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軾傳 | 一蓑煙雨任平生

蘇軾因「烏台詩案」獲罪，九死一生之後被貶黃州。在黃州這樣偏僻的小城，生活是極端的枯寂乏味，「江邊弄水挑菜便過一日」（《與王元直》）。信息閉塞，與世隔絕，即使朝廷的邸報也極難一見。蘇軾是個好動、愛熱鬧的人，按照他長期以來的生活習慣，閒暇的日子總得有三五個朋友談笑謔樂，才覺得開心，一早起來如果沒有朋友來訪，則必定跑出去找人玩，倘若哪天既沒有客人，自己又無人可訪，便會整天萎靡不振，好像生病了。現在在這麼冷落的地方，過着如此封閉的生活，又無公事可幹，天天閒在家裏，自然是非常難受，他感歎道：

黃州真在井底！

—《與王元直》

詩酒風流，雅集頻仍，都成為了遙遠的過去。

但是，蘇軾不會讓自己長久地沉浸在鬱悶憂思之中，很快便想方設法地自尋其樂。他每天布衣草鞋，不論遠近，出入於荒山大江、修竹古木之間，與田間的農民、水濱的漁父、山野的樵夫、市井的商販隨意地聊天說笑，無拘無束。偶爾碰上個極不善言辭的人，實在無話可說，他也要沒話找話，求人家說個鬼故事聽聽，那人或許還要推辭，說：「沒有鬼故事可講。」

他則會再三堅持：「瞎編一個也行。」

旁人聽到這話，無不哄然大笑。他的住處臨皋亭離江不過百步之遙，有時他實在無事可做，就會獨自跑到江邊，撿上一堆石彈子，擊水取樂。這是湖濱水鄉的少兒常玩的一種遊戲，名為「打漂漂」。這種遊戲很需要技巧，玩得好的可以讓石彈在水面上連跳十幾步，水花起落，錚錚有聲，否則石彈落水便沉，索然無味。

圖 | 網絡

曠然天真的普通人的生活，使蘇軾緊張的心理得到緩解，趨於平和。在他充滿詩意和賞愛的眼光裏，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黃州山水一天天變得美麗不凡起來，簡直已經等同於素有人間天堂之美譽的蘇杭。他常常不無得意地盛讚在臨皋亭的簡樸住宅裏所感受到的山水勝境：

寓居去江無十步，風濤煙雨，曉夕百變，江南諸山在几席，此幸未始有也。

—《與司馬溫公》

所居江上，俯臨斷岸，几席之下，風濤掀天。

—《答吳子野》

東坡赤壁 | 圖：網絡

也常常誇說自己生活的自在與閒適：

扁舟草履，放浪山水間。客至，多辭以不在，往來書疏如山，不復答也。此味甚佳，生來無此適。

—《與王慶源》

所居臨大江，望武昌諸山咫尺，時復葉舟縱遊其間。

—《答上官長官二首》

黃州濱江帶山，既適耳目之好，而生事百須，亦不難致，早寢晚起，又不知所謂禍福果安在哉？

—《答畢仲舉書》

如果只是讀一讀這些書信，幾乎讓人覺得是天堂裏的生活、神仙般的日子，而油然神往。又有誰能想像到他當時在政治上、經濟上、精神上諸多方面所面臨的困境？

在寫給堂兄子明的信中，他透露了這種快樂人生的奧妙所在：

吾兄弟俱老矣，當以時自娛。世事萬端，皆不足介意。所謂自娛者，亦非世俗之樂，但胸中廓然無一物，即天壤之內，山川草木蟲魚之類，皆是供吾家樂事也。

蘇軾 | 圖：網絡

正是這樣一種超然曠達的胸懷氣度，使他能於常人難耐的苦境中自得其樂。他曾語含幽默地和李常談及家中經濟的窘迫。他說自己快五十歲了才知道盤算着過日子，「大要是慳（吝嗇）爾，而文（掩飾）以美名，謂之儉素。」何況人慾無窮，永無止境，所以「每加節儉，亦是惜福延壽之道」。這樣在意金錢，看起來很俗氣，而且又是出於不得已，卻是益處多多的生活良策，因此「不敢獨用」，奉獻出來與朋友們共享。有一次讀《戰國策》，看到處士顏蠋「晚食以當肉」的話，不禁心領神會，欣然而笑，他寫《答畢仲舉書》說：

美惡在我，何與於物。

本文改編自《蘇軾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