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蘇東坡都不認識的器物，究竟有什麼來頭？

爵形的歷史演變與認知推進

圖 |  三足爵（圖源網絡）

爵是什麼？今天大多數人心中，「三足雙柱有流爵」就是標準答案。此係宋人之功，他們把三足爵定名為爵，今人承襲之。這是一大推進。近幾十年伯公父爵浮出水面，學人隨即修訂舊說，提出斗形爵才是東周禮書中的爵，還說三足爵是「足爵」，斗形爵是「廢爵」。斗形爵也被認定為爵了，是為第二大推進。不過這仍未達一間：此外還有筒形爵、雀杯爵，不宜置之度外，禮書中的廢爵、足爵、繶爵都是斗形爵。禮經的耀眼與禮學的顯赫，迫使三足爵隱姓埋名千年，可以這麼說，宋以前的古書中沒有一個爵字確指三足爵。宋人鑿破鴻蒙，三足爵東山再起，反手又把筒形爵鎖入了疑雲迷霧，以致今之學人對禮書「五爵」仍覺茫然。這個榮枯倒轉、陵谷變遷，太富戲劇性了。眼下的第三步工作，便是讓曖昧模糊的「五爵」清晰起來，現出筒形杯的真容，進及雀杯爵，申明從東漢至宋初雀杯爵一直是王朝正宗禮器，從而讓四種爵形各得其所。

從「爵名三遷，爵有四形」反觀，很多舊說就需要另覓新解了。比如《考工記・梓人》：「梓人為飲器，勺一升，爵一升，觚（當作觶）三升。……凡試梓飲器，鄉衡而實不盡，梓師罪之。」梓人負責製造飲酒器。在驗收成品時，要把所造的飲酒器器身平置、對準眉毛（「衡」），若酒沒全流出來，便屬不合格產品，長官梓師將有懲罰。程瑤田因云：「試舉古銅爵驗之，爵之兩柱適至於眉，首不昂而實自盡。」把這個爵理解為三足兩柱的青銅爵，才會有「爵的兩柱恰好對準眉毛」的說法。程瑤田，還有戴震《考工記圖》，為這個爵提供的圖像，都是三足爵。南宋林希逸為梓人所造爵提供的圖像，則甚為詭異，作雀鳥之形，下有三足。此爵顯然是雀杯爵與三足爵的二合一，其用意是不偏不倚、兼收並蓄，其效果是不倫不類、弄巧成拙，徒將引發「三足烏」之類的無關聯想。

圖 | 林希逸《鬳齋考工記解》中的觚與爵

我查閱了五種當代《考工記》注譯本，皆用三足爵來解釋梓人所造之爵，無一例外。然由「爵一升，觶三升」便可知道，梓人所造之爵是「五爵」中的一升之爵，屬觚形爵。梓人是木工，他造的爵、觶都由挖木而來，不是鑄出來的。所以孔子有「削觚」之辭：「孔子曰：削觚而志有所念觥，不時成。」由「爵一升，觶三升」，由梓人為木工及「鄉衡而實不盡」諸點，便足以判定《考工記》中的爵、觶都是木製筒形爵。

雀杯爵的歷史地位與宋代轉變

今人多把雀杯爵視為笑料，然而從東漢到唐五代，對爵為何形沒有任何爭端，沒有一個人對禮圖中的雀杯爵質疑發難。晉唐婚禮合巹時所用的「四爵」根本不是三足爵，而是木製的烏漆爵。在這段時間中，雀杯爵一直在王朝祭器之列。

從春秋到唐五代，沒有人知道三足爵這回事，包括《說文解字》的作者許慎。李零還敘及，有人送給蘇軾一件三足爵，可蘇軾卻不認識那器物就是爵，原因就是《三禮圖》中的爵與三足爵並不一樣。北宋蘇軾都不認識三足爵，則宋以前可以推知。直到宋初，今人指為「臆斷」「搞笑」的雀杯爵，仍是「爵」之主流器形。

圖 | 戰國青銅鳥形杯（圖源網絡）

現代的古器物分類定名，是在宋代金石學基礎上起步的。人們已意識到，宋人的建構並非完美無缺。也許有人認為，禮書中的器名眼花繚亂，無法一一與實物對號，不如徑直訴諸實物好了。然而，《儀禮》中的禮器之名並非憑空捏造，弄清那些禮器仍是一項學術任務。進而訴諸實物仍須定名。先秦禮器稱謂大多出自禮書，「分類」可以不管不顧，「定名」就無法繞行。《穀梁傳》：「孔子曰：名從主人。」事物應以主人所稱之名為名。周代典禮上的眾多禮器，其「主人」是誰呢？是當時的禮樂人員。那些禮器怎麼稱呼，宋人不是「主人」，說了不算，周代禮樂人員說了算。他們管觚形杯叫爵，我們就只能跟着叫。此後古人說的爵又不一樣了，那後人也得馬首是瞻，跟着「主人」改口。無論三足爵、斗形爵、筒形爵、雀杯爵，都是爵。

圖 | 書中內頁

禮樂人員的器物稱謂，在戰國以來被記錄於禮書，在漢以來進入了禮圖。儘管千年傳承中變態失真難以避免，但其中仍然蘊含着無法取代的寶貴信息，善加利用、穿透變態失真而逼近真實的餘地，還是有的。就此而言，禮家禮圖的古器物傳述，還不僅僅是「經書解釋學的真實」而已，其中也埋藏着歷史真實。

新書推介

《酒之爵與人之爵：東周禮書所見酒器等級禮制初探》

作者：閻步克

出版社：香港中和出版

出版時間：2025年2月

本書經精細考辨，梳理了「爵」之概念變遷，揭示出「五爵」是一套「容量化器名」，遂將五等之差與「以小為貴」等典禮用爵的等級架構公諸於眾，一種史上絕無僅有的「容量化」等級酒器禮制得見天日。此項研究具有更深層次的理論意義。「道在器中」，在奇異的飲酒器禮制背後，潛藏在禮學邏輯下的一套「體系」浮現出來，整齊清晰，高下有序，體現了古人構建華夏禮樂的卓越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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