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色經典｜胭脂扣：如夢如幻月，若即若離花- 大数跨境

联合出版集团

2021-01-11

导读：電影《胭脂扣》背後的故事

《胭脂扣》劇照 | 圖：《異色經典──邱剛健電影劇本選集》

《胭脂扣》（1988）電影誕生時我在威禾上班。作為編劇組人微言輕的一員，我約略知道從陳自強先生買下李碧華的小說版權，然後找導演、改編、選角及組班至完成的過程。在嘉禾片場內的「新大華戲院」（毗鄰剪片房的工作試片間），我隨著大夥兒看關錦鵬的初剪版，未有音樂，一本看完停下來換卷再看。記憶中超過十多本，片長超過兩小時。其中印象深刻的一幕，是如花與演出後下了妝的十二少在空蕩蕩只有一張枱的舞台上認真談話，如花目睹堂堂十二少在戲班卑躬屈膝，感到窒息，站到枱上，軟弱的十二少一時不知如何，連忙上前抱著她的腳，這是李碧華的文本到關錦鵬的公映電影版本都看不見的一幕。

《胭脂扣》的劇本現在已經不知下落。關錦鵬說當年就是跟著劇本拍，沒有什麼修改，所以此次出版的劇本是根據電影所復原的版本。剪走了的有如花站上枱的情節，我也記得謝賢客串豪氣嫖客的一場，調情意味濃得多。雖然已經是三十年前的事，記憶或許不太清晰，但也在此寫出，作為對目前所看到劇本的一個補充。

我可能早過關錦鵬和邱剛健讀《胭脂扣》小說。當年主理威禾劇本創作組的鄧景生先生很早就叫我們去讀《胭脂扣》。小說有港味，現代、通俗，亦是不拘一格的流行文學格調。李碧華運用大量時代符號，前後五十年相對照，跳躍過場，又自白，又聽他人說，我簡單歸為某一種女性筆觸，然而敘事角度則是處變不驚的永定的男性角度居多，多過如花，多過阿楚，十二少的則所剩無幾。邱剛健的重新設定，簡單去說就是選取了如花的角度，去思念愛人。永定跟阿楚，也就是站在上世紀八十年代當下，去推想她在三十年代的癡纏依戀，如第四十、四十一場：

阿楚：你會不會為我自殺？

永定：我們哪會這麼浪漫？

阿楚：只要說會不會？

永定：不會，你呢？

阿楚：不會。

時代在辯證罷，羨慕不羨慕，自問有沒有這份激情，永定阿楚皆有所思。然而電影《胭脂扣》文風不動的特色，很大程度來自它的「古典主義」氣質。

邱剛健以《胭脂扣》獲第8屆香港電影金像獎「最佳編劇」 | 圖：豆瓣

目前整理出來的《胭脂扣》劇本共有五十二場。在嘉禾、新藝城、德寶三架馬車推動的八十年代，香港電影已經進入後現代躁動，邁向急速對答和剪接。我覺得參考荷里活古典敘事特徵的，只有威禾成龍這一系。我數過，《A計劃》（1983）、《警察故事》（1985），皆五十餘場，在場面處理上更傾向於濃縮。是故，《胭脂扣》由一間以動作片見稱的公司出品，過程少不免有齟齬，然而最終成績卻不是半桶水文藝，並不是美麗的誤會。

《胭脂扣》開頭，如花身處貼滿花紙的房內，細慢動作染紅雙唇。這個強調特別空間的交融剪接，以三個短鏡頭完成，為這部年代電影定下了情懷的調子。序場展開後，劇本可簡潔地分編為六段：

1 第一至七場：三十年代如花與十二少初識、定情的過程。

2 第八至十七場：如花來到八十年代的人間，讓永定、阿楚明白她是個沒有心跳的女鬼，來赴一個與十二少的約定。

3 第十八至二十六場：如花與十二少身份懸殊，相愛艱難，十二少加入戲班，兩人感情進入逆境。

4 第二十七至四十二場：永定與阿楚查探未死的十二少蹤影。到了約定時辰，十二少沒有出現。如花承認鴉片與安眠藥雙管齊下的心計。

5 第四十三至四十六場：兩個時代對剪，辯證殉情實況。

6 第四十七至五十二場：如花散心至戲棚，回到陰間前，終在片場跟潦倒老去的十二少碰面。

《胭脂扣》當年的DVD版封面 | 圖：豆瓣

《胭脂扣》分敘凝合、平行交彙的結構，是帶文學性的古典主義結構。邱剛健沒有走進李碧華熱鬧繁華的八十年代香港，也不是一廂情願歌頌三十年代的殉情；去蕪存菁之同時，靜靜秉持現代氣質。如花處理感情雖然果敢，但展露了自私、軟弱的人性，生死情感中都有算計。如果不是永定和阿楚追問出來，如花只會藏起內心歉疚。胭脂扣這個信物，叫觀眾一廂情願相信訂情人繾綣思念的真心。小說中這枚胭脂扣的出現，是永定問起，於是如花道出「不離不棄」的誓言：

「那是什麼？」我（永定）朝她胸前一指。

她拎起那東西，是一個小匣子。一個景泰藍小匣子，雞心形，以一細如髮絲的金鏈繫著。她把匣子遞給我⋯⋯

如花用她的小指頭，在那團東西上點了一下，然後輕輕地在掌心化開，再輕輕地在她臉上化開。這是一個胭脂匣子。

「我一生中，他給我最好的禮物！」如花珍惜地把它關上，細碎的一聲。就像一座冷宮的大門。「即使死了，也不離不棄。」

但在電影劇本中，邱剛健另有想法。胭脂扣最初出現於第二十五場戲台上。如花和十二少對目前的困境已是明明白白（十二少父母來了戲班），十二少沒有錢再如當初給如花執寨廳（塘西風月中，若嫖客鍾情某位妓女，為博鴇母歡心及成為心儀妓女的「入幕之賓」翻雲覆雨，便要經常到妓院開筵宴請全寨妓女，示意自己終於榮升「契家佬」，這便是所謂的「執寨廳」。）一般富貴，而是捉襟見肘，「在戲院門口那個雜架攤買的，我見它很精緻，不過胭脂要換。」已經送無可送，只剩下命。

邱剛健對於如花、十二少愛情故事的影像化，是從床開始，然後才到胭脂扣的。兩人初識，情正濃時，十二少給如花執寨廳，送來一張聚寶大床。「床」頓成為《胭脂扣》重要的「場景中的場景」：在第七場二人依偎時就由榻上抱到地上；在第二十一場如花與客人談起那張大床；到第四十五場床榻上服毒，那已是他們二人的生前合墓了。床的溫存鋪排過後，才落到這個相比之下微不足道、謙卑的胭脂扣，盡見邱剛健對卑微愛意的反覆推敲。

《胭脂扣》劇照 | 圖：網絡

在小說裡我們若有似無地見過十二少，他從來不是李碧華筆下的主角，像個看不清、記不起、幽魂心中的幽魂。在如花的思念憶述中，聽過他唯一一次說話，說「但願鴉片永遠抽不完」這句話。找張國榮來演，邱剛健專心寫好了十二少的頹唐面容及內心世界，是基於原著的精彩發揮。在《架上墨鏡：<地下情>的形象思考》（收錄於《美與狂──邱剛健的戲劇‧詩‧電影》一書）一文，我曾經略考證過邱剛健「形象思考」的創作信念。他曾在2005年羅卡先生所做的訪問中說到：「電影編劇跟舞台編劇不同的是，一定要有形象。如果沒有形象，則是缺失的。最好把形象、場面調度、氛圍都寫出來。」他對角色形象的精妙雕琢，體現在如花和十二少初遇的戲。如花的南音先行於金陵酒家出場，然後出現男兒裝扮的如花。如花如何走位，十二少如何回頭，見如花在近前，及鏡頭如何一左一右，在兩人四目交織的時候徘徊在側，這些都是關錦鵬導演提到確確實實出現在邱剛健劇本中的內容。不僅如此，兩人的調情、如花何時看十二少、何時故意不看他，都是形象與動作中蘊藏的戲。

《胭脂扣》的劇本，在結構上有些頭重腳輕。仔細觀察，前面一至七場的完整度，遠甚於第四十二場以後的，後面的場次比較零碎，是電影完成後再刪剪造成的。然而，劇本日與夜的交替，其實依循嚴謹的秩序，在如花、十二少，與阿楚、永定之間有非常工整的對應。可惜劇本散佚，在此也只能以管窺豹，看「如夢如幻月，若即若離花」了。

本文節選並改編自《異色經典——邱剛健電影劇本選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