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行藝道──水墨45年」今日開展！一起來了解香港著名畫家林天行的藝術人生

迎風前行 步履不停

——讀《天行之路》有感

提筆寫作此文，正逢強颱風「蘇拉」過境香港。十號風球下，橫風狂雨，浪湧波翻。站在窗邊，水汽迷蒙、墨雲濃霧間，點線面盡興跳動騰挪，攪得靜寂夜晚好一派熱鬧。再看《天行之路》書中畫作，諸如《風中景象》（2000年）、《碼頭》（1998年）和《海的故事》（2022年）等，皆由點線與色塊拼疊出激越乃至奇幻的自然與城市景狀，濃烈而鮮明，宛若將這海濱都會開合、起伏兼浪漫的風貌與性情，盡收筆底。

2022年由香港中華書局出版的《天行之路》，可謂是香港美協主席、著名畫家林天行先生創作逾半世紀的一次總結與回望。全書分作「求學之路」、「陝北求變」、「景象香港」、「生死西藏」、「蓮荷悟道」、「心象造景」、「突破中西」和「遊於藝」八個章節，圖文並舉、取材豐盈，收錄畫家數十年間的諸多珍貴手稿、畫作乃至訪談與評論文章選段，既有畫家本人在不同年代、不同創作階段的自述與紹介，亦有師友及前輩同儕的讚揚、鼓勵和點撥。字裡行間談藝、論藝，愛藝之深，見諸筆端心間。誠如天行先生的忘年之交、香港中文大學原校長金耀基教授所言：「天行亦文亦武亦溫柔……平時默然不多語，談藝興起時充滿激情，笑聲可裂石震瓦。」內斂自省的品格與熱烈爽直的性情，是天行先生性格中互為映照、無可或缺的兩個面向，如是，既成就他的桃李滿園與友朋天下，或也是這位香港藝術家獨出一格、開闢自家之面貌的奧義所在。

《天行之路》

作者：林天行

出版社：香港中華書局

出版時間：2022年11月

在20世紀上半葉成長及發展的藝術家如林風眠、趙無極和吳冠中等，已然在其創作與人生的路途中，面對東西方文化往來與對話之情景，及至20世紀下半葉，尤其是改革開放、中國國門開敞之後，歐美世界的流行文化與藝術思潮湧入，更令「60後」及「70後」的中國藝術家群體，在不斷更迭與變革的藝術語境中，積極思考繪畫呈示與自我表達的新法。1984年，21歲的畫家來港定居後，正遇上呂壽琨和王無邪等畫家引領的「新水墨運動」在香港藝壇激起現代藝術的綿延聲浪；5年後的1989年，他前往北京中央美術學院中國畫系山水工作室進修時，又親歷了「八五美術新潮」中，躊躇滿志的青年創作人跳脫彼時僵化且保守的窠臼與成規，在西方現代藝術中大展拳腳的喧鬧氛圍。在古今二維、傳統與當下的頻繁混融與互動之間，所幸天行先生從未迷失前路，也不曾人云亦云，而是博採眾家之長，自此步入創作兼表達的全新情景之中。

《天行之路》書中「陝北求變」一章，便是畫家突破既有、宕開新篇的直陳。1990年在廣州開往北京的列車上，他寫下自勉語句，冀望「走出一條屬於自己的路」，而在中央美院學習以及此後前往陝北寫生的那段日子，便是他「求變、求異、求索」、自我突破與革新的見證。彼時，他一面遊歷祖國壯美山河，由壯闊天地間汲取創作的養分和靈感，一面觀賞塞尚、克利和康定斯基等印象派和表現主義等西方大師名作，「借他山之石」，從歐美現代繪畫的用色、構圖乃至思維邏輯之中，找尋可資借鑑與參照的精粹。書內所選畫作，從1980年代的《黃山寫生》和《武夷風光》等到1990年代創作的「陝北系列」和「景象香港」諸畫作，便為讀者清晰地展現出畫家在傳統與當代之間的不斷叩問與探索，其「彩墨」的筆法與風格，便是由此醞釀生發而來。

傳統與當代從來不可割裂而論，林天行所反叛的傳統，是僵化的陳規與成見，而非累積千百年古人智慧而成的水墨哲思。傳統之所以常談常新，實因有一代代的創作人為其加添新意，再經時光淘洗琢磨，方得綿延久長。師古而不泥古，參照而不模仿，即是此理。天行先生對於墨與彩的研究和書寫，對於傳統精神的承襲與傳揚，既令他本人的藝術風格得以彰顯，也從一個側面映照出當代有作為的畫者，必得有承繼中國繪畫傳統的使命，同時兼有以筆墨回應當下的時代精神，如是才能無畏、無懼，在紛紜變幻的大時代中守定自己的內心，「走出狹窄，重塑一個屬於今天的『真理』」。

1999年，天行先生以「景象香港」為名，在香港藝術中心舉辦個展，此時距離他初到香港落腳，已是整整15年。那些年來，他遲遲未有落筆描畫香港，並非因為他對此地感受不足、感情不深，實是因為他一直在思索如何以中國畫的筆法與墨韻，詮釋並描繪香港這座兼具東西氣質、生機勃勃的繁華都市。傳統中國畫裡，大多是山水花鳥、亭台樓閣；而他生活及創作的這座城市，則是車水馬龍人聲鼎沸，摩天高樓鱗次櫛比。有趣的是，與繁華城景比鄰的，是新界山居清幽、鳥鳴花香。這不大的一座城，竟能將喧鬧與幽靜、鼎沸與空靈種種差異鮮明的景象和諧甚至近乎完美地交疊在一起，如是對照與呼應，給了天行先生眾多創作及發揮的靈感。「意象香港」系列乃至之後描畫此城的眾多畫作，不單彰示創作者的個性，也是城市性格的顯明外化，可說是「香港人畫香港」的典型之作。畫家以傳統兼具現代的方法描畫香港—筆墨來自傳統，用色與構圖則顯見地受到表現主義、野獸派和立體主義的影響，不僅寫實，更著重寫意，於喧鬧吵嚷之外，探尋詩意與靜謐。這是畫家本人的獨闢蹊徑，又何嘗不寄託着每一位生活在此的都市人「久在樊籠裡，復得返自然」的熱望？

天行先生固然是香港藝術家的杰出代表，但他的創作母題與意象種種，從不囿於香港。前輩畫家王無邪說他「喜作千里之行」，藝術評論家范迪安則稱他「頻繁地穿行於內地與香港之間，對每一座經過的城市、踏訪過的每一寸土地都有着故土般的親切感」，不論太行山脈、陝北高原，抑或西藏雪域。如果說陝北黃土地的蒼茫與厚重見證了天行先生創作語言上的一次革新與蛻變，那麼西藏的高山、雪域，那個畫家自稱「生死相許的地方」，則足以讓他恆久敬畏與嚮往，不論作畫或是為人，都給予他源源不絕的力量與新生。書中「生死西藏」一節，以文以畫，全面且生動地回溯天行先生的三次藏地之行如何為他的畫作與人生揭開前所未有的神奇篇章。從1999年的「西藏系列」起始，天行先生的畫作愈發地自在不拘，不求形似，但求意境的灑脫與高遠，諸如《心願》（2004年）、《偶遇》（2006年）和《遙遠的祝福（二）》（2007年）等，皆是如此。抽象在他的畫作中扮演愈見重要的角色，而抽象背後承載的，則是他跳脫現實與凡俗，向內、向更深處探求尋覓的執着與信心。用他本人的話說，便是「不分中西、不分時空，全捏在一起，靠自我的想象和直覺的力量，一種自發原創的藝術」。

讀畢《天行之路》，掩卷回想，書中圖文內容固然豐盈生動，卻也只是天行先生這數十年創作路上的些許記錄或註腳。他對於藝術真理的追問和找尋，對於生命苦樂的洞察與思考，仍在日積月累、不斷地充實及完善。求藝的路途從不平坦，所幸有畫家如天行，仍能迎風前行，步履不停。（撰文：李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