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新生代平面設計：以圖像建構的社區故事

黃嘉遜的畢業作品 | 圖：香港三聯書店

早於打工時期，黃嘉遜便開始以玩票性質為朋友的合唱團設計宣傳海報和單張。「從這個項目開始，我與梁家文（Karman Leung）就在各有正職的情況下，以『Good Morning Design』為名義接洽兩人都有興趣的設計項目。我們早期為藝術團體Pep！策劃的香港投訴合唱團（CCHK）設計標誌及宣傳海報；為二零零八年的伙炭藝術工作室開放計劃帶來全新宣傳形象，鋪天蓋地的燈箱廣告受到注目，亦有效為活動帶動了人流。我們與Pep！在灣仔富德樓合租了一個單位，陸續參與其他創意單位及社區組織的設計項目。」這種全職及自由職業者並行的狀態維持了五、六年，黃嘉遜一直醞釀自立門戶。

二零一二年，他修畢學士學位課程，在觀塘租了一個小型辦公室，正式成立Good Morning Design，名字來自他的畢業作品Voice of Good Morning。「作品由十二本A5圖書組成，內容圍繞着『Good Morning』相關的冷知識，每本設有不同主題，包括Sleeping Tight（睡個好覺）、Breakfast Time（早餐時光）、Go Out Reminder（外出提示）等。我做了不少資料搜集，嘗試把資料整合再簡化成美觀又易於理解的資訊圖表，配合以電腦繪畫的插圖。這種形式於品牌及廣告項目中較少應用，但在文化及社區項目上卻大派用場。Good Morning Design起初的客戶不多，但我希望給自己半年時間，一旦經營困難就重投職場。幸好，我們的設計風格得到不少創意單位賞識，MaD是早期認識的客戶，至今一直保持合作。」

Infographic（資訊圖表）的重要

二零一三年，黃嘉遜應MaD邀請，為社區組織油麻地花王及香港婦女中心協會設計《深水埗惜食圖鑑》。當時社會開始關注剩食問題，社區組織於深水埗訪問了不少街市檔主和街坊，集思廣益，計劃推出一本惜食圖鑑，與公眾分享惜食的價值觀，同時介紹深水埗的剩食回收網絡，讓婦女們能夠親力親為於日常生活中收集剩食。「內容涉及多種食物、煮食用具、人物、建築物和地圖，文字資料亦相當複雜且欠缺條理。配圖方面，客戶提供了一些剩食照片，但畫面有點令人反胃，加上並非由專業攝影師拍攝，實在難以應用。於是，我向客戶展示了Voice of Good Morning作為參考案例，提議透過資訊圖表形式將資訊簡化和分類，再有系統地展示出來，並以色彩豐富的插圖取代照片，視覺上更活潑和吸引。結果，大家對圖鑑的評價很高，也是我首次將資訊圖表應用於客戶項目。」

談到資訊圖表，不得不提每年於世界報業協會（WAN-IFRA）、亞洲出版業協會（SOPA）、亞洲媒體大獎（Asia Media Award）屢獲殊榮的《南華早報》（SCMP）。他們既有出色的編輯能力，也能夠將內容梳理和簡化，深入淺出地傳遞重點資訊，配合精煉的美術及繪畫技巧（有些個案甚至一人分飾多角，同時負責資料搜集、文字編輯及美術設計），製作了許多教材式的資訊圖表報導。近年，社交平台亦流行各式各樣的懶人包，務求多圖少字，讓讀者在最短時間內理解一件事情，多用於展示時序性或需要分門別類的內容，台灣的「圖文不符」專頁就是一個好例子。不過，並非所有平面設計師都具備良好的繪畫能力，當他們需要製作資訊圖表或懶人包的時候，不少會使用網上的免費素材，稍作修改甚至直接使用。

「我從來不會這樣做，除非要呈現某些特定的紋理效果才借助網上素材。如果是結構比較複雜的，我會先用鉛筆在白紙上繪畫構圖，再於電腦上繪畫和調整細節。我始終喜歡作品由自己一手一腳做出來，保持原創。過往有一個社區項目鼓勵參加者以回收舊物製作樂器，但在活動舉行前根本沒有製成品讓攝影師拍攝，我便用自己的想像力去繪畫那些樂器，製成宣傳海報。」

處於資訊爆炸的年代，我們很容易欣賞到海外的平面設計作品，它們多以幾何及抽象形式呈現，尤其是藝術及文化項目。「抽象的設計形式在香港很難實現，大部分決策人或市場部代表往往追求較具象的東西，希望訊息能夠直接傳遞給受眾，但作為設計師總是不喜歡太具象，容易感覺老套。我覺得作品能夠跟受眾溝通是重要的，但溝通和美觀必須並存。設計師要尋找空間去呈現抽象部分，同時要兼容客戶對具象的需求。資訊圖表可以兼備抽象和具相當資訊量的內容，也減低了客戶的開支。」

深水埗惜食圖鑑 | 圖：香港三聯書店

學懂就地取材

有些時候，如果客戶未能提供清晰方向和內容，對設計師來說是福也是禍。好處是得到更大的創作空間，考驗卻是需要兼顧內容生產，在有限的資料下，創作具相關意象和連繫性的圖像。

二零一二年，黃嘉遜首度跟賽馬會創意藝術中心（JCCAC）合作，創作「JCCAC藝術節」宣傳海報，雙方一拍即合，黃嘉遜獲邀為未來一年的《JCCAC節目表》擔任美術設計。「它是一份模仿報章形式的宣傳刊物，介紹每個月的主題活動及租戶的最新動向，定期擺放於JCCAC及相關藝術場地讓人索取。項目的挑戰在於沒有指定主題，我需要對JCCAC的歷史和發展進行資料搜集，了解每個租戶的藝術範疇及工作。客戶對節目表的要求很簡單，封面設計必須跟JCCAC及藝術相關，要讓人覺得具有收藏價值。」

黃嘉遜習慣了解客戶的基本要求後，給自己制定項目要達到的目標。「由於租戶涉及不同創作範疇，有的是攝影藝術組織，有的是陶瓷工作室，有的是版畫工作室，有的是玻璃飾物工作室，單一風格難以全面地呈現各自的特色，也會感覺重複和欠缺新意。我提出每個月運用不同的藝術形式，包括線條簡約的插圖、有透視感的剪紙模型設計、資訊圖表式的幾何圖案、抽象的手繪設計、英文字體結合圖像設計、相片拼貼等。另外，我會選擇不同顏色作為每期的封面主色，讓讀者保持新鮮感之餘，也可配合特定的節日氣氛。雖然用色不同，但色調的對比度會盡量統一，當你把整整一年的《JCCAC節目表》並列，亦能呈現出和諧感。」

以第一期封面為例，黃嘉遜繪畫了JCCAC與周邊環境，象徵JCCAC重視社區鄰里關係。事前他到石硤尾一帶遊走，細心觀察和記錄附近的環境，把有趣的細節一一呈現於插圖上，反映設計師需具備敏銳的觀察力。「JCCAC前身是一座舊式工廠大廈，保存了十多部五、六十年代出產的大型傳統印刷機，我就把這些物件簡化成幾何圖案，配上駐場藝術家的創作工具，組成新舊融合的構圖。當我與客戶建立了更好的默契，就逐步嘗試更大膽和抽象的表現手法，他們都很尊重我的構思。」

JCCAC節目表 | 圖：香港三聯書店

不能「太有設計」的設計

對平面設計師來說，追求美觀是合情合理的，但設計師的個人審美跟作品能否有效吸引目標受眾卻是兩碼子的事。二零一五年，香港理工大學賽馬會社會創新設計院邀請黃嘉遜為「十日節」設計活動形象，項目透過一連串展覽、講座、放映會和工作坊探討社會、設計和城市活化等議題。「客戶檢討了過往兩年的宣傳成效，覺得『太有設計』及過於冷酷的宣傳形象難以吸引普羅大眾參與。我仔細檢視整個『十日節』的內容，發現有些活動為小朋友而設，有些卻是探討銀髮族和社區的關係，反映目標對象的年齡層面很闊，宣傳形象要有親切、活潑、創新、凝聚的元素，不能製造拒人於門外的感覺。」

黃嘉遜從「十日節」的關鍵詞——Co-create（共創）、Co-work（合作）、Co-experience（共同體驗）思考構圖方向。「社會創新的理念是透過不同階層人士互相合作，創造出各種可能，每個參與者的角色和個性都不一樣。我想像中是一個既有系統又千變萬化的畫面，便嘗試以幾何形狀組成幾隻手互相交疊的圖案。跟客戶討論過後，他們提議加入『人』的元素，令設計更添人性化。於是，我把象徵不同職業的人物造型加到構圖上，保持了簡約風格，亦符合客戶需求。細節上，我運用了大量圓角效果作修飾，整體感覺更親切。除了構圖和細節上的處理，顏色的運用也是重要環節。若然處理不當，一切就前功盡廢了。客戶希望作品呈現色彩繽紛的效果，過程中我嘗試過不同的色彩組合，發現每當有五種或以上顏色的話，無論如何組合都過於花巧。於是，我們共識了以四種鮮艷顏色作為主色。宣傳品製作上，我堅持用專色印刷，出來的效果才會鮮明和具吸引力。雖然製作成本提高了，但客戶很重視宣傳品效果，也接納了我的意見。」

「十日節」其中一個展覽項目是「一零八件社創事」，項目邀請了一百零八位不同背景，但同樣肩負起創新責任的人，每人揀選一件具代表性的物件展出，並分享以改善社會現況為目標的社會創新故事。「客戶希望參觀者能夠將故事帶回家，或分享給其他人。當初討論過會不會設計一本書，記錄一百零八個故事，後來發現工作人員難以在短時間內收集並整理好一百零八個故事的內容，而參展人提供的頭像照片亦格式不一，甚至是低像素。於是，我們決定以明信片形式呈現，好處是毋須集齊所有內容才進行設計排版，免卻了每篇故事長短不一，缺乏統一性的問題；參觀者可以選擇把感興趣的故事帶走。」由於涉及多款明信片，黃嘉遜決定把宣傳形象的圖案變奏成英文字母A至Z，作為封面設計；背面則是單色的小頭像及文字。假設參展人的名字叫Peter，他的明信片就是「P」。由於參展人數眾多，所有字母都沒有從缺，只是部分字母出現的次數較多。

項目的設計和製作過程不超過三個月，黃嘉遜認為重點是客戶清楚自己的要求，雙方對設計的理念相近，構成了一次順利的合作。不幸的是，事後有設計師發現「十日節」的宣傳形象被內地一家財經新聞媒體抄襲，作為其周年紀念的視覺形象，更肆無忌憚地製成手機保護殼等產品。設計師遇上這種情況也很無奈，唯有透過電郵投訴，但對方只是草草了事，未有把相關圖像和產品下架。

黃嘉遜把象徵不同職業的人物造型加入構圖，保持簡約風格之餘，亦符合客戶的需求。| 圖：香港三聯書店

不想重複

Good Morning Design近年與不少慈善機構及社區組織合作，致力一洗社區項目予人老套的形象。「客戶通常視乎你做過什麼形式的設計，才會有信心跟你合作，很少要求設計師嘗試一些前所未見的東西，因為難以想像出來的效果。不過，我盡量不重複自己過往的作品，希望每次都有變化。」

聖雅各福群會在二零一五年策劃了賽馬會「藍屋創作室」文化保育教育計劃，透過藍屋這棟一級歷史建築啟發公眾反思社區保育和發展的多樣性。客戶從其他社區項目的宣傳品留意到黃嘉遜的設計，覺得他適合為計劃擔任形象設計，就促成了合作。計劃為期三年，分三個階段讓公眾認識、介入及共創社區。黃嘉遜憶述：「計劃正式啟動之前，客戶需要一套宣傳海報和單張簡介計劃、交代三個階段的流程和重要日期。由於計劃重點是社區連繫，透過邀請教育工作者、藝術家、工藝師傅和社工合作，發展創新的社區教育方案，因此『連繫』和『不同場景』成為了重點視覺元素。我在海報中間繪畫了藍屋外形，並跟四周的場景連結，包括學校、公園、屋邨、工廈和交通工具等社區設施。儘管設計方式跟《深水埗惜食圖鑑》插圖相似，但我嘗試為建築物插畫塑造立體感，視覺上更添層次感。」

到了第二階段，計劃鼓勵各區學校、機構及公眾進一步關注社區、發掘社區的價值及可能，於之後三年舉行作品徵集、展覽及相關活動。「計劃第二年由『認識』昇華至『介入』的層面，主要目標是行動呼籲，徵集創作人對社區的觀察、想像及未來的投射，在宣傳形象上亦希望有所提升。我於宣傳形象上加入相機、攝錄機、鉛筆、剪刀等工具，將它們拼貼到象徵社區的物件上，形成一個超現實的社區，呼應了作品徵集的重點在於參加者的想像力，而非技術層面上的較量。」

二零一七年，計劃的第三階段，重點依然是宣傳社區生活提案，並於同年舉行頒獎禮和分享會。「在物件層面再沒有新元素，但我不想重複過去兩年的呈現方式。除了插圖之外，我自己一直好喜歡研究字體，倒不如在構圖上加入『社區生活』的字體形象。」結果黃嘉遜再次挑戰成功，設計出結構愈來愈複雜卻又保持和諧、高可讀性、簡約鮮明的獨特構圖。這種自我鞭策和不斷追求創新的精神對設計師來說很重要，正如他所說：「我認為做好一件事和做完一件事有很大分別，你可以選擇以最簡單快捷的方法處理，但這樣就不能將事情做好，只是敷衍了事。」

因應計劃進行到不同階段，宣傳作品的設計也一步步提升。| 圖：香港三聯書店

最好的文化保育

黃嘉遜對字體的喜愛或許是受到設計大師啟迪，「我最欣賞的平面設計師是日本的淺葉克己（Katsumi Asaba）與奧地利的施德明（Stefan Sagmeister），兩位均是殿堂級的字體設計師。」同時擁有藝術導演及設計師身份的淺葉克己，作品多年來在日本廣告界獲獎無數，極具影響力。黃嘉遜讚嘆淺葉克己對傳統文字的着迷：「他多年來致力研究擁有超過一千年歷史的中國少數民族傳統文字——東巴字。他能夠把自己感興趣的古老文字，經過深入研究和分析，演變成現代化的設計元素，融入到作品中，這就是最好的文化保育。」至於曾為滾石樂團（The Rolling Stones）、Talking Heads等著名樂隊設計唱片封套的施德明，擅長各種英文字體的設計和應用，於形式上充滿突破，也有不少瘋狂的想法，他甚至會把文字直接刻在身體上。「Stefan Sagmeister是當年設計科老師推介給我們的，他的作品令我見識到文字應用的可能，也令我喜歡上探索插圖和字體之間的組合形式。」

新生代平面設計師的機會

由自立門戶至今超過八年，黃嘉遜認為香港新生代平面設計師的圈子算得上團結，甚少出現惡性競爭。「但香港平面設計市場已接近飽和，即使是規模較小的社區或文化項目也會遇上客戶流失的問題，何況大企業的形象項目通常不會考慮小型設計公司。儘管香港有愈來愈多大型藝術地標落成，但部分展覽形象均由與相關藝術機構或策展團隊相熟的海外設計公司主理，大家所面對的競爭不止在本地設計師之間。」不過，隨着網上資訊的流通，香港設計師亦有更多與海外客戶合作的機會。「近年有海外客戶透過設計師分享平台Behance留意我的作品，邀請我設計插圖，例如Monocle雜誌和一些外國時裝品牌，主要是一些小型項目。」黃嘉遜亦觀察到近年不少設計師由全職工作轉為自由職業者。「尤其是年輕一代，大家都不喜歡長時間待在一間公司，市場上愈來愈多以項目爲單位，自由度較大。」總括自己過去打工和經營設計工作室的經驗，黃嘉遜認為儘管本地市場逐漸萎縮，隨着科技發展，社會對數碼營銷的需求日益增加，這些行業同樣需要平面設計，設計師可從中找到發展可能，只是呈現方式跟傳統做法不同了。「無論設計師也好，其他職業也好，我相信最重要的始終是心態。」

本文改編自《香港新生代平面設計師訪談》

《香港新生代平面設計師訪談》

作者：杜翰煬

出版社：三聯書店

出版時間：2020年7月

購買途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