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除祭奠先祖外，亦是踏青時節。《讀書雜誌》（第10期）走讀地方專欄，學者唐小兵探訪胡適故居與陳獨秀陵園，開啟皖南心靈之旅。
俄國詩人巴爾蒙特寫過一句膾炙人口的詩句：「為了看看陽光，我來到這世上。」當清晨的第一縷陽光照耀在潛山官莊鎮的山林，早起的我獨自彳亍在寂靜的山間大路，路旁隨手便可撿拾一顆顆乾淨而清朗的松子，松層套疊的褶皺裡似乎隱藏着時間的秘密。我凝視着它們，彷彿在穿越時光試圖追索那些從這片土地走出來，而又長久地離開這裡並消逝在歷史長河的人，那是一連串讓人嘖嘖驚嘆的姓名：胡適，陳獨秀，海子，余英時……這些學者、詩人和革命者，他們身上無一例外地彰顯了腳下這片土地神奇的創造力。
皖南自然世界山清水秀的靈異，和古徽州文化綿延不息的人文，共同孕育着這些在我個人的學術研究和精神成長史上舉足輕重的先賢。不管他們的生命是完成還是未完成，他們都用自己獨特的人生、詩意和創造力詮釋了在黯淡而動盪的20世紀，個體如何竭盡全力去造就自我，並彰顯出生命和文化的尊嚴。為了親眼看看這些在我的生命中無比重要的人物成長的環境，我專程來到皖南，並在當地朋友周到而細緻的安排下，完成了對宣城、績溪、旌德、安慶、懷寧、潛山、桐城等地的訪問。這是一趟值得細細咀嚼的歷史人文之旅，更是一趟通往皖南世界的心靈奇旅。
高鐵抵達績溪站之後，我們馬不停蹄地來到聞名遐邇的績溪博物館，在講解員專業而細緻的講解中，我們對古徽州的衣食住行和文化內涵有了一個大致的認識。紙上得來終覺淺，絕知此事要躬行。面對具體而微的徽州文化的實物形式，我們不難理解余英時先生所分析的明清時代的儒學轉向與士商互動。徽商獨步天下，在積累巨大的財富之後並不暴殄天物或玩物喪志，而是扎根故土深耕細作，由此才有內斂而深沉的徽州文化的形成。
圖 | 績溪博物館（圖源：博物館官網）
這座縣級市的博物館依託當地縣衙舊址而建，具有極強的設計感。有學者指出：「績溪博物館的設計中，有其獨特的古典園林意味，通過園林遊園式空間，集園林、現代、幾何、邏輯、秩序、敘事、傳統、鄉土等多元素於一體，蘊含了在當代建築語境下對園林文化基因的詩性表達，是對徽州文化以及自然山水的有機融合與創新。」績溪博物館的設計者李興鋼如是闡釋道。
績溪位於安徽黃山東麓，隸屬徽州達千年之久，是古徽州文化的核心地帶。「徽」字可拆解為「山水人文」，正是績溪地理文化的恰切寫照。在這座博物館裡，有一副胡適先生親筆手書對聯：「隨遇而安因樹為屋，會心不遠開門見山。」（聯出清同治狀元陸潤庠）我們還看到了1917年胡適從美國留學歸來，回到績溪迎娶江冬秀的婚禮菜單，菜單上載有世人津津樂道的「一品鍋」。
胡適，毫無疑問是近代中國歷史上熠熠生輝的名字，他和陳獨秀是五四新文化運動的核心人物，也是但開風氣不為師的精神領袖。在我個人的學術成長歷程中，不管是研讀唐德剛、余英時、羅志田等學者對胡適的研究，還是博士論文中一些專門討論胡適在《大公報》、《獨立評論》上的政論寫作和公共輿論表達的篇章，甚至包括收錄在《與民國相遇》裡的諸多專欄文字，都處處可見胡適的影子。能夠抵達胡適成長的自然世界，並且探驪得珠去追索其前世今生的生命故事，對一個學者而言，最大的幸福莫過於此。
圖 | 筆者留影於胡適坐像旁
當地朋友驅車帶我們一行先是來到通往胡適故家上莊路上的一座墳墓，這裡埋葬的是胡適的表妹——江南才女曹誠英，一位曾與他一度情投意合終生難忘的農學家。據傳，曹去世之前留下遺囑願安葬在此地，等待表哥的靈魂通過環球夢遊記的形式重返故地。匆匆停留之後，我們趕往胡適故居。這座依山傍水而建的徽派民居青瓦白牆，村落前是清澈見底的溪流，兩岸是葳蕤生長的植被，遠處是層層疊疊的青山，視野開闊正如胡適所言「開門見山」。雖是長假期間，但遊客稀少，有種難得的安寧恬淡。
當地民風淳樸，我們到達時，故居已經關門，但經朋友與遊覽中心工作人員溝通，管鑰匙的解說員又從家裡趕來為我們開門，不疾不徐，讓我們隨意觀摩，舉手投足間的自然隨性讓我們倍感親切和自在。穿過一條長長的青石板小路，我們看到的胡適故居修舊如舊，大體上保持原貌，懸置着「蘭蕙書屋」的匾額，從室外看極為樸素，進入之後才發現別有洞天。我們先後觀摩了院落、客廳、臥室和胡適讀書的書房，每一處細節都大有深意，連庭院地面的設計都隱含着徽派文化的寓意。北大校友會捐贈的胡適坐像在小石子鋪就的庭院安靜如昨，胡適寫的「努力做徽駱駝」條幅掛在一間房子的牆上，意味深長。從房屋結構和規模等來看，胡家確實算不上氣派的大戶人家，卻自有一種大道至簡的素樸之美。那正是日暮時分，落日的餘暉穿越屋簷灑落在這座庭院，我們不緊不慢地看着、聽着、想着，仿若與世紀之交在這裡蹣跚學步咿呀學語的童年胡適相遇。
圖 | 胡適故居內景
在奔赴績溪的高鐵上，我又重讀了胡適的《四十自述》，一直在思考：這個曾在十里洋場的魔都上海迷失自我的少年，是怎樣依靠童年時代夯實的生命底色而實現人生的突圍？除了胡父病逝前留下讓他讀書的遺囑之外，或許這段話也隱含着胡適一生為人處世原則的消息吧：「我在我母親的教訓之下住了九年，受了她的極大極深的影響。我14歲就離開她了。在這廣漠的人海裡獨自混了二十多年，沒有一個人管束過我。如果我學得了一絲一毫的好脾氣，如果我學得了一點點待人接物的和氣，如果我能寬恕人、體諒人，—我都得感謝我的慈母。」23歲就守寡的母親殫精竭慮撫養孩子，——方面是體悟母親的不易和辛酸，另一方面是為了不讓母親失望和傷心，我想這都是胡適在關鍵時刻能夠守住自己自強不息的精神動力之一吧。「要怎麼收穫，先那麼栽」，或者「做了過河卒子，就要努力向前」，這些樸素而雋永的句子都彌漫着胡適從自己的人生體驗以及所依託的地方文化傳統所汲取的生命智慧，他的人生成就大約也與此息息相關吧。
與胡適盤桓在宣城績溪庭院深處的形象不一樣，坐落在懷寧的陳獨秀陵園的塑像則大有一種指點江山激揚文字的慷慨氣象。同樣從安徽的文化生長出來，同樣是受母親影響深遠，作為新文化運動的旗手，兩人的個性和言行卻大相徑庭。胡適是出了名的溫文爾雅，不急不慍，善待他人，和光同塵，故有「我的朋友胡適之」的美譽，而陳獨秀卻大有「雖千萬人，吾往矣」的卓異和孤高甚至決絕，遺世獨立而又嫉惡如仇。他個性執拗，甚至一意孤行，說話寫文待人都不留情面，但為人極為率真赤誠。前者多名士風範和聖賢氣度，從小就有作之聖、作之師的心志；後者則盡顯志士精神和豪傑人格。近代中國自由主義與激進主義的分野，似也隱含在這兩個安徽人的個性差異之中。但異中也有同，比如二人大體上都是比較真誠的知識人，對自己信奉的知識和立場能夠一以貫之，且有反省之意識，而不是曲學阿世侮食自矜。
圖 | 立於陵園內的陳獨秀塑像
陳獨秀紀念館主要陳設的與他有關的各種報刊材料的影印版，實物和文物甚少，這是一大缺憾，解說員告訴我目前正準備修建規模更大收藏更豐富的新館。走進建築恢弘而視野開闊的陵園，首先映入眼簾的是漢白玉牌坊，鐫刻着五四啟蒙運動的兩大口號「民主」和「科學」，兩側是浮雕，以藝術的形式展現陳獨秀波瀾起伏的一生。牌坊後是《新青年》雜誌的書雕形態，正面是改版後正式命名為《新青年》的雜誌封面，背面是陳獨秀1915年為《青年雜誌》撰寫的創刊詞《敬告青年》的六條建議：「一、自主的而非奴隸的；二、進步的而非保守的；三、進取的而非退隱的；四、世界的而非鎖國的；五、實利的而非虛文的；六、科學的而非想像的。」天地之間一本打開的《新青年》似乎一下子將參觀者代入了那個眾聲喧嘩群情激奮的五四啟蒙時代。
陳獨秀毫無疑問是一個燃燈者和啟蒙者，他一生坎坷，家庭更是遭逢諸多不幸，但人生的底氣和骨氣始終沒有被時代的浪潮所吞噬。午後的陽光強烈，陵園裡缺乏高大的喬木遮陰，方正平直一覽無餘的建築風格似乎也隱喻着陳獨秀光明磊落的個性，遠處的山丘植被仿若也在烈日下氣喘吁吁，陵園裡三三兩兩的是慕名而來的觀摩者。陳獨秀雖是中共創始人之一，但後來在革命史的論述中被標籤化，所以知曉其人生的受眾並不為多。但據園方介紹，隨着電視劇《覺醒年代》的熱播，每年到這裡參觀的人增加了10萬人左右。
圖 | 陳獨秀陵園內的《新青年》書雕
像胡適一樣，陳獨秀也受母親影響極深。香港文史學者陳萬雄曾經這樣寫道，「陳獨秀於6歲至8、9歲時，是由祖父親自教他讀書。他祖父又見他聰明，督促極是嚴厲，背書不出，便生氣責打，恨不得他一年之中把四書五經都讀完，才稱意。有趣的是年少的陳獨秀雖見他祖父『氣得怒目切齒，幾乎發狂，令人可怕，』可是『無論挨了如何毒打，總一聲不哭』。倒是他的『母親的眼淚，比祖父的板子，着實有威權』，是令他『用功讀書之強力的命令』。祖父的毒打也好，母親的眼淚也好，全由於望子成龍的殷切。」可見獨秀從小就倔強獨立，俠骨柔腸，這也可以理解他後來在黨內的命運和處境。陳獨秀生前據說有五頂「帽子」，隨着歷史評價的相對公道和政治氛圍的寬鬆，相繼摘除了四種，但「托派」的帽子至今仍未去掉。晚年的陳獨秀在重慶近郊的江津病中辭世，晚景淒涼，但仍舊保持為人治學的風格，並對早年的政治思想和政治實踐進行了可貴的反思，其骨殖也迅速轉移回到故鄉安慶落土歸葬。
1949年2月23日，胡適在去往美國的路途上受託為友人陳獨秀的晚年文章和書信集《陳獨秀的最後見解》撰寫序言，他對自稱為「終身反對派」的陳獨秀這段話稱道不已：「民主主義是自從人類發生政治組織，以至政治消滅之間，各時代（希臘、羅馬，近代以至將來）多數階級的人們反抗少數特權之旗幟。『無產階級民主』，不是一個空洞名詞，其具體內容也和資產階級民主同樣要求一切公民都有集會、結社、言論、出版、罷工之自由。特別重要的是反對黨派之自由。沒有這些，議會與蘇維埃同樣一文不值。」站在埋葬着陳獨秀的圓形墓前，午後的和風穿谷而過，一切市井嘈雜的聲音似乎頓時銷聲匿跡了，他一生經歷的事情和大時代的風浪紛至遝來，叫人不禁慨嘆：「人世幾回傷往事，山形依舊枕寒流。」
本文作者：
唐小兵
湖南衡陽人，華東師範大學歷史學系教授。曾為哈佛燕京學社訪問學者。主要研究領域為晚清民國報刊史、二十世紀中國知識分子史、左翼文化與二十世紀中國革命以及回憶錄、口述史與二十世紀中國的歷史記憶等。主要著作有《現代中國的公共輿論》《十字街頭的知識人》《與民國相遇》《北美學蹤：從溫哥華到波士頓》《書架上的近代中國：一個人的閱讀史》等；文章散見於《新聞與傳播研究》《中共黨史研究》《讀書》《二十一世紀》《思想》等期刊。
閱讀推介
《讀書雜誌（第十期）》
出版社：香港三聯書店
出版時間：2024年1月
本期「文化焦點」圍繞「後非遺時代」的香港武術這一主題，從武術與中國近代史、當代的武術紀錄片製作、武術與中醫等角度，呈現「後非遺時代」武術在香港的發展面貌、武術於當代社會的意義，以及香港在武術文化發展進程中所發揮的獨特作用。「書人書事」致敬報人、武俠小説宗師金庸先生，香港著名作家劉以鬯先生，歷史學家、中日問題研究專家傅高義先生。「學思隨筆」，陳平原教授講述自己的五四研究之路。「專欄」繼續有藏書家蔡思行「古書今讀」和資深出版人孫海玉「東瀛書話」。「共讀雙城」由本刊編輯部採寫，記述第二十四屆深圳讀書月中的香港，暢想深港文化交流的空間組合。「出版內外」，與讀者分享三聯書店為成立75周年所編寫的《與設計對話》一書的出版始末；亦邀得廣州學而優書店創辦人，講述學而優30年的風雨歷程。「書評」評介五本好書，題材涉及人文歷史、文學、藝術各領域。「閱讀前線」循例為讀者推介24本新近出版的好書，涵括港版、台版、內地版、外版。
（本文轉載並改編自香港三聯書店微信公眾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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