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書雜誌｜當我們談論張愛玲，我們在談論什麼- 大数跨境

联合出版集团

2021-09-03

导读：創作與人生、評論與研究，經過拋光折射，越發剔透。

在2021回望2020，愛玲年的意義不僅在於百年誕辰紀念或離世廿五周年，更在於張學之琳瑯。

張學是文學研究之要路津，從理論的借用闡發到資料的考證勾沉，各學統門派皆於此交匯。2020年有關張愛玲的出版，由皇冠的張愛玲典藏百歲誕辰紀念版於一月展開。此系列以張愛玲手繪插畫為書封，重現了張愛玲創作和譯作的玲瓏多向。就所見資料盤點愛玲年兩岸三地的愛玲說，專論約十本、期刊專題約九輯、再加上論文集、書信集、舞台改編和相關網上文章、資料逾二十項。這些資料可以如何讀、又透露了怎樣的張愛玲研究方向? 題目裏的張愛玲瓏透漏，「張愛」是炎櫻對張愛玲的䁥稱，「玲瓏透漏」是器物精緻通明、結構細巧。精巧通達者，既為愛玲之作，亦為關乎愛玲之論。

2020年既誌愛玲之生死，有關的專論亦帶生命回顧的情調，「傳奇」和「秘密」是當中的關鍵詞。蔡詩萍的《也許你該看看張愛玲》(台北：有鹿文化事業有限公司，2020年12月)，看書名便知是以並不熟悉張愛玲的讀者為對象。本書的第一章，題目便是「只能是傳奇」——意思是不是傳奇還可以是甚麼，書腰的宣傳文字是：「解密華人文壇奇女子——張愛玲一生的愛與哀愁。」

2020年出版的張愛玲傳記式專著，還有魏可風的《謫花——再詳張愛玲》(台北：印刻文學生活雜誌出版，2020年9月)、石若軒的《願你所有的孤獨，都光芒萬丈—— 張愛玲的2020》(武漢：武漢大學出版社，2020年7月) 和劉川鄂的《張愛玲傳》(武漢：長江文藝出版社，2020年11月)。《謫花》的書名與「謫仙」是一字之易，魏可風在書的後記「祕密語——張愛玲的生與《金瓶梅》」中說，「謫含有貶謫之義，凡謫之，其人定然從好到壞，動盪的時代中多少人的努力是有功無賞，但求無過，一如張愛玲的人生，繁花看盡，不留一絲風景。」

如要論2020年的張愛玲評傳跟九十年代的有何分別，相信答案就在這種未竟全功的意難平。在九十年代，張愛玲是剛浮出歷史地表的「天才奇女」(于青：《天才奇女——張愛玲傳》，石家莊：山花文藝出版社，1992年)。魏可風2001年筆下的張愛玲，仍是「臨水照花人」(《臨水照花人：張愛玲傳奇》，台北：聯經出版社，2003年)。在2020年，令蔡詩萍遺憾的，是張愛玲「終其一生，沒法達到她想要的高度」(自序)，魏可風更哀其苦—— 家苦、情苦、財苦、病苦。

《謫花》以編年的方式，從「一九四四年春天」寫到「一九八八之後」，以四、五十年代上海小說體敘寫張愛玲的謫仙生涯。書中以大量文獻和史料對照，其中1945年《申報》上胡蘭成與應瑛娣的離婚啟示和1946年上海小報的張胡八卦尤為珍貴。

圖 | 網絡

然而，本書最令人震撼的地方，乃在其附錄。魏可風按張愛玲的書信，詳細整理她的病歷，指出張愛玲對昆蟲的畏懼，並非源自神經過敏，而在其受帶有立克次體的蜱蟲感染——張愛玲的各種疾病，包括手腳水腫、皮膚反覆潰瘍、以致最終致命的心臟血栓和心肌梗塞，都不是個別發生的，那是因為立克次體感染的全身性系統疾病。這是遲來二十五年的死因報告，也是秘密與天機的透漏。

《張愛玲傳》是作家傳記的本色之作，劉川鄂在〈後記〉中把書稱為一部「詳傳」。詳者，不僅在於資料的豐富詳實，更在其涵蓋張愛玲一生的詳盡。張愛玲七十五年的人生起伏，嚴密的展現在以四十年打磨的四十萬字之中。創作與人生、評論與研究，經過拋光折射，越發剔透。

跟《張愛玲傳》的學術性相比，石若軒的《願你所有的孤獨，都光芒萬丈—— 張愛玲的2020》則更適合追求通俗小說情節的讀者。書中其中一節的標題是「戰火中的港城，子彈在我頭上飛」，讀來頗具臨場感。

台北的秀威資訊科技出版社在2020年9月出版了兩本張愛玲專論——高詩佳的《故事張愛玲：食物、聲音、氣味的意象之旅》和嚴紀華的《愛張‧ 張愛：讀解張愛玲》。《故事張愛玲》共分三卷，分別從食物、聲音和氣味談張作的意象，瑰寶紛陳，讀來愉悅。從第一卷裡「物的不祥與吉祥」一節的各種小標題，可見本書以物說故事之效——「吃了梨，就分離」、「地獄、驅邪與蒜頭」、「紅棗象徵第二春」、「蠔湯帶來好事」。第二卷「聲音」中的第3節「無線電、留聲機、樂器之聲」，亦為近年學界熱議的課題。

《愛張‧張愛：讀解張愛玲》的書題，本身便有一種迴文「解密」的意味。全書分兩部分，「上部：追尋自我」討論張愛玲的自傳小說和家庭傳奇，作者在〈自序〉形容這是「內傷」書寫，「內傷」當可以跟前述的病苦形象相呼應。這部分第一節討論張愛玲其人其作的女性情誼，其餘各節均圍繞個別作品展開論述，包括〈茉莉香片〉與「家庭傳奇」、〈同學少年都不賤〉與女校情結，還有《小團圓》的自我書寫。「下部：互放光亮」探討張愛玲和其他作家的交會，第一節的題目「後張作家的第一人——東方蝃蝀與《紳士淑女圖》」標出了一個「後張」時代 (post-Chang era)。這一節從比較文學的角度談張愛玲對東方蝃蝀的影響，第二和第三節則以平衡對照的方式分別討論魯迅與張愛玲的故事新編和林語堂與張愛玲的自譯。

如果說《故事張愛玲》和《讀解張愛玲》是結構嚴整明快的文學論述，那麼《許子東細讀張愛玲》(北京大學出版社，2020年6月) 便是一種學者開講的娓娓道來。讀者可以從任何一節開始讀，就像在偌大的校園裏推開藤蔓纏繞木紋斑駁的木門，然後發覺自己竟已瞬間亂入了一個課堂。課堂裏有「『胡說』張愛玲」，「胡說」當然是胡蘭成說而非作者胡說，但教室畢竟是「有我」之境，所以這篇的第一句便是：「文學圈、學術圈對胡蘭成的看法分歧很大，很多人看不起他，因為他是漢奸。也有人討厭他，是因為他感情上背叛了我們熱愛的女作家。」可以用「文學圈、學術圈」為主語開篇的論述，不是等閒能寫。但那個「我們」，道來又何其親切。

〈《傾城之戀》中的上海與香港〉的開首是這樣的：「一般認為《金鎖記》是張愛玲的代表作，（ ⋯⋯ ），我在大學裡做的調查，張愛玲最有名的幾部作品（ ⋯⋯ ）問大家個人最喜歡哪一篇、哪一部? 結果無論在北京、香港，還是台北，大多數同學喜歡的竟然都是《傾城之戀》。」當中的亮點不僅在於「一般認為」跟「我在大學裏做的調查」，更在於「無論在北京、香港，還是台北」。

圖 | 網絡

《細讀張愛玲》意圖到把張愛玲回置中國現代文學史為論。作者在〈前言〉說：「貫穿全書，我會試圖討論張愛玲在整個中國現代文學史上的地位，關注她跟胡適、傅雷、柯靈、丁玲、夏志清、宋淇等人的關係。張愛玲對後來很多作家都有影響，比如白先勇、朱天文、王安憶、賈平凹、黃碧雲。但所有這些文學史層面的學術討論，都必須首先建立在作品的分析、文本的細讀基礎上。從作品出發，而不是從理論出發，是這本書稿的寫作原則。」

另外，本書非常強調「以讀作品為主，評作家為輔」。第九章說：「我對張愛玲的興趣，最主要還是因為她的文字，她的文學貢獻。了解關於她的身世、心理、愛情、生平、都是為了閱讀她的作品。」然而，把張愛玲置於中國現代文學史，與其他作家(人) 並論，不就是在評作家嗎? 所以，這本書的標題說：我們來讀讀〈紅玫瑰與白玫瑰〉、談談「東方主義與長三堂子」，就是那麼簡單嗎? 當然不。只是我們在晴空下看海，看得入迷，就忘了水深——也忘了這書在這2019 年便有一個香港皇冠版。

在2020年的張愛玲研究出版中，張小虹的《文本張愛玲》(台北：時報文化出版，2020年9月) 和《張愛玲的假髮》(台北：時報文化出版，2020年10月) 肯定是最重要的聲音。《文本張愛玲》偏向文學研究，《張愛玲的假髮》偏向文化研究，兩者同樣歸屬於作者的女性主義政治關懷與美學情懷。「琳瑯」一詞，既指精美之玉石，復指玉石相擊之聲，正好形容二書的雙聲對話。張小虹擅於討論時尚的縐摺，唯此「琳琅」非「翠裙搖玉響琳瑯」，而是「撫長劍兮玉珥，璆鏘鳴兮琳瑯」。

《文本張愛玲》的緒論「無主文本與宗法父權的裂變」，題目便帶劍氣。此篇從張愛玲的「神秘筆記本」和「祕密考掘學」引入，討論張愛玲的小品〈秘密〉，藉以闡釋全書的研究方法——從不相關的跨文化、跨語際文本，創造連結與想像；遊走於字義與譬喻之間，滑動語言文字的意義。有關「秘密」的例子，具體的操作是從「秘」到「祕」、從「祕」到「示」，從「示」到遠古男根生殖神崇拜與「遠祖祀奉」，最後在女性主義美學政治的理論框架下提出「示」即「主」，而「無主文本」的「無」作動詞，意指去除，「無主」便是顛覆作為主的陽性文化和語言機制。

《文本張愛玲》的英文書名是 Textualizing Eileen Chang ，即「文本」為及物動詞用，有把張愛玲文本化的意思。「文本」在書中採後結構主義的概念，有編織之意，即「文本」為由語言符號交織而成的表意布置。此書縱橫各家學術理論、文字考據、歷史傳聞和文學意象，造成充滿誘惑和引力的混搭。

《張愛玲的假髮》同樣從字音和字義的聯想出發展，以「遺—移—迻」的同音假借，開展有關張愛玲「遺事」的微物論述。全書共七章，分別討論張愛玲的遺囑、遺物、遺照、遺患、家族遺風、家族遺產和「身體遺憶」。張小虹在《時尚現代性》裏把「fashion」翻為「翻新」，《文本張愛玲》和《張愛玲的假髮》可謂張學的「翻新」論述。這種論述對讀者的要求非常高，包括中西理論的基礎、文字考證的興趣，還有散步和聯想的心情。這兩本書很適合用於本科以至研究院課程，可以引出各種關於理論體系、研究方法和文化脈絡的討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