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年前，魯迅到訪香港，對青年人說過哪些話？

1927年2月，鲁迅先生曾應邀來香港荷里活道的青年會作了兩次演講，表達了對中國命運的關切和求變的信念。95年後，讓我們一起跟隨香港散文作家小思教授的腳步，來看看魯迅先生的演講和他的「言外之妙」。

下文摘自《香港文學散步》中的〈彷彿依舊聽見那聲音〉一文。

荷里活道，真是一條奇妙的街。舊房子一幢幢拆掉，新大廈紛紛建起來，可是，整條街，仍鎖纏着古老、歷史的氣味。一個尋常午後，試試漫步其中，你會驚訝：這是八十年代的香港面貌嗎？真真假假的「歷史」，沉默地擺在櫥窗裏、地攤上，並不標明價格，等待識貨的人來！

從皇后大道中往山上走，也許你給弓弦巷和摩羅上街的小攤，穿得並不光鮮卻聚精會神在討價還價的人群吸引，停住了腳步，埋在某一個小堆中，出神聽他們怎樣用最粗鄙的語言，說着一塊他們心愛的古雅玉器。然後，你再往樓梯街向上走，穿過荷里活道，再從文武廟旁邊經過，抬起頭來，就會看見一座紅磚塔，塔上嵌着「青年會」三個大字。看清楚，其實，那不是塔，只是一大座紅磚房子的突出部分，它坐落在必列者士街五十一號……

圖 | 魯迅先生

二月十八日，正下着一場大雨，晚上九點鐘，基督教青年會的小禮堂，顯得反常地熱鬧，五六百人在裏面，等待聆聽一個陌生的聲音。「以我這樣沒有甚麼可聽的無聊的演講，又在這樣大雨的時候，竟還有這許多來聽的諸君，我首先應當聲明我的鄭重的感謝。

我現在所講的題目是：〈無聲的中國〉……青年們先可以將中國變成一個有聲的中國。大膽地說話，勇敢地進行，忘掉了一切利害，推開古人，將自己的真心的話發表出來……只有真的聲音，才能感動中國的人和世界的人；必須有了真的聲音，才能和世界的人同在世界上生活……」

二月十九日，還是下着雨，下午，小禮堂仍坐滿站滿了人，陌生的聲音又從小舞台上傳開：「……我想，凡有老舊的調子，一到有一個時候，是都應該唱完的，凡是有良心、有覺悟的人，到一個時候，自然知道老調子不該再唱，將它拋棄。但是，一般以自己為中心的人們，卻決不肯以民眾為主體，而專圖自己的便利，總是三翻四覆的唱不完。於是，自己的老調子固然唱不完，而國家卻被唱完了……」穿着淺灰色布長衫的中年人，用他濃厚紹興鄉音向台下的人講話——台下，幾乎全是聽不懂他的話的香港人，靠着另一個人的翻譯，專注地聆聽……

圖 | 香港荷里活道青年會

你從紅磚屋的正門進去，小禮堂小舞台還在。也許，這時候，你站在裏面，彷彿仍聽到那陌生的聲音，雖然，那已經是六十年前的聲音了。

是的，是魯迅，一九二七年的二月，由中國到香港來，在青年會作了兩次演講。當年，香港給魯迅的印象並不好，但卻並不妨礙他對香港年輕人的殷殷寄望。他說：「就是沙漠也不要緊的，沙漠也是可以變的。」在兩次演講中，他也表達了對中國命運的關切和求變的信念。

六十年過去了，你試試站在古老的小禮堂裏，依舊，彷彿聽見魯迅的聲音。

一九八七年五月

魯迅的「言外之妙」

問： 《香港文學散步》初版出版後，就誰人邀請魯迅來港演講這話題，有不少新的討論。老師在這次修訂版有了補充，能解說一下嗎？

小思：1991 年第一次編寫《香港文學散步》時，我使用了當時蒐集到劉隨先生的文字記錄。往後，有許多人回憶，有許多人研究，新資料陸續出現，引起很多討論。這是研究進步的成果。眾多討論中，各有論證、各有觀點，到底誰的說法最正確？這很難說得清，因事涉角度的、政治的、個人記憶的、立場的取捨等等不同。這一次我試把其中一些說法擺在讀者面前，讓讀者多些參考資料。

問： 老師為甚麼會加入兩篇魯迅演講後聽眾在報上發表的文章？

小思： 我常常好奇想像魯迅演講是怎樣的。演講後，香港聽眾又會問些甚麼問題呢？這兩篇文章正好可從中看到一些端倪。〈聽魯迅君演講後之感想〉的作者探秘很早便知道魯迅來香港，在報章寫一小段預告，演講後再寫文章。他認為魯迅來港用演講作為禮物送給香港青年人。究竟當年香港青年人可以從中得到甚麼訊息呢？我並不知道，可我卻渴望知道今天香港青年人讀到魯迅兩篇演講詞後，有甚麼反應或反省。

另一小段描寫魯迅演講時的姿態的，我也很喜歡。同時代中國人寫的文章，好像沒有如此細緻的描寫，可能他們都見慣了魯迅，只着重他的演講內容，但香港聽眾對他的第一印象，面貌和表情都會特別深刻。相信那「崖岸自高，不作溫和的表情」、「大抵他是血性的人，所以所講的話都含有嚴肅之氣」，都是魯迅的真正表情。

而文中還指出魯迅「所發揮的話確有意在言外之妙」。為甚麼會有「意在言外之妙」呢？當時國民黨執政，言論沒有自由，魯迅在中國內地不能暢所欲言，習慣曲筆表達。他到了香港，發現同樣受到英國殖民地政府的掣肘，故他仍然需要曲筆。作家遇上政治壓力而不能直筆而書時，就只有轉幾個彎來表達心中話，作為善讀者，都要深思一些有心作者的言外之妙。

問： 濟時寫的〈會晤魯迅先生後〉又有甚麼有趣的觀察？

小思： 作者是帶着很多問題，想向大師級的魯迅發問的聽眾。他問了很多，魯迅都沒有回應。有趣的是你會看到：一個帶着無數大問題的聽眾心裏想聽到的，卻又不是演講者想講的，講者會怎樣回答。

例如作者問魯迅最近有沒有留意日本大文學家有甚麼重要創作？魯迅自己有沒有創作？他都說沒有，他不是敷衍對方，因為這些大問題，很難簡略回答得來。最後他還是忍不住介紹了：「北大同學，近編刊《新生》，頗有價值。」

圖 | 《新生》雜誌

值得留意的是魯迅介紹的不是名作家的作品，而是一本北大學生新編的雜誌。如果有心讀者到圖書館去找《新生》雜誌來看看，就知道魯迅關心的是甚麼問題了。這也是我們可以轉個彎去尋求「他的言外之妙」的讀法。

在言論不自由的地方，作為善讀者不能偷懶，要用心細讀有心作者的作品，深探作者提到，卻沒詳細說的資料。

在這時代，快閃的讀法會錯失許多求真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