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悅讀｜宣紙上的直線，藏着怎樣的藝術密碼？

宣紙上的直線，是界畫中精確的建築語言，是跨越千年的匠心傳承，更是當代城市脈動的生動寫照。本文將以香港畫家杜海銓的第一人稱視覺，分享他在工筆畫中使用直線作為創作語言的思考：為何畫、何以畫、畫何物。

圖 | 杜海銓《晚飯時間》

在綿韌的宣紙上，繪畫每一筆平直的線條都讓我感受到極大的成就感。

在宣紙上繪畫直線的方法，通常使用以界尺引線，故稱為「界畫」。所謂界尺，是一把刻有溝槽的直尺。在作畫時，需同時手持毛筆和筆管，筆管的一端放置在溝槽內，行筆過程中，筆管沿着溝槽的軌跡移動，從而穩定行筆的路徑，繪製出平直而精準的線條。精準是匠人的追求，因此這是一種依賴於建築設計形式的繪畫藝術，主要以宮殿、平台、房屋等建築為主題。

早在秦始皇時代，他便派遺建築工匠把他國宮殿的造型和結構描摹下來，並移植到首都咸陽，建成阿房宮。到了宋代，界畫達到了極盛，不僅滿足了營造建築的需求，還展現出對空間和形式的精確把握，同時也融入了工筆畫的創作之中。界畫也講究線條的描述和對筆墨的追求，使得每一棟建築結構都能昇華到美學層面，化為一幅精美的藝術作品。在此過程中，藝術家不僅完美呈現建築的外形，更透過筆墨語言傳達其內部的文化意涵和歷史背景。

圖 | 傳統界畫創作（圖源網絡）

隨着城市化進程的加快，藝術題材的轉變從傳統的大山大水、亭台樓閣逐漸發展為摩天大廈和室內空間。這種轉變促使藝術家探索新的題材，將目光投向城市生活與室內環境，進而在工筆畫中尋求新的表現方式。這些清晰的線條不僅勾勒出樓宇建築的外觀結構，還能展現城市的秩序與力度，增強畫面的時代感。因此，直線與幾何形狀的運用變得尤為重要。這些幾何元素不僅成為構圖的基礎，也成為描繪空間深度與層次的有效工具。

在我的創作中，直線是非常重要的組成部分，這與我自身的藝術訓練息息相關。在學院期間，我的學習與研究專注於傳統與當代工筆畫；畢業後，我一直從事壁畫的創作，這為我提供了在大型牆面上構圖的寶貴經驗。轉換到熟宣紙上的創作，繪畫直線的方式由垂直的牆面轉變為橫放在書桌上作畫。

圖 | 杜海銓與作品（圖源網絡）

記得有位裝裱老師傅曾經提過，宣紙就像有生命般懂得呼吸。的確，新製作的宣紙對藝術家的工作反應非常良好。它在沾水後的延展和收縮，以及對染色時漏礬和補礬工夫的敏感度，都顯得十分突出。因此，每次我準備創作一幅新作品時，會先用清水輕輕洗刷宣紙一遍，讓它平攤在書桌上自然乾透。第二天，它就會像經絡按摩後的鬆軟筋骨般，變得柔軟且易於延展。接着，我會把宣紙緊繃地拉平在木框上，或直接把稿本黏貼在宣紙底部。這些準備工作確保了宣紙在完全展開的狀態下進行下一步工序。否則，宣紙容易伸展變化的特性在經過托裱後，會導致畫面的直線出現變形或傾斜。

隨着對畫直線的深入研究，我逐漸放棄了在熟宣紙上使用界尺的方式。使用界尺時，執筆的手需要同時兼顧筆管和毛筆的互動，還要考慮墨線在宣紙上呈現的效果。相反，練習空手畫直線的方法只需專注於線條本身的呈現，力求每一條墨線平而不僵，直而不硬。因此，經過牆上和桌上紙本的反覆練習，空手畫直線其實比使用界尺輔助畫直線更容易掌握。

圖 | 杜海銓《誠明夜》

所謂「書畫同源」，傳統工筆畫的線條運用與筆墨呈現與中國書法有着密切的關係。在畫一些背景旁枝和建築物的外輪廓線時，我喜愛以粗線條勾勒。一筆半釐米寬的墨線，仔細觀察其實是隸書的筆劃。大多數情況下，我會選擇以起筆回鋒的「蠶頭」或「平頭」方式開始，並以相同方式收尾。這種自家改良的「界畫」技術及直線的運用，讓我嘗試在作品中展示對空間的精確把握和美感體現。

在創作過程中，我不斷思考直線在自身作品中展現的藝術價值。後來，我發現直線也是藝術家表達情感的一種方式。與其透過攝影媒介直接呈現建築物本身，每一筆手繪的直線都顯得更為有機，成為一種強而有力的視覺元素，讓觀眾能夠想像畫家的轉化過程、畫面的構成以及時間的痕跡。

圖 | 杜海銓《跑馬燈》

同時，我也嘗試以直線繪畫更複雜的室內空間和都市風景，將不同的空間在直線的排列中壓縮成平面。《跑馬燈》和《再度啟航》是我於2024年創作的作品。這些以直線構建而成的城市建設，不僅是視覺語言的基本組成部分，更成為宣紙上的筆墨語言，以及表達藝術家情感、視野與觀念的有力工具。在我的作品中，這些直線勾勒出建築物的輪廓，聯繫當代城市的生活脈絡；它們同時也是藝術家的濾鏡，透過幾何的轉化更新觀者對生活世界的感知；此外，它們更是時光的橋樑，連結古典詩意與想像。

在繪畫的過程中，每一筆直線條都需要屏息凝神，力求透紙而出。它們帶來的成就感，是來自於對傳統工筆畫的延續與革新，以及對人文關懷的一種強烈表達。期望觀者在欣賞美的同時，能夠連繫彼此更深層的情感，並對現代生活進行更深刻的反思和體會。

《美術家》（2025年第25期）

出版社：美術家出版社

出版時間：2025年7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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