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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讀到日本人內山完造的《我の朋友魯迅》，編者選譯了與魯迅有深厚交情的老朋友內山完造，寫魯迅的四十多篇文章，果然看見魯迅的另一面來。難怪中央電視台著名主持崔永元如此說：「如果說內山完造先生眼中、筆下的魯迅和我們認知的有所不同，關鍵在於他認識的魯迅登場時只是個書店的顧客，而我們知道魯迅是印在課本裏的『骨頭』。鐵骨錚錚，當然可敬，但高山仰止的先生一出現就缺少了幾分人間煙火氣，沒了親近的可能性。」
內山完造在上海開設了內山書店，賣些一般書店不賣的書刊，也代客訂購日本書。這就吸引了魯迅，從此幾乎長駐書店，有客人竟錯把他當成老闆。多年交往中，遂成中日知交。在內山筆下，魯迅是「開心得哈哈大笑」、幾次「哈哈哈……」、不止一次是笑着說話、「哈哈地笑出聲來」、「聊得起勁時，他顫動着雙肩高興地笑起來」、「聳肩一笑」、「說完大笑起來」、「大笑起來」。我不厭其煩逐頁記下來，不過想顯示魯迅是這樣笑的。
當然，交情是一個笑得朗的原因。但我想內山不會有意多寫魯迅的笑以示二人深交。看來魯迅對這個日本朋友有信心，沒有與一般中國朋友的機心計算，那種信任與放心，才會讓他開懷大笑。同時代的中國友人，大概又沒有甚麼機會細意記錄他的笑容。加上內山完造身份也不簡單只是個書店老闆，對魯迅的人身安全起了點保護作用。
沒經造神者刻意修飾，我們見到魯迅這樣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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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能不能讓魯迅笑一笑
我曾說盼望看到魯迅笑的照片，可卻一直失望。最似帶笑容的一張，就只有一九三六年十月八日，即他逝世前十一天，在青年會全國木刻展覽會中坐在籐椅上，與青年木刻家談話的一瞬留影。細看也不見得笑得歡快。歷史留給後人印象，他永遠一臉沉鬱，永遠冷峻。魯迅是個敏感的人，怎沒喜的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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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魯迅不笑」是後人的想像與符合神化要求。上海魯迅紀念館的副館長王錫榮講了一段故事，真令人感觸。一九九九年上海新建魯迅紀念館，他們請雕塑家創作魯迅雕像，要求「把魯迅作為一個人來表現，不要把他作為一個神來表現」。誰料作品出來，魯迅仍是橫眉怒目。王錫榮就當場提出：「你能不能讓魯迅笑一笑？」雕塑家說：「我過去所接受的藝術教育當中的魯迅，都是橫眉怒目的魯迅，我想像不出來魯迅笑是甚麼樣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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魯迅隱沒了笑容，是甚麼原因？大概雕塑家的話就說明了。誰安排一種「教育」另做了一個魯迅樣子？也許，所處的時世，的確令他不輕易開懷大笑，面對敵人也非橫眉冷對不可，依他個性可能又冷些，但畢竟一個人總有七情六慾，怎會沒有笑的時候？而笑了，也不妨礙他成為文化偉人或鬥士，是造神的人收藏了他的笑容。
我設法去找與他同時的人的文章，看看筆底有無紀錄，結果只見蕭紅、郁風稍涉一下。蕭紅的〈回憶魯迅先生〉中，描寫了許多魯迅生活細節，其中只敘述魯迅聽了許廣平一句話後，「就笑了，笑聲是明朗的」。
本文節選並改編自《中學生文學精讀．小思》
《中學生文學精讀．小思》
作者：樊善標、陳子謙
出版社：香港三聯書店
出版日期：2019年11月18日
本書精選小思散文五十九篇，並按主題（抒情、說理）、素材（人物、回憶）、下筆前的醞釀和延伸（觀察、切入點），以及寫法（選材、結構、文字處理）等分為十四輯。加上編者精到的題解與賞析，足可感受小思筆下飽含的人文關懷，領悟文章讀寫的規範。
盧瑋鑾，以筆名明川、小思為人熟悉。一九三九年生於香港，一九六四年畢業於香港中文大學新亞書院中文系，一九七三年赴日本京都大學人文科學研究所研習，一九八一年獲香港大學中文系哲學碩士銜。曾任教中學，一九七九年起任教香港中文大學中文系，至二零零二年退休。課餘從事香港文學資料搜集、整理和研究，退休前後協助創立香港中文大學香港文學研究中心，現任中心顧問。二零一五年獲香港藝術發展獎「終身成就獎」。自一九七零年代中起至二零一四年，四十年間定期在報章撰寫專欄，文章結集逾二十種，包括《豐子愷漫畫選繹》、《路上談》、《承教小記》、《彤雲箋》、《香港故事》、《夜讀閃念》、《香港文學散步》、《縴夫的腳步》、《一瓦之緣》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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