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這些香港人在敦煌- 大数跨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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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這些香港人在敦煌

联合出版集团

2022-12-16

导读：敦煌壁畫上的一朵雲不單是朵雲，它的美麗是有思想內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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敦煌離香港有多遠？

敦煌石窟，置身黃沙荒漠之中，卻吸引無數國内外的研究者、專家、僧侶善眾、游人前往，更令一群志士願意委身敦煌，一生效力，其魅力何在？

《立體看敦煌》（精華版）

編著：紀文鳳、李美賢

出版社：香港商務印書館

出版時間：2022年9月

一批批香港學者、愛好者走訪敦煌，跟隨專家的步伐，親身認識、感受，並立體地展示觸動他們的敦煌體驗。當中對敦煌人文、宗教、藝術瑰寶的驚嘆，對絲綢之路風光的戀慕、對敦煌工作者苦心維護的敬佩，都有細膩描述。

下面來聽聽學者張倩儀與敦煌的初識。

像任何人喜歡敦煌一樣，我喜歡敦煌，有一個過程。

一開始，我只是一個旅客。當時中國開放不久，香港的大學生都擁去旅行。1982年，我背着背包去絲路，第一次去敦煌。當年中國的交通並不方便，拿着港澳同胞回鄉介紹書，又只能到指定的賓館住，這樣的賓館在敦煌只有一間。由於在前一站的酒泉，遇到一些人事波折，去到敦煌的賓館時，房間已住滿，我們要睡在過道的地板上。

按計劃，我們預算在敦煌留一整天。第二天去參觀石窟，發現入場票分兩種價錢。我們不知道兩種票的分別，便打算先買便宜的票，如果好看，下午再買貴票。進去看了一陣子，看不出甚麼名堂，又想到住宿上的不便，便決定下午不看了，提早出發去新疆。所以我的第一次敦煌經驗不太好。

十年後第二次去敦煌，是與出版界一起作考察旅行。拜會了敦煌研究院，由專人帶我們細看石窟，但我仍然沒看出甚麼頭緒來。我的第二次敦煌經驗，仍是不怎麼樣。現在我對敦煌的感覺大不相同，在洞窟裏那怕看見南北朝畫的一朵雲，也會感到很悅目，很親切。回顧頭兩次去敦煌的經驗，原來問題在我自己身上：敦煌的內涵太豐富，出發前我沒有任何準備，只知道它很有名，抱着到此一遊的心態，自然所得不多。後來有十年八年我一直在編敦煌全集，才一點一點認識敦煌。原來你要深入去，感覺才會出來。這是一個過程。

圖 | 沙漠綠洲

機緣來了

1990年代中期，在文物局工作的朋友來找我，說敦煌的專家多已六、七十歲，他們一生研究敦煌，很想把成果編成全集，問我能否幫忙。前文已說過我當時並不喜歡敦煌，何況我手上塞滿工作，要推辭，並不難。但那一刻我腦中閃過的是：敦煌那麼著名，一定有它的理由，我不能憑自己的喜好而否定它的價值。那時我正在編輯60卷的《故宮全集》，估計10年內都脫不了身。

既然這樣，一不做二不休，不如把敦煌也做了吧。敦煌和故宮地理上遙遙相對，一個在西，一個在東；時間上前後相接，敦煌是中古中國留下來的文化精華，而故宮則是宋元以來中原地方最高規格的皇家收藏，兩者有互補甚至源流的關係。可以說，它們各擅勝場，在中國藝術文化寶庫裏堪稱雙冠軍。既然要做故宮這個總冠軍，不如把敦煌這另一個總冠軍也做了吧。

以我所知，當時許多香港人認識故宮，但卻不太認識敦煌，很多人去敦煌旅行是像我當年那樣草草看看便算。認識敦煌的人則非常嚮往，但在1990年代這類人不算多。

我希望香港人能接觸到遠在大西北的敦煌藝術，便向公司提議接下出版敦煌全集的工作。我能有這機會是很幸運的，實在要感謝陳萬雄先生。不少出版社曾出版過敦煌的書，大都是虧本的。陳先生對敦煌價值有了解，他很支持這項目，所以能下決心去做。

我是在編書過程中，從不喜歡敦煌變成迷上了。

1990年代中去敦煌的交通還是轉折。坐飛機接火車再轉汽車。飛機航班少，接駁不順，時有誤點。住宿也是一個問題，雖然可以住在敦煌城裏，但每天來回莫高窟太花時間，於是我住到研究院的員工宿舍。那時候中國還很窮，宿舍設備簡陋，洗澡要到房外的洗手間，天花在滴水。老專家過去幾十年住下來做研究，條件更差。就是在這種甘苦與共的氣氛裏，我們展開龐大的出版工程。為了讓我們這些外行能明白，作者多次帶我們進洞窟，作解說，回答我們的問題。出版全集的那漫長年頭，一次又一次去到塞外，就這樣跟敦煌的專家拼命了解每張照片、每段文字、每本書的題旨。

圖 | 莫高窟

看明了就容易了

敦煌的唐代作品，成熟美麗，容易為人接受。但我想跟大家講兩件事，說明為甚麼現在我看見一朵南北朝的雲都會感到開心。這兩件印象深刻的事都與全集第一本出版的《法華經變畫》有關係。

第一件事是關於為編書而看的第一個洞，該卷的作者賀世哲先生帶我們看隋代第420窟。窟內天花四坡都畫了法華經變，賀先生說古時有右旋禮佛的儀式。我一看那天花畫了一堆藍藍綠綠的畫，亂七八糟，再加上旋轉，頓覺頭暈眼花。可是經賀先生逐一解釋，本來亂作一團的四幅圖像，突然豁然開朗，呈現出規律，畫中的房子有的排列整齊，有的故意安排得曲折如閃電；四幅的安排各有不同，都是精心佈置的結果。原來明白了，就有樂趣。我到現在仍然很喜歡這個天花的畫。這次經歷讓我跳出看得懂的、具像的唐代壁畫，開始欣賞其他朝代的作品。

由於全集題材廣泛，各卷要看的東西全不一樣。有一次，上午我剛看完第148窟，那是在莫高窟最南的洞窟，下午到建築卷的作者孫儒僴先生帶我進洞窟。當孫先生帶着我不斷向南去，我心中浮起疑問：難道又是第148窟？我今早才看過啊！果然，我又回到第148窟。那是一個長型的洞，兩頭很暗。當我正滿腹狐疑的時候，孫先生用強力的手電筒往一頭的最高處一照，黑暗中竟然浮現出美麗的建築畫，真有如天宮樓閣。我這才明白，原來每個洞窟都是一個寶庫，藏着千千萬萬的東西。

圖 | 法華經之東坡觀經變

（莫高窟420窟頂東坡）

要弄明白洞裏那成千上萬的東西，需要很多工夫。當時許多作者都已六、七十歲，他們日夜鑽研各幅畫的意思，花許多時間去考究。為了看清楚壁畫上的榜題，要等洞裏搭架子時爬上頂仔細看，逐個字抄下來。有榜題的壁畫要設法抄，沒榜題的，要逐一將圖像與經文情節對比。這樣的研究從1950年代一直做到1990年代我們出書的時候。因為出書，他們三、四十年的功力便一次過讓我們知道了，如果沒有他們細心整理，我們今天欣賞敦煌藝術，那能這麼容易？1990年代中的敦煌仍然荒涼，仍然閉塞。樊院長說，老專家花了幾十年在敦煌工作，外面的人卻覺得他們是土包子，為老專家們叫屈。

全集還在編的時候，已經有一位作者孫修身先生去世，幸好他主編的那卷已經出版。而帶我看第420窟的賀世哲先生在2011年也去世了。我相信，到現在為止，我們能看到敦煌洞窟的細緻內容，實在依靠這些專家所下的工夫，今天我所說的敦煌圖像的意思，完全建立於他們所做的研究的基礎上。所以我不想遺漏，很在乎把他們花許多時日琢磨出來的東西，原汁原味地轉告大家。

圖 | 香港商務印書館出版的《敦煌石窟全集》

有思想才有吸引力

第二種給我強烈感覺的敦煌經驗，不是來自畫作，而是來自畫作所本的思想。編輯《法華經變畫》的時候，我想我該讀一下《法華經》。當時我努力了兩次：第一次是由第一頁開始讀，結果讀到許多佛、菩薩等來赴會，我讀不明白，不禁問這個來赴會那個來赴會，這樣下去，何時才完。因為手上還有其他工作，就放下了書。及至收到賀世哲先生來稿，提及「法華七喻」，我才知道這是《法華經》的核心，於是便由這七個比喻開始讀。那時工作很忙，只有晚上等別人都下班了，在辦公室才有點時間。有一晚，我讀〈化城喻品〉，突然讀到這段文字：

「譬如三千大千世界所有地種。假使有人，磨以為墨。過於東方千國土，乃下一點，大如微塵。又過千國土，復下一點。如是展轉盡地種墨。於汝等意云何。是諸國土。若算師若算師弟子。能得邊際知其數不？」

（譬如有人將這三千大千世界的所有國土，磨成墨，經過東方一千個國土時，灑下一點，如微塵大小。再過一千個國土，又灑下一點。按照這樣的方法，灑盡所有的墨。如此說來，你們認為這國土多不多呢？即使算術師或算術師的弟子們，能算到盡頭得知其數嗎？）

夜深時分讀到這段文字，使我腦中一醒，感到有如宇宙飛行。《法華經》譯成中文是魏晉南北朝時期，成書就更在這以前了。那麼早的時候，竟然能寫出一段星際旅行似的描寫來，不能不佩服印度人的想像力實在很豐富。所以，當時吸引中國人的，是佛經蘊含的文化及思想上的吸引力。

有幾個設計界朋友問我，敦煌除了藝術還有甚麼啟發？我認為是敦煌藝術背後的思想，如果沒有達到相當的思想高度，敦煌不會有那麼大的吸引力。設計背後應該有文化，有文化注入的設計，吸引人的已不光是色彩、構圖和功能。

當時傳入中國的佛教思想，及背後包含的西域文化，能給中國人新角度，啟發中國人產生新看法，這是賦予敦煌無窮吸引力的元素。敦煌壁畫上的一朵雲，已經不單是朵雲，它的美麗是有思想內涵的。在敦煌你會遇見很多想像力豐富的場面，例如在維摩居士的頭頂畫獅子座乘着雲嗖嗖飛來，供與會的眾人坐，按經文，應該有三千張獅子座。這些來自印度的想像，刺激了中國的畫家，激發了他們的熱情。讀中國文學的人會知道，中國人向來很踏實很純樸：中國的民歌都是簡短實在的，中國人本來不會雜技魔術各式娛樂，都是由西域傳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