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香港，有一種好特別的書

《讀書雜誌》是由香港三聯書店創辦的文化季刊，今年7月創刊一周年，推出第四期。今天與您分享新刊「名家專欄」中的文章〈積善之家，必有餘慶——香港印刷的善書〉，作者是香港地方志中心執行總編輯蔡思行，同時也是藏書人，著有《香港中華文化教育》《玩讀香港︰西方視野中的香港》《戰後新界發展史》《郵票中的香港史》等。在文中，他與我們分享香港免費印發善書的傳承以及當中分享的寶貴人生經驗，一起來看看：

如果這些善書的內容能夠加以重演活化，成為年青同學和職場新人的「心靈雞湯」，或許社會上會多一批不自私而成熟穩重的好人。

常言有道︰「一命二運三風水，四積陰德五讀書。」我們有時也看到好人短命惡運，壞人卻長壽好運。一般人面對不理想的命運，可能放一個「風水陣」來對治，但無效的機會卻不小。

孔子在世時命運不好，早年喪父喪母，在故土魯國不受重用，在外顛沛流離十四年，屢受被殺和圍困的危險。孔子死後葬於曲阜城北的泗水岸邊，本非風水寶地，但其編定五經和教化三千弟子的功德，使其葬地逐步演化為福地。後世孔子被奉為「萬世先師」，福澤連綿至今，家族興旺！

圖 | 北京孔廟孔子像

因此，我們常人要有好命好運好風水，應主動為善︰捐輸解困、放生或買慈善飯券。社會多一個好人，人間就多一分善業，所以中國歷來都有捐錢印行佛教和道教經典的傳統。這些導人向善的經典，均稱為「善書」。人們希望通過免費派發這些善書，為自己以及家人積陰德，從而有望改變今生或來生的命運。

香港亦有免費印發善書的傳統，主要的善書包括《地藏經》《金剛經》《藥師經》《呂祖無極寶懺》等。國外曾有統計，世界上印行數目最多的書，第一是《聖經》，第二是《毛主席語錄》。以香港而言，公開發售而印刷版數最多的中文書，是金庸的武俠小說，或黃霑的《不文集》；但免費派發而印刷數目最多的中文書，相信《地藏經》和《金剛經》應排頭三位！

根據中國淨土宗第十三代祖師印光大師的開示，印造佛經佛像有十大利益，當中包括以往所作種種罪業，輕者立消，重者轉輕；常得神靈庇佑，不受瘟疫、水災、寇盜、刀兵和牢獄之災等。因此，捐資印刷善書的善信，都以「眾弟子」、「佛弟子」、「無名氏」等作為印贈者的名義。唯有不留自己的姓名，為善不欲人知，才是陰德。

傳統的善書一般都是宗教經典。如果稍為擴闊善書的範圍，包括勸人為善，或分享寶貴的人生經驗，只要是由編者或作者自印的書，皆算善書。筆者手上剛好有這樣幾本值得分享的善書。

圖 | 《人生寶鑑》書封

《人生寶鑑》印行於1954年，作者潘德衡是客家愛國實業家潘君勉的長子。潘君勉曾資助孫中山建立中華革命黨討伐袁世凱。抗日戰爭期間，中共領導人周恩來和葉劍英便曾入住潘氏在元朗的大宅——「蔭華廬」（又名「潘屋」）。潘屋在1985年被古物古蹟辦事處評為一級歷史建築。

《人生寶鑑》包括政治、品題、經濟、修養、交友、愛情、學理、文學、詩等，共11章，合共800個條目。對普通人來說，除了金錢以外，愛情應為人生最關注的事情之一。且看潘德衡怎樣說愛情：「愛情如果沒有熱力，就好像地球冷了一樣。」潘君是否對愛情顯得不理性？不是，請再讀︰「愛情比酒還要濃，酒醉還有醒時，情醉如何能醒？」再理性一點，再讀一讀︰「愛情如果沒有經濟做後盾，便和折了翼的飛鳥一樣，不能翱翔自如。」

我們還是返回「讀書」的主題。《人生寶鑑》的〈學理〉一章有一條十分對題︰「讀書固然要多，尤其是要能化。讀而不化，雖多也沒用場，等於一個書櫥而已。怎麼樣才是化呢？好比黃蜂採花而能釀蜜，蜘蛛吐絲而能結網，燕子啣泥而能作巢。有了材料，能夠加以組織，善於應用。」由此可見，好書，藏而不讀、不用，只會成為一個藏木蝨的書櫥。

圖 | 《勉學粹言》書封

我喜歡買舊書，在於舊書的物主多以毛筆題字，寫下得書的因緣所在。手上這本方繼仁著的《勉學粹言》，贈書者徐鴻圖便寫有「購於香港大馬路中華書局」的字句。這本書印行於1955年，有國學大師饒宗頤的贈序。饒公在序中指出古今立言者的分別︰古者說道理必定親身驗證，即使有親證，也有終身不著書立說者；今者則喜引用古代一些庸言俗說，便強加分析以立說。結果造成理論與行為脫節，「著論彌多，而學術彌蔽。」

饒公對潮州同鄉方繼仁十分賞識，方君對饒公編修《潮州志》多有助力，來到香港後，又經常向饒公請益。饒公對於方君聽取自己的建議，搜集先秦諸子至清代諸儒進德修業的嘉言粹語，編成這本共15篇的語錄書，十分賞識。

圖 |《繪圖暗室燈》的傳統道教插圖

《繪圖暗室燈》多有善行惡行真實故事的記述，在1968年由香港先覺祠九龍事務所以傳統線裝複刊，採用1915年由上海宏大善書總發行所的原版，可見主持人對其能教化眾生的重視程度。翻開此書第一頁，便寫有善書的重要性︰

這本《暗室燈》起首有30幅傳統中國佛教和道教死後世界的插圖，當中有不少在大坑虎豹別墅（今為虎豹樂圃）俗稱「十八層地獄」的十殿閻羅浮雕出現。例如第一幅標題「人有千算，天只一算」。為甚麼人算不如天算？道教經典《太上感應篇》有言，人身上有「三尸神」，我們不論犯了甚麼過錯，它們都記錄無誤，每逢庚申日，便報告天庭。懲罰是甚麼呢？「大則奪紀，小則奪算。」犯大過奪紀，即12年壽命；小過奪算，即100日壽命。

今年是香港恒生銀行的89周年，該行由林炳炎、何善衡等在1933年創立，當時稱為恒生銀號。何善衡本着「服務大眾，人客至上」的精神，成為恒生在戰後成功的關鍵。雖然恒生在1965年因銀行業擠提危機，而被匯豐銀行收購，但匯豐深明恒生成功之道，所以仍由何善衡擔任恒生董事長，直至1983年。

「恒生」有永恒生長之意，企業要長春，必須培育年青人。何善衡多年來與恒生年青同事舉行座談會，談論「修業進德之道」，這些內容都收輯在1969年恒生內部印行的《閱世淺談》內，以作為員工的參考。

圖 | 何善衡所著《閱世淺談》及續編，兩書封面右上方均有「青年座談」的印章標誌

《閱世淺談》及其續篇分為十章，包括〈立志與立身〉、〈怎樣取法別人〉、〈擇業與就業〉、〈待客的態度及詞令〉、〈服務原則〉、〈紀律問題〉、〈領袖須知〉、〈工作的改進〉、〈成功之要〉和〈結語〉。閱畢這兩本薄薄的冊子，相信不論從事甚麼行業的年青人，都能從中獲得莫大的裨益。

例如〈立志與立身〉提及，人生的成與敗，在於意志堅定與否。若受物質引誘或旁人唆擺，而進退失據，何善衡認為有三個補救方法︰第一，有閱世較深的賢明父兄加以管束或提示；第二，要有老成練達的朋友，互相規勸和鼓勵；第三，自己遇事要深思熟慮，頭腦冷靜。

上述同一章亦指出，要防止事業的失敗，要戒除五處通病︰好逸惡勞、貪念、暴躁、不肯吃虧和鋒芒過露。何善衡對不肯吃虧一項，特別引林炳炎的名言加以說明︰「大量容人，小心作事，利居眾後，責人在先。」更進一步，何善衡認為青年人在修養方面，尚有12項需要注意的地方︰戒批評、戒自私、戒爭辯、戒多言、戒驕傲、戒銜怨、戒懶惰、戒放縱、戒輕於然諾、戒自以為是、戒結交損友、戒苦撐場面。閱讀這些循循善誘的忠告，在學的同學們，當應在進入社會工作前，戒除這些不良的習慣。

何善衡亦提供了職場的大智慧。在〈紀律問題〉一章中，他提及主管和下屬關係上幾個處境的應對方法︰第一，主管要關心下屬的健康、心情以及家庭狀況；第二，對於下屬給予的意見，主管不應斷然回絕，因為他們肯提供意見，「實屬一種公忠的表現」，應予嘉許；經驗膚淺的青年人，應該把主管當作長輩看待尊重，但不應逢迎，因為在老成持重的人來看，反為刺眼；遇上吹毛求疵的上司，作為下屬應當忍讓與遷就，這不是弱者的行為，而且必有明眼人看出來的。

時下學校教育多重知識、創意和批判思考，少着重品德情意的培養教育。如果這些善書的內容能夠加以重演活化，成為年青同學和職場新人的「心靈雞湯」，或許社會上會多一批不自私而成熟穩重的好人。

—閱讀推介—

《讀書雜誌》（第四期）

出版社：香港三聯書店

出版日期：2022年7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