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情書】「小上海」北角的明日黃昏

導演楊凡說：「《繼園臺七號》是寫給香港的情書」，因為電影滿載了他對往昔香港的美好記憶。而他也不忘為我們的香港祈福，如全書最末一句所講，「文化中心一千五百個位子全滿，每個觀眾都戴著白色口罩，多麼奇特的景觀，這就是團結的香港」。如今全城抗疫，而書中恰恰提及女主角當年面對沙士時的心境，當年今日，如像倒影一般重現。

那天子明打完球，換好衣服，離開香港大學的時候，大約是下午四點半。

六十年代的香港，到處還有許多亞熱帶的木棉樹。早春時分會開出血紅的花瓣，隨著天氣漸暖，那紅色的花就會蛻變成堅硬的果實。春天尾巴來臨的時候，白色的棉絮就會破殼而出，隨風飄蕩，像是雪花片片，煞是好看。

子明走在路上，坐在電車，隨著棉絮的指引，往北角方向一路順來，風景和上中環迥然不同。路上行人的步伐，就比中環緩慢幾許，街邊的雜貨店和食肆，迎風而來，都帶著濃厚的「外江味」。

或許會碰上美麗的上海小姐問路，大白天穿著明艷的旗袍，用吳儂軟語嗲一聲︰「沙沙儂，哪能去麗池夜總會？」子明會用標準的廣東話禮貌地回答︰「唔好意思，我都係第一次來北角。」那帶有風塵味的小姐「哦」了一聲，用貪婪的眼光不消一秒就將子明整個人掃描入眼，然後說了聲「唔該」，轉身而去。

雖然六十年代已是這「小上海」的明日黃昏，但在藝文的小圈子裏，還是津津樂道地談論何人何時住在誰家的隔壁又寫了本影射誰人的小說。司馬長風先生那時就住在繼園街。街口的英皇道上有家照相館，張愛玲的標準照都打有「蘭心」的水印和簽名。

來到北角繼園臺七號，那是一棟五層樓高的戰前舊樓，坐落在英皇道的山坡上。夕陽照射在長滿綠苔的外牆，雖然各戶窗花的顏色都表述出各自的歷史與個性，在那敗瓦頹垣的底色下，仍露出往昔的傲氣，卻不失優雅，看得出以往也是人間天堂。

這區以前叫做七姊妹，海邊有座七姊妹泳棚，遊人如鯽，後來一路填海，就有了英皇道。四十年代廣州南天王陳濟棠之兄弟陳維周，在這裏蓋了大宅門「繼園」。當時紅牆綠瓦，鳥語花香，加上寶馬山流下的數條清澗，也算得上是人間天堂。可惜亂世桃花逐水流，不消二十來年的光景，如今都付諸東流。

但是繼園臺七號那草綠配鵝黃的磨石子樓梯，仍然清掃得一塵不染。

子明上樓梯的時候，有一種感覺，會是怎樣的人，住在如此素淨的地方？

——節錄自《芳華虛度‧繼園臺》

窗外樹影晃動。

虞太太坐在露臺的落地窗前，手中拿著一本蕭紅的《呼蘭河傳》靜心閱讀，座椅旁的茶几有杯鐵觀音，還有一枝鋼筆，似乎準備在書上做眉批。虞太太偶爾拿起桌上的茶杯，不見品嚐，卻望著窗外發呆，似乎希望時間停止在某個陌生的空間，再去尋找一些得不到的希望。

鈴聲打斷虞太太短暫的留白，慢慢站起，走向門口。打開木門上的小窗子，聽見子明報上姓名，就請他進入了房間。

今天第一天來補習，我女兒就遲到，真不好意思；我去給您沏杯茶，你隨便坐啊。那婦人說完話便獨自往廚房去。

子明趁便瞄視了一下這簡單公寓的一切。靠近廚房的一個角落整齊地放滿了印著西洋商標的紙貨箱，這也適當，因為聽說女主人是舶來奢侈品的臺灣買辦；另一個角落卻堆滿了書籍，擺放在修竹的書架上還不夠，地板上也放了一摞摞。這個角落的書本，看來本本都曾仔細翻閱過，立即出賣了女主人對文字的飢渴。牆壁上也不見任何吊鐘掛曆和裝飾，只簡單地懸了一幅魯迅柯羅版的書法立軸。

廚房傳來杯盤的清脆響聲，子明朝著聲音的方向轉去，看見虞太太修長的背影，在廚房內移動。再回頭，看見書桌上有本書，順手拿起，打開書頁，還有筆跡未乾的眉批。子明的手撫摸在書頁上，像是撫摸肌膚一般，不知是否自己的手汗，再次濕潤了那乾枯的墨水，卻又沾污了他的手指。

子明望著手指上的墨水，聽見有人在耳邊細語：第一次來到別人家裏，就到處亂翻，好學也不是這樣。

——節錄自《芳華虛度‧繼園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