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繼園臺七號》電影海報
香港導演楊凡携《芳華虛度‧繼園臺》亮相【2020TIBE-閱讀新風景online】閱讀沙龍。
《芳華虛度‧繼園臺》收錄了榮獲76屆威尼斯電影節最佳劇本金獅獎的動畫《繼園臺七號》的原創小說及分鏡劇本。這是一個發生在香港60年代，兩代母女矛盾與寬恕的故事，也是兩代母子愛與補償的故事。
故事充滿楊凡導演對曾經的香港之回憶，是其寫給大中華、香港和一代人的前世情書。
子明終於說服虞太太單獨與他看電影。
那是皇都戲院①的廉價早場，演的是西蒙女士的黑白舊片《金屋淚》。觀眾著實不多，虞太太也比較寬心，不會碰到熟人，但還是穩當地戴了一副太陽眼鏡。
男主角夏飛先生是個典型的英國憤怒青年，煙不離手，一出場就一個個煙圈從銀幕上噴出。他走在馬路上，抽煙，回到辦公室，抽煙，坐在巴士裏，抽煙，回到家中，抽煙，看見女主角孤獨站在路燈下，當然也是吊著一支煙上前安慰。
西蒙女士接過夏飛先生的煙，再徐徐吸一口，說道：要是你現在認識的是十年前的我，那該多麼美好。
夏飛先生說道，我愛的是現在的妳。我不想過去。沒有過去值得我緬懷，我只有未來去創造。
《金屋淚》劇照
銀幕上近景，二人在車中互相擁抱愛撫狂吻。音樂再將畫面溶為遠景，只見那曼徹斯特的山頂，在月光下，雲層特別黑白分明。二人坐在開篷的車中，感覺空氣中也有音樂，享受整個月明雲亮的夜晚。
偌大的皇都戲院廉價早場，真正的知音怕也只有十來人。看早場電影的那些日子裏，子明數下自己保存多年上千張的皇后娛樂豪華樂聲真光太平利舞台的「早場卡」。《金屋淚》拍成的那年子明才十三四歲，當然不可能也不懂得體會。少年之後，沉迷文藝之際，在廉價早場偶然遇上此片，從此著迷女主角西蒙女士。雖然西蒙女士憑著片中怨婦角色贏得奧斯卡金像獎，但是在娛樂掛帥的香港，這部小眾電影本應自然消失，不知什麼緣故，子明認識虞太太之後，又奇蹟似的在廉價早場中出現。
虞太太以前也喜歡看電影，學生時代最愛王人美②，喜歡她那倔強的眼神。到了台灣，做了虞太太，又做了眷村小學的校長，基本上就很少有機會看電影，除了一兩次在嘉義和虞爸爸之外，從來沒有單獨和男子一起看電影，更何況是比自己年輕二十歲的大男孩。
虞太太感慨地問子明：你為什麼會帶我看這部電影？這是中年婦人和年輕男孩的戀愛，世俗社會是不允許的。
子明說，但是真實的社會裏，這種感情是存在的。子明轉身看著戴上墨鏡的虞太太，輕輕說道：妳為什麼看電影要戴太陽眼鏡？
虞太太回答：我不習慣單獨出來和陌生男人看電影。
子明「哦」了一聲，再轉身欣賞劇情。
《繼園臺七號》劇照
銀幕下虞太太和子明的背影近景。黑暗中聽見虞太太對子明說︰他們煙抽得太厲害。
子明說︰有影響到妳嗎？
虞太太說︰沒有，電影還蠻好看的。你會抽煙嗎？
還沒學會。子明在黑暗中幽默地回答。
看完電影，子明感慨地說︰煙，就像麻藥、像鴉片，從開始就把他們迷惑住。最後男的還是要離開女的，卻仍然深深愛著她。女的因心碎而死，男的像行屍走肉般娶了那不抽煙的千金小姐。結婚那天他流淚了，千金小姐卻以為他為自己哭。
虞太太感覺子明的這一番話確是講到自己心頭上，他帶自己來看這一齣電影，到底有些什麼目的？子明雖然特別有女人緣，舉止瀟灑間中或許不羈，但是和夏飛先生的那種放縱，有天壤之別；至於自己和西蒙女士那種「怨」氣沖天相比，簡直就是小巫見大巫。
方才在黑暗的戲院裏，虞太太確感受到一些年輕人傳來的異樣情愫。自己傷感時，也感到一些慰藉甚至愛意。但是當他們走出戲院的時候，刺眼的正午陽光又告訴她真實的一面。她感覺年輕人是愛她的，但是電影結局不就是一個教訓嗎？女主角傷心淚盡而亡，男主角卻娶了一個年輕的富家千金。虞太太覺得這個收場對她來講，太淒涼了。
……
《繼園臺七號》劇照
斜陽在虞太太家中的地板移動。時間又過了好一陣子，繼園臺附近的鳳凰木，又開出火紅色的花朵。
書桌上美玲讀完《簡愛》最後一頁，子明拿出新的《咆哮山莊》，共同嘗試開始他們新的一頁。虞太太則坐在客廳的一角，拿本書，喝口茶，自得其樂。
每逢月底，虞太太會將女兒的補習費，放在一個白色信封，親自交給子明，送他到門口。有時子明會望著虞太太，有時虞太太也回望他一眼，即使時間空間是那麼的短暫，即使美玲不想去留意，也會感覺出某種情愫的醞釀。
這天虞太太將補習費放在一個白色信封，重覆她以往的動作，坐在客廳的一角，拿本書，喝口茶，好像是監視他們補習的行程。
補習完畢，美玲伸個懶腰，說道︰媽，今晚約了朋友去聽音樂，可以嗎？
虞太太說︰不要太晚回來喔。
美玲說︰好，那我這就去換衣服。說畢轉身就進入房間。虞太太把那個白色的信封交給子明，說︰是這個月的補習費。
子明說了聲「謝謝」。接著又說，星期六皇都戲院早場有西蒙女士的法國片，這次是新藝綜合體，彩色的喔，請妳。雖然一切的約會都在公開中進行，美玲還是用句「范老師我準備好了」打斷他們的秘密。
注釋：
①｜皇都戲院｜ 位於北角的皇都戲院，是香港最古舊的單幢式大戲院，原為一九五二年建成的璇宮戲院，後於一九五七年改名「皇都」。戲院可容納逾千名觀眾，除播放電影，亦可作為藝術表演舞台，其屋頂「拱橋式」的拋物線型桁架充滿現代主義特色。在六十年代，戲院播放的電影以西片及國語片為主，切合當時香港人的喜好。
②｜王人美｜ 三十年代知名女演員及歌手，一九三四年因參演蔡楚生導演的《漁光曲》並演唱當中主題曲而走紅，作品還包括《風雲兒女》、《壯志凌雲》等。
上文節選自《芳華虛度．繼園臺（一套兩冊）》
《芳華虛度．繼園臺（一套兩冊）》
作者：楊凡
出版社：香港三聯書店
出版時間：2020年1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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