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閱讀主義 | 香港故宮文化博物館館長吳志華：有容乃大，和而不同- 大数跨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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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閱讀主義 | 香港故宮文化博物館館長吳志華：有容乃大，和而不同

联合出版集团

2025-06-27

學者、作家們平時都在閱讀什麼書？是何種經歷與閱歷，奠定他們的閱讀與寫作？如何在茫茫書海中挑選最值得的讀本？……這些問題，你都能在聯合出版集團旗下「一本讀書會」的「我的閱讀主義·閱讀推廣人薦書專題」得到多樣的解答！

本期，「我的閱讀主義」邀請到香港故宮文化博物館館長、資深博物館專家、歷史學家與藝術行政人員吳志華博士。自1988年加入香港公共博物館工作以來，他曾在多間博物館任職，已深耕香港歷史與文化遺產管理領域多年。吳志華博士用「有容乃大，和而不同」來概括他的閱讀主義。而他的學術與職業生涯，亦堪稱一場在知識疆域中不斷破壁的壯闊旅程。

圖 | 吳志華博士

「有容乃大，和而不同」

跨界求同的踐行者

當這位在香港中文大學歷史系經過本科、碩士、博士完整學術訓練的歷史學者，於1988年毅然踏入彼時仍屬「新生事物」的香港博物館行業時，吳志華博士面對的不僅是一次職業賽道的轉換，更是知識體系、思維模式乃至價值取向的劇烈碰撞與重構。

彼時的香港，博物館學尚在繈褓，既無系統性的本土理論滋養，學界亦缺乏相關專業課程。吳志華博士形容自己當時對博物館管理「毫無概念」，猶如踏入一片未知的學術莽原。

▲吳志華博士分享閱讀是如何影響他人生志業的選擇

然而，歷史學者特有的廣博視野與深潛鑽研的精神，成為他破局的利器。他深信「有容乃大」——唯有以海納百川的胸襟擁抱一切可能的知識源泉，方能在看似存異的領域間找到共通的精神脈絡。於是，他開始了艱苦卓絕的自學與跨界求索。

一方面，他如饑似渴地汲取西方博物館管理理論的精髓，深入研讀英美博物館學的經典著作，理解其以觀眾為中心、強調教育功能的核心理念；另一方面，他也敏銳地注意到內地博物館學在特定歷史時期深受蘇聯模式影響，形成了具有社會主義特色的管理架構和運營邏輯。這種跨越東西方的理論視野對比，使他深刻意識到博物館並非一成不變的範本，其形態與功能深深植根於特定的社會文化土壤。

圖 | 香港故宮文化博物館專題展覽「故事新說──故宮博物院藏明代人物畫名品」（圖源網絡）

吳志華博士的跨界遠不止於博物館理論本身。他更將觸角延伸至社會學、心理學、教育學乃至傳播學等鄰近學科。他從社會學中理解觀眾群體的分層與需求差異，從心理學中借鑒學習與認知理論以優化展覽設計，從教育學中吸收知識傳遞的有效方法，從傳播學中提煉敘事技巧以增強文物故事的感染力。這種「和而不同」的智慧，在於他並非簡單拼湊各學科知識，而是以歷史學者的宏觀洞見為「體」，以多元學科的精華為「用」，進行創造性的融會貫通。他將歷史研究中對脈絡梳理、因果辨析、證據考據的嚴謹方法，巧妙地轉化為博物館工作中對展品闡釋的深度挖掘、展覽敘事邏輯的精密構建以及對文化遺產價值判斷的堅實基礎。

當歷史學者「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的思維，與博物館管理直面公眾、服務社會的實踐需求相遇，吳志華博士成功地在看似存異的學科鴻溝上架設起堅實的橋樑，實現了深刻的「求同」。這個「同」，正是文化傳承的核心使命與公共服務的內在價值的完美交匯——如何讓沉睡於歷史塵埃的文物與故事，鮮活地走進當代人的生活，激發公眾的文化認同與歷史感知。

圖 | 香港故宮文化博物館一角（圖源網絡）

正是基於這種深刻的理解與融合，他才能在香港這片中西文化交融之地，催生出香港故宮文化博物館這一璀璨奪目的文化果實。從概念萌芽到場館落成、從藏品遴選到展陳敘事，館内的每一個細節，都浸潤着吳志華博士將深厚歷史學養轉化為博物館創新實踐的智慧，印證着真正的文化創新，往往萌發於看似迥異領域的智慧交融，與大膽跨界。

在歷史的「冷峻理性」與「家國溫情」間

尋找支點的書單

吳志華博士所推薦的書單，並非簡單的閱讀目錄，而是他精神世界的地圖，清晰勾勒出其治學為人的核心座標與內在張力。這份書單的靈魂，在於他始終尋求並努力平衡的二元統一：一面是歷史研究所要求的客觀理性與冷峻分析，一面是文化傳承中不可或缺的家國認同與人文溫情。兩者如鳥之雙翼，共同支撐起他守護與傳播文明的飛翔。

大學二年級時，許冠三教授講授的《史學方法》課程，為吳志華博士學術生涯點燃了一盞明燈。許教授1959年出版的經典著作《史學與史學方法》，更是成為他終生受益的「治學寶典」。

圖 | 吳志華博士推薦書籍《史學與史學方法》

這本書絕非枯燥的方法論彙編，它系統而深刻地闡述了歷史研究的內在邏輯：如何嚴謹地搜集與甄別史料，如何在紛繁複雜的現象中抽絲剝繭、梳理清晰的因果鏈條，以及如何基於可靠證據構建具有說服力的歷史解釋。

許教授「思考邏輯極強」的特質深深影響了吳志華博士，賦予他「史筆如刀」的硬核能力——面對任何歷史議題，都能保持清醒的頭腦，進行條分縷析的理性拆解與邏輯推演。吳志華博士坦言，這本書的價值早已超越學術範疇，「不僅讓我掌握史學研究的技巧，更影響了我做人處事的方式」，內化為他面對世界紛擾時保持客觀、尋求真相的思維習慣與行為準則。它如同一塊堅硬的基石，奠定了其學術大廈的穩固根基和貫穿一生的求真精神。

▲吳志華博士分享對他影響深遠的幾本書籍

如果說《史學方法》賦予吳志華博士治學的「筋骨」，那麼歷史學家錢穆先生的《國史大綱》則為其注入了深厚的「氣血」與「靈魂」。從高中時代初次接觸，到進入香港中文大學新亞書院（由錢穆先生創辦）深造，這本書伴隨其成長，影響至深。尤其當吳志華博士得知自己的導師孫國棟教授正是錢穆先生的學生，這種學脈傳承更讓他對書中精神產生強烈共鳴。《國史大綱》最打動他的，是字裏行間流淌的那種對「本國已往歷史之溫情與敬意」。

圖 | 吳志華博士推薦書籍《國史大綱》

錢穆先生並非簡單地羅列史實，而是帶着深沉的文化使命感，試圖揭示中華文明生生不息的內在生命力與獨特價值。這使吳志華博士深刻領悟到，歷史研究絕非冷冰冰的史料堆砌和冰冷的客觀主義，它需要研究者「投入情感」，在秉持學術理性的同時，懷抱着對民族歷史根脈的深厚認同、理解之同情乃至敬畏之心。

這份「溫情」，成為他日後從純學術研究轉向文化遺產保護、博物館建設的深層動力——他渴望守護的，不僅是物質的遺存，更是蘊含其中、需要被感知和傳承的民族精神與文化基因。這種情懷驅動着他將「故宮學」的精髓帶到香港，並致力於用創新的方式講述中國故事。

圖 | 吳志華博士推薦書籍：《在紫禁城》《當紫禁城遇上凡爾賽宮》

除此之外，吳志華博士更推薦了諸多博物館領域的科普書籍，如《紫禁萬象──故宮文物的故事》《源來如此──跟著考古學家去探源》《當紫禁城遇上凡爾賽宮》等。這些書籍中在「客觀」學術與「溫情」普及之間架設橋樑，將深奧的故宮文物學、艱深的考古發現、宏大的文明交流史，轉化為「精簡易讀」的故事、生動的圖像、易懂的語言，讓沉睡的歷史真正「活」在當下，融入現代人的精神生活。這是將象牙塔中的「客觀」知識，轉化為社會性「溫情」力量的卓越實踐。

「保育新章：和而不同」

讓傳統在創新中綻放時代華彩

在香港這座高度現代化的國際都市，面對歷史文化遺產保育與城市商業開發的激烈碰撞，吳志華博士旗幟鮮明地提出了基於「和而不同」理念的解決方案。他以其深厚的史學功底和對城市發展的深刻觀察，堅決摒棄非此即彼、二元對立的「零和遊戲」思維，主張在傳統與現代、保護與發展之間尋求動態的平衡與創造性的融合。

▲吳志華博士分享香港博物館學興起的歷史

吳志華博士曾親歷了香港保育意識覺醒與發展的重要階段，從早期「商業開發絕對優先」的困局，到社會大討論後保育理念逐漸提升的轉變。他認為，歷史建築絕非城市發展的「絆腳石」，而是珍貴的、可再生的文化資本與情感載體。同時，他也前瞻性地提出，未來的保育視野需拓展至承載著香港人共同記憶的近現代建築，思考如何賦予它們新的時代意義。

圖 | 歷經保育重建后全新的「中環街市」（圖源網絡）

而吳志華博士掌舵的香港故宮文化博物館，本身就是其「和而不同」保育與發展理念最宏大、最成功的實踐範本。這座博物館的誕生，本身就是一次非凡的文化嫁接——將北京故宮深厚的文化基因，根植於香港這座國際化都市的創新土壤。它亦有力地回應了關於「年輕一代是否正在遠離實體博物館」的普遍憂慮。數據是最雄辯的證明：開館以來，館內35歲以下的年輕觀眾比例顯著且持續增長，更有大量內地及海外遊客慕名而來，他們明確表示期待看到香港故宮文化博物館對故宮文化所提供的「全新詮釋」。這充分說明，傳統並非吸引力的障礙，關鍵在於呈現的方式。

圖 | 香港故宮文化博物館專題展覽「凝視三星堆——四川考古新發現」（圖源網絡）

吳志華博士與其團隊正深諳此道，積極擁抱時代變革，以人工智慧（AI）導覽、國內外藝術家跨界合作等創新策略，讓古老的紫禁城煥發出令年輕人心動的光彩。他堅信，文化傳承的生命力在於永不停歇的創新。文化遺產的「活」，不僅在於物理形態的保存，更在於其精神內涵能以契合時代脈搏的方式被理解、被體驗、被熱愛。

▲吳志華博士分享他在閱讀中學到的人生觀念

香港故宮文化博物館的成功實踐證明，通過「和而不同」的智慧，傳統完全可以煥發出蓬勃的現代生機，真正成為「年輕人生活的一部分」，在創新中實現永恆的傳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