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南屏、王樸仁父子於1956年合影 | 圖：《玉齋鑒藏記――王南屏先生事略》
王南屏先生（1924-1985），號玉齋，原籍江蘇常州，是二十世紀活躍於中國乃至海外的知名書畫鑒藏家。玉齋所藏重要宋元書畫，如米芾《向太后挽詞貼》、宋徽宗《四禽圖卷》和王安石《楞嚴經旨要卷》等，均為世所罕見的書畫藝術精品，幾無一件流失海外，為國寶回流盡了一分綿力。王南屏先生之子王樸仁先生作《玉齋鑒藏記——王南屏先生事略》一書，較完整地呈現了玉齋的鑒藏成就、收藏態度與鑒賞要義等，對二十世紀中國古代書畫流轉的鑒藏圈作了彌足珍貴的梳理，可謂小中見大，不啻為一部近代鑒藏小史。書中對若干家藏書畫歷史的考證，也不乏創見。
下文節選並整理於《玉齋鑒藏記——王南屏先生事略》一書，為王樸仁先生回憶父親在困境之中依然堅守對友人之承諾，堅持以兒女前途為重的往事。
大概每一個小孩子在學字之初都寫過一篇以《我的爸爸》為題的短文，但家中長輩故事當時不會明白，要待數十年後回顧細思才能了解。我對父親的收藏事跡也正是這樣，小時聽聞說不上一知半解，印象模糊，大半生對書畫有所好奇而認識甚淺，至近十年始有暇學習。今年（2015年）一月，時值父親去世三十年，緬懷往事，就想到整合一些近年搜集的資料，把兒時作業題目重寫一過，以作紀念。
父親生前賞鑒書畫眼光在香港頗為人所重，是精英收藏家集團「敏求精舍」（1960－）早期成員，集團舉辦藏品展覽，屢任書畫小組遴選委員，又常為會內外入門同好作專題演講，也曾接受電視台訪問澄清張大千作品真偽，與海內外學者多有交流，對培養後學尤其熱心。
八年困境
在1964－1968年間父親支持四子女連接出國留學，1966年家中經濟窘逼，不足為外人道，許多人在這情況下會讓兒女在港台唸大學，或就業謀生，但他卻一方面以兒女前途為重，另一方面保持自己對故友的承諾，堅守王卷（王安石《楞嚴經旨要卷》）不失，至卒後送回上博（上海博物館），其中難處可以想像。
王安石《楞嚴經旨要卷》 | 圖：《玉齋鑒藏記――王南屏先生事略》
其中有兩件事給我留下特別深刻的印象。1964年夏，長姊率先往紐約留學，我當時才剛小學畢業，也知道父親要變賣藏品維持家用。在她出門的當晚，見父親在點數櫃裏書畫，我好奇問他還有多少東西可賣，他拿起一卷說「這可以支付二姊出國了」，又拿起另一卷說「這可以支付大哥了」，歎一口氣，又說「二哥就慢慢再看罷」，我排行第五，見他沒再數下去，就回應說：「我將來在香港讀書就可以，你不要為我賣了。」四年後二兄往加州，所賴就是偶獲的吳彬軸，當時高教授先付款一半，畫收到後若不合意可退回，但至翌年方決定完成交易，付了餘額，日後撰文亦言及當年猶豫多時，其間英文書信往來我當父親代筆，所以相當清楚他的焦慮。
另一事是1968年二兄出國時渴望買一部照相機，價約數百港元，較其他費用是小數，但父親支持四個子女留學實不容易，以為可省就省了，二兄頗有怨言，四兄弟中長兄如太子，幼弟是寵兒，我們中間二人是難兄難弟，我小時過年的利是錢都存入銀行，總數恰够照相機價，就把存款都給他買了，謂何日他畢業自立可再還，我也無別用。數月後父親手上有餘資，就還了給我，可見當時的確是觸襟見肘，有心無力。
又一年後，我在讀大學預科班，父親仍鼓勵我出國，但既已目睹吳彬軸付款之曲折，每學期也看到兄姊索款的家書，心明僧多粥少，就留港考讀中文大學物理系，當時一年學費大約就是一部照相機的價錢。四年後申請芝加哥大學研究院，幸獲奬學金，免交學費，另外擔任助教，每月收入足够生活費，只須父親支助單程旅費和添置一些冷天衣物即可。他聞說芝加哥治安不佳而冬天嚴寒，也從未聞芝大之名，有些擔心，我告訴他芝大是楊振寧和李政道出身的學校，他才放心。在接到學校通知取錄後不數日，告訴我費用已籌備好，原來當日上午在集古齋選購了兩扇頁，中午在敏求精舍聚餐，即為舍友要去，這一轉手所得已足我出門所需，實現了十年前的一句孩子話，不用出售任何藏品。
1974年樸仁大學畢業與父親合照 | 圖：《玉齋鑒藏記――王南屏先生事略》
在1970年入大學時，父親經濟情況已轉趨穩定，所以在我讀大學期間幼弟已赴加拿大唸中學，六子女中只剩我一人在家。在中大崇基學院畢業時，父親才首次得以參加兒女的大學畢業禮，欣慰之情從未之見，十年艱辛一直以支持兒女教育為目標，至此只剩幼弟一人仍須負擔，終線已在望。兒女中我自小與父親最隔膜，出生時父母分居，三年多不知有父親，照片也沒一張，但在家眾兄姊出國後我留港六年，得以重新建立了父子感情，實為僥倖。此期間一直擔任他的英文代筆，與西方學者通信，又得見一些新藏入門，對書畫產生了好奇心，三十年後因懷念父親而想到自行研習，以增加對他的認識，如與先人對話，偶有所悟，亦屬無心插柳之事。
《玉齋鑒藏記――王南屏先生事略》
作者：王樸仁
出版社：香港中華書局
出版日期：2019年12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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