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書雜誌 | 黃霑：透明的不透明體

黃霑自幼是風頭躉（意爲喜歡出風頭的人），長大後在大眾媒介出沒，極具存在感。他由30多歲開始，已人稱鬼才，兼號「不文」。這些標記，黏貼力強，成了他日後行走江湖的公眾面譜。

黃霑的面譜，其實頗真。

黃霑有才華。他長期本業廣告，一生兼職填詞，拍電影、在報刊舞文弄墨，全部屬打擂台級的職業。他在擂台上做的事，香港之前未見，而且做得相當出色。「果子鹽清熱氣」、「兩個就夠晒數」、「我係我」、「浮沉隨浪只記今朝」，都已成港人的關鍵詞。

私底下黃霑經常爆粗，曾考慮以廣東粗口為博士研究的題目。他喜歡裸泳，寫打油詩和鹹濕小說。他出了名直腸直肚、（有時）不愛理髮、（經常）不穿內褲、（長期教人）不按牌理出牌。

面譜背後，實情比較複雜。

我跟黃霑交往那幾年，他未曾在我面前爆過一句粗話。1973年他首寫「不文集」，迅速變成膾炙人口的「不文霑」，但專欄最初的設定，其實是寫生活雜文。他最怕人稱他作鬼才，他說自己只是一個非常努力、十分肯捱的凡人，習慣邊吃飯邊讀書邊寫稿，將知識和餸菜一起狼吞虎嚥。

黃霑喜歡爬樹，但怕樹高。他性格不羈，但重情重義。他尊崇父母，惦記姊姊，對前妻感到懊悔，對兒女百般愛護，對每一位師友的提攜銘記於心。

他說自己生性屬猴，但跟他合作過的人都知道，黃霑熱愛工作，緊守崗位，對人對己，一律從嚴（投訴資深填詞人黃霑經常交行貨），甚至自覺腌尖腥悶（批評新晉歌手呂方唱歌沒有靈魂）。他說自己年青時像野馬，亂衝亂撞，不時傷害好友（例如酒後大鬧羅文演唱會），但在30多歲時已開始修心學佛，追求隨緣、自在、放低，教人擁抱永恆（並贈送《心經》給許冠傑）。

螢幕上，黃霑大情大性，但私底下不時感覺寂寞。他自覺寫得最好的歌大部分屬minor mode（短調）。1995年電視台搞了個綜藝節目，表揚黃霑入行30年的貢獻。摯友分享印象，說黃霑肝膽外露，但其實內心暗藏不少私家感覺，是個透明的不透明體。節目結尾，黃霑上台用三流琴技自彈自唱至愛的遺珠《當你寂寞》， 聲音沙啞，真情滿面，親友動容。

黃霑公私兩臉，立體並存。黃霑愛戲，他說戲把人間不同（包括創作人自己）的臉放在台上，讓大家觸碰。一碰，就知道平凡的人，也會做夢；最清醒的人，也有半醉的一刻。他提醒我，現實中希治閣（又譯希區柯克）最怕警察，他的電影卻塑造了史上最可怕的罪犯；杜魯福在一個沒有愛的世界成長，他的電影最多的卻是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