年出版關於香港的英文著作City between Worlds: My Hong Kong （《城於眾世：我的香港》），向英文世界的讀者介紹香港的文化歷史。此書開篇便介紹了香港的地標空間「中環」：
中環，正如其名，位處現代香港的中心，此地交匯高端金融與高端時尚，鉅富銀行家和地產大亨在面臨維港的超級現代摩天大樓裏開展業務。這些高樓構建出香港的城市天際線，其中幾座是由世界知名建築師如諾曼・福斯特（Norman Forster，香港譯作霍朗明）和貝聿銘（I.M.Pei）設計。在夜間看來，此間高樓身披霓虹光彩，璀璨奪目，迷人之極。對於很多人而言，這個景觀就代表了今日香港。但是，中環還有另外一面，與香港本地人及長期居民密切相關。這就是舊日香港，主要坐落在中環的西部和相鄰的上環一帶。
中環的東邊和西邊，構成了今日被稱為維多利亞城的地帶。英國人1841年登陸此島之後，將此島首次命名為維多利亞城，此後才將其改名為Hong Kong。維多利亞這個名字與維多利亞女王有關，她四年前，也就是在1837年加冕登基。毫無懸念的是，維多利亞城的第一條大道就叫做皇后大道（Queen’s Road），這條路被依次分為三段：皇后大道中、皇后大道西與皇后大道東。我們對香港的探索之旅，最好的起點就是皇后大道中。
圖 | 李歐梵著City between Worlds: My Hong Kong書影
的確，從19世紀中至今，中環一直都被認為是香港都市生活空間的重要乃至中心地帶。與此同時，李歐梵先生也提醒我們：摩天大樓天際線只是中環的一面，對於生活於此的居民而言，中環更富有人情味的另一面在於舊日的「維多利亞城」區域，以及其間四通八達的街道。借用美國人文地理學家J.B. Jackson的概念，中環的生活區與街道，可以說是一種「風土地景」（vernacular landscape）。在其英文著作《發現風土地景》一書，Jackson提出「地景」指的是人類日常生活的物質世界，如住所、汽車、人行道、後院等，而這種即興創作出來的「風土地景」正與人類對高處的迷戀，也就是所謂的「戀高情結」（acrophilia）形成鮮明對比。
二、「地方感」的詩意呈現
在其學術名著《空間與地方：經驗的視角》中，享譽國際的人文主義地理學大師段義孚教授提出兩個不同的概念—空間（space）與地方（place）。他指出，人類具有察覺自然環境中空間組織設計原理的能力，從而在大腦中創造出抽象空間，並且嘗試運用有形材料體現自己的感受、想像和思想。因此，也就產生了雕塑空間（sculptural space）、建築空間（architectural space），乃至大規模進行的城市規劃。然而，個人或者群體要對一個空間產生「地方感」（sense of place），就必須獲得這個空間的相關知識，還要從感性上和經驗上了解這個空間，對其建立感情聯繫。在另外一本學術著作中，段義孚提出「戀地情結」（topophilia）這個全新的學術概念，以描述人類對環境產生感情聯繫的過程：
戀地情結是一個新詞，可以用來形容全體人類對物質環境的情感聯繫。這些聯繫在緊密程度、細微程度和個人表達方面都各有不同。這種對環境的響應一開始可能只源於美感：可能只是與對某種強烈的美感一瞥所產生的稍縱即逝的愉悅有關。這種反應也可能是觸覺方面的，是空氣、水和土地所引起的歡欣。更難以形容且更為持久的，是我們對某個場所的感覺，因為這個地方是我們的家，是我們記憶的來源，也是我們賴以謀生的方式。
圖 | 段義孚著Topophilia：A Study of Environmental Preception,Attitudes and Values 書影
段義孚尤其強調，在建立「戀地情結」的過程中，人類對各種感官如視覺、觸覺、聽覺、味覺、嗅覺的調動運用，極為重要。個人的記憶，往往通過感官經驗得以重啟——現代主義文學大師普魯斯特（Marcel Proust）在其皇皇巨著《追憶似水年華》描寫的品嚐茶泡瑪德蓮娜小蛋糕體驗，正是最為經典的例子。有意思的是，香港文學作品中唯一一首以《中環》為標題的詩歌，也正描寫了詩人漫遊中環街頭的多重感官體驗。這首詩的作者梁秉鈞（筆名也斯，1949-2013）曾任教於香港大學及嶺南大學，身兼比較文學學者、作家、詩人、評論家多重身份，以文字、攝影等不同形式描畫香港形象。在《形象香港：梁秉鈞詩選》中，他強調要「尋找一個不同的角度，去看視覺的問題」。
梁秉鈞以中上環街道為題材所創作的詩歌，還有《交易廣場的夸父》、《樓梯街》、《花布街》。這幾首詩都被收入1995年出版的《梁秉鈞詩選》，後被收入「香港詩歌地理資訊系統，GIS of Hong Kong Poetry」。這個系統為香港文學作品與相關地理標誌進行連接，讀者可以直接在香港地圖上「按圖索文」，亦可「按文尋地」。
中環
以為你是回來找我呢！
不過是一個星期一的早晨
掠過我身邊的人影，趕著
回到喧鬧的股票行、陰沉的
律師行、散發着藥味的牙醫事務所
空留下這一刻的陽光和樹影
上一回是甚麼時候？明明記得
你穿一襲黑膠綢，挑一擔甜柑
花影搖搖間四周的高樓蓋起來了
包伙食的人頂着午飯，響鈴的單車
晃着背後的火水罐，沒入新款的車流
與一座古老的郵政總局一道消失了
《中環》這首詩以第一人稱單數「我」的敘事視角展開，在第一節開始便對自己深深懷戀的對象「你」表達思念之情。此刻的「我」，在一個忙碌的周一早晨，信步於中環街道，而身邊腳步匆匆掠過的人影，都是忙於上班的專業人士。「我」聽到股票行的喧鬧，看到律師行的陰沉，聞到牙醫所的藥味，感受到陽光溫暖，樹影婆娑，但卻在高樓與街道之間的如織人流中迷失了自我。
圖 | 香港公園1991年5月正式啟用，佔地8.16公頃，坐落在中環山麓，比鄰高等法院，樹木之間可見金融機構的大樓
在詩的第二節裏，敘述主體「我」追憶上次與「你」相見的情境，卻發現似乎已經事隔多年。從對「你」的衣着打扮判斷，詩人追憶的對象很可能是一位在街頭販賣柑橘的女子。她身着的「黑膠綢」，是一種塗有薯莨汁液的平紋絲織品，適於作夏季衣料，主要產於廣東地區，也就是現在我們所說的香雲紗。上次見面時，中環高樓正在興建，也就是在上個世紀七十年代和八十年代之間。而坐落於畢打街與德輔道交界（今環球大廈所在地）的舊郵政總局大廈，於1911年建成，1976年清拆。
如果以此詩發表的1995年作為敘述主體在第一節詩中的時間立足點的話，那麼第一節和第二節之間，已經事隔近20年。人生究竟有多少個20年，值得不斷懷戀？抑或，詩人追憶的並非擦肩而過的往日情緣，而是消失不見的都市空間？
閱讀推介
《讀書雜誌（第七期）》
出版社：香港三聯書店
出版時間：2023年4月
本期「文化焦點」主題為中環的建築與城市地景，作者們分別從建築面向與面相、建築空間與資本以及文學、繪畫、攝影等角度描摹中環地區。「書人書事」致敬作家西西、歷史學家馮天瑜、翻譯家和作家劉紹銘、嶺南畫派大師楊善深。「專欄」繼續有林沛理的「西書閑話」和蔡思行的「古書今讀」。「共讀雙城」邀請尹昌龍先生撰文，回望沙頭角的歷史煙雲。「出版內外」有黃天先生分享日本的神保町書店街和神田古本祭，以及中文大學出版社編輯分享劉統先生著作《長征》的出版故事。「書評」評介5本港版好書。「閱讀前線」分享24本最新出版的好書信息。
（圖文轉載並改編自香港三聯書店微信公眾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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