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書隨筆】毛姆：生命的終結，好像在黃昏時讀着一本書

九十一歲（一九六五年）的英國老作家毛姆，由於病後跌了一跤，處於昏迷的彌留狀態中已經好幾天，醫生早已斷定他沒有康復的可能。乃電訊傳來，他已經在家中安然去世了。

毛姆生病後本來是送進了醫院的，但他在晚年一再向他的家人和秘書表示一個願望，希望有一天要死的時候，最好任他死在自己的家裏。這一次在他彌留之際，醫生曾允許將他由醫院再搬回家中，大約是知道他已無生望，特地成全他這人生最後的一個願望。

毛姆晚年的家，是在法國避寒勝地尼斯。他自己建了一座別墅，可以眺望地中海。他自己對於這個家很感到滿意，除了出門旅行之外，就住在這地方，這次也就是在這裏壽終正寢的。

他近年的健康已經不大好，因此對於這樣在病魔侵擾中繼續活下去，早已感到有點不耐煩。毛姆在晚年是非常明智達觀的，對於「死」的問題，他曾經這麼說過：

「生命的終結，這好像在黃昏時讀着一本書。你繼續讀下去，不覺得光線愈來愈暗。可是當你停了一會再讀時，你便突然發覺已經黑了；這時天色已暗，你即使再低頭看書，你將不再看到什麼，書頁已經成為全無意義的東西。」

圖|unsplash

他在七十歲生日時，曾說自己的心情好像一個「整裝待發」的旅客一樣，什麼都準備好了，只要一接通知，隨時就要起程。他在這樣的心情下不覺又等待了二十年，直到現在才接到「起程」的通知，難怪他要說有點要感到厭倦了。

毛姆曾寫過以香港為背景的小說，也寫過以中國為背景的小說。他到過中國和香港，前幾年還再來過香港一次。他是路過這裏到日本去的，因此逗留的時間不長，許多愛讀他作品的人都不曾有機會見到他。

在當代英國作家之中，毛姆是一個享盛名最久、擁有大量讀者的作家，他在舞台和銀幕的觀眾也很多。可是他的作品譯成中文的卻不多，許多人知道他的名字，還是由於他有好幾部作品改編拍攝成了電影。

圖|毛姆的名作《月亮和六便士》

有些批評家說他的劇本比他的小說寫得更好。他在舞台上的成功倒是事實，但我個人反而喜歡他的短篇和散文。他是膺服契訶夫的，因此短篇很有契訶夫的風味，是一個說故事的能手。

毛姆去世後，英國文壇上老成凋謝，要再舉出一個像他這樣擁有廣大讀者，文字平易，為人沖謙明智，有個性而不怪僻的作家，已經很不容易了。

本文節選自《讀書隨筆》

《讀書隨筆》（共三集）

作者：葉靈鳳

出版社：香港三聯書店

出版時間：2019年5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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