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代為何多才女？香港三聯推出全新「古典與流行」系列播客節目話你知

香港三聯書店的首檔播客節目

最近香港三聯書店出版了一本新書《像唐人一樣生活》（插圖本），這本書提供了詳細的唐代人生活的歷史細節，並以輕鬆、有趣又不失新知和教益的方式講述古今流行的話題，並順勢推出了「古典與流行」這檔播客節目，將不定期與各位讀者們聊一聊有關唐代的日常生活以及古今的流行文化。話題包括但不限於：唐代的生活與娛樂、家學與早教、法律與政治、身份與性別等等。本期先來聊一聊「唐代為甚麼多出才女」這個話題。

（點擊音頻，可收聽完整節目內容）

《像唐人一樣生活》作者

《像唐人一樣生活》簡體版責編 

徐儷成：

這是個很有意思的話題。我們知道從漢代一直到唐代，中國主要在儒家文化傳統裏，這之中不是說沒有有才華的女性，也是有的，但是非常少。到了唐代，就突然出現了非常多的女詩人、女性的文人，也有特別有名的、有才華的女性事跡。主要原因還在於南北朝以後南北文化的融合。

儒家的整個規定，就是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對男性和女性的社會功能有一個非常嚴格的規定，集中體現在《禮記·內則》裏，〈內則〉就是專門講家門之內怎樣去做事情的。其中就提到「男不言內，女不言外」，就是我們現在的「男主外、女主內」，女性主要的社會功能、社會任務就是在家庭之內。大家去看《禮記·內則》篇，裏面有講女性如何在家裏侍奉自己的公公婆婆，如何教導自己的孩子，如何侍奉自己的丈夫。

這樣的話，女性就不需要學識和才華，只需要做好女性在家庭裏的所謂德容言功這些事情。但是在南北朝時期，主要在北朝，有了一個社會文化的改變。北朝因為多民族、多文化的融合，除了漢文化或儒家文化之外，還有很多少數民族的文化，特別是從北魏以後，主要是鮮卑文化。北朝因為有鮮卑族的傳統，所以有一點母系文化的特徵。所以說，在北朝的傳統中，女性是可以直接參與政治的。在北朝出現了很多在政治上有很大的權力的，包括北魏孝文帝的祖母馮太后、孝明帝的太后靈太后等等，她們都是掌握實際的政治權力的。因為唐代從政治的血統上是繼承北朝的政治，而且李唐王室的血統裏也有鮮卑血統。所以說，女性可以參與政治，可以不局限在家庭之內的傳統一直延續到了唐代。

這就使得唐代的一些女性覺得，我可以在家庭之外的一些場合展示自己的才華，努力地去發揮自己的作用，會有這樣的一些心理。最明顯的就是則天武后。除此之外，比如說中宗朝的安樂公主，她對父親說，你要封我當皇太女，皇太子為甚麼一定是男的，女性也可以當，等等。整個社會氛圍鼓勵女性可以去做一些閨房之外的一些事情。這個時候，其實就是把「男主外、女主內」的枷鎖逐漸地鬆開了，女性才得以有非常多展示才華的機會。

而且整個社會氛圍對女性展示才華這件事情是予以包容的，甚至是讚賞的。比如說一個女性，她在政治上面有作為、很有追求，整個社會輿論不會說女性就應該是主內的，女子無才便是德，在政治上有所作為這件事情是不對的。他們會讚賞這些政治上非常有作為的女性，包括則天武后也好、上官婉兒也好，他們會抱著一個讚美的、欣賞的態度去看。所以說，在這樣的社會氛圍之下，女性的才華才得以逐漸地展示出來。

刁俊婭：

徐老師剛剛提到上官婉兒，我就想到當時看《像唐人一樣生活》書中這篇講女性文人的文章的時候，我覺得最美的畫面就是上官婉兒在城樓上稱量天下文士，把一紙一紙的詩卷往下散發的畫面。我們也知道，上官婉兒其實是有巾幗宰相的這樣一個稱號，那可以理解為，唐朝的女官是可以參與政治的麼？還是說女官和朝官其實並不是一回事？

徐儷成：

唐代的女性參與政治有很多途徑，最直接或者說最頻繁地參與政治還是在武后朝，她在主政的時候，包括她在高宗朝當皇后的時候，這個時期，女性直接可以到朝廷中樞去參政議政，她們是有這個資格的。在其他時代，女性直接議政這個事情還沒有進入制度規定，但是女性可以通過很多方法去影響政治，包括大家都知道唐太宗的長孫皇后，她可以給皇帝提很多意見，而且皇帝會聽取這些意見。也包括像一些所謂的命婦，就是朝廷一定級別以上官員的配偶，她們是有資格寫上書給朝廷，去討論一些事情。雖然這不是一個常規的行動，但是她們還是有各種各樣的方式參與到政治之中。而女性官員參與政治，在則天武后執政的這段時間是非常頻繁的。

圖 | 清代王翽繪《百美新詠》中正在拋灑詩卷的上官婉兒

繁體版責編：

徐老師談到唐代女性參與政治的事蹟，唐代女性最初在接受教育時讀書的目的和男性是有差異的，這些差異具體體現在哪些方面？

徐儷成：

因為「男主外、女主內」，所以他們的教育也是不一樣的。最主要的一個不同是，到了唐代以後，因為科舉非常興盛，所以所謂的教育基本上就是圍繞科舉的。男孩子一般小時候就學識字的書，學完識字就開始學經典。一開始學的是比較容易一點的，像《孝經》《論語》，然後會學比較複雜的，比如《詩經》《尚書》，五經裏面比較短的，然後再長大一點就學五經裏面比較長的，像《春秋三傳》等等。

但女性就不一樣，因為女性並不要求一定要在經學上有所修養。所以說，如果我們把士大夫家族的女性和普通平民百姓的女性放在一起，大部分女性還是沒有太多受到文化教育的機會。士大夫家族的女性，她們的文化教育其實就是從男性的文化教育這邊來的。比如說，男性小時候讀《孝經》《論語》，那女性就有專門的《女孝經》《女論語》，男性去讀史書史傳，女性就去讀《烈女傳》《孝女傳》；男性有書儀，就是與社會交往要寫書信，書信的格式怎麼樣的，文書怎麼寫，那麼女性就有專門給婦女用的書儀，所以說逐漸還是有一些文化教育。

另外一方面，其實有很多開明的士大夫，他們也會讓女性去讀男性讀的書，比如《孝經》《論語》《詩經》，所以我們會看到很多唐代女性的墓志裏說，這個女性她平時愛好諷誦詩騷，我們可以看到文學教育其實也有，所以一般就是在一個士大夫家庭裏還是會給自己的子女，特別是給女兒一些文化教育。雖然也有專門針對女性的，但是男性讀的那些書也有很多士大夫會去教自己的子女，所以才會出現女學士，像宋若莘五姊妹，她們都是通曉經學的。

刁俊婭：

徐老師說一方面覺得唐代女性能夠受到的教育非常豐富多元，但另一方面，這些識文斷字吟詩作對大部分還是發生於士大夫階層家庭中的女性。其實唐代女性讀書這件事情並不是一個跨越階層的社會普遍現象，我這樣理解對嗎？

徐儷成：

是的，其實不僅是女性讀書，男性讀書也是，基本上底層的老百姓也是沒有機會的。

刁俊婭：

一方面就如您剛提到的，士大夫階層也會注重家中女性的教育，但一方面我記得您文章中也提到，像李商隱也說過「婦人識字即亂情」這樣的糊塗話，可見就是整個社會層面可能對於女性識字讀書、掌握知識這件事情，其實是抱有比我們想像中可能更為保守的態度的。

徐儷成：

是的，我們現在講唐代比較開放，那只是相對於其他的朝代來說，但實際上還是有各種各樣的歧視，不能說開放到就跟現在一樣。

刁俊婭：

我記得書中提到陳尚君老師的《唐女詩人甄辨》，我去讀了一下，發現裏面有一個薛媛的例子，雖然說這個主人公非常有才氣，但是中間描述的事跡中，比較讓人印象深刻的還是她寫了一首詩去挽回變心的丈夫。也就是說，除了則天皇后這樣的女性偶像案例之外，大部分的唐代女性文人或者說會識字斷句的女性，她們掌握的才學還是比較「內向」的，就是向家庭、向丈夫輸出的。這樣理解對嗎？

徐儷成：

對，這是一方面。還有另一方面，就是很多女性她們可能創作的東西都沒有傳出來、留下來。人們樂於聽到的關於女性的故事，就是她們寫詩挽回丈夫的故事，所以這些可能傳下來的比較多。也許她們有很多私人的創作，但是都是沒有流傳出來。

繁體版責編：

除了剛剛兩位提到的士大夫階層的女性文人以外，還有一個群體，就是書中提到的唐代的倡家女子，有大量的女性讀書人或文人都集中於此，那麼她們讀書的出路有怎樣獨特的路徑？

徐儷成：

除了士大夫之外，還是會有一些女性有讀書需求的，比方說娼妓，或者可以說是官私的（官方的或者私人的表演者），她們是有學習文化的需求的。主要還是因為她們的職業導致，像唐代的娼妓，她們主要是才藝的展示，這是她們的安身立命之本。

娼妓有很多種，有一些是專門唱歌的，有一些是跳舞的，有一些是奏樂的，有一些是在宴會場合做主持人的。像唱歌的歌妓，她們就需要至少要懂歌詞，要知道歌詞怎麼唱，所以作為歌妓，去學習文學、學習詩歌就是她們必須要做的事情；比如說像飲妓，飲妓一般就是在酒席或酒宴上的。她們主要的任務就是陪其他人做一些宴會上跟寫詩有關的遊戲，比如說大家一人講一個與主題相關的《詩經》的句子，或者說大家一人接一句詩，這個詩一定要押韻，那麼飲妓要做這個遊戲的裁判，就必須知道哪些句子是《詩經》裏的。所以《詩經》要熟讀，要知道哪些字是押這個韻，唐代的韻書和詩歌寫作技巧也得會。這會使得她們去努力地學習，特別是學習文學方面的知識。

另外就是唐代的，特別是長安城的娼妓，有很多都是聚集在一起的，像北里、平康里，裏面聚集了很多娼妓。哪一些人比較有名，哪一些人會比較受歡迎？因為去光顧她們的大部分是一些士大夫，特別是到長安趕考的，或者剛剛中進士的這些人，他們喜歡能跟他們有共同語言的，包括官員，最喜歡的當然是寫詩。所以說平康里的這些娼妓是最受青睞的，她們都會寫詩。當時有一個評價：妓女受歡迎，就是要她好尚甚雅。這個「雅」在唐代的語境裏就是要會寫詩，所以說她們有很多的詩歌場景。因此，我們可以看到其實在唐代留下詩歌的這些女詩人裏面，娼妓這一階層的人其實挺多的。

繁體版責編：

剛剛提到有一些進士，他們在求得仕途後很多為了自己的名譽，可能不太願意提之前跟倡家交往的經歷，所以是不是可以理解為其實她們作為女性文人的出路非常局限，能夠最終結成良緣的幾率是非常小的？

徐儷成：

對的。因為唐代有一個身份等級制度，如果你是官方的娼妓官妓，那你相當於官方的財產。屬於官方的財產，你就不可以隨便嫁人，必須要得到長官的同意，才可以嫁給別人。而且因為唐代有身份良賤之分，官妓是屬於賤民這一類的，所以說良賤不婚，她們在婚姻上可能就非常悲慘，只能是主管的人去指定她們的婚姻，而且她們的後代可能也要在娼妓的樂籍系統裏。當然還有一些人，比如說私妓，她們的名字不在官方的娼妓系統裏，那麼她們是可以隨意婚配的。所以說唐代的筆記小說裏講男性跟一個妓女相戀，然後這個妓女告訴她，說我不是教坊級，我不是在官妓系統裏的，那我們是有婚配的機會的等等。但是總的來說，她們受到的限制和束縛也是很大的。

刁俊婭：

所以我發現這中間有一個誤差，一方面我們在沒有看書之前，對於唐代女性文人何以如此光芒閃耀是難以想像的。但一方面如果只是淺嘗輒止地了解的話，很容易把唐代當成是我們今天熱門話題中的女性主義的一個模板去看。因為有上官婉兒、有韋皇后、有安樂公主、有太平公主這樣的女性存在。但實際上放眼在一個漫長宏大的平民生活中，就像我們這本書所強調的唐朝人的日常生活的話，如剛剛徐老師所說，女性，特別是寄身於倡家的這些女性，她們的讀書其實遠遠不是無功利性的，還是傍身或者為了生存，其實是帶有取悅或者是被男性凝視的這樣一個基本的方向在內。

大家剛提到唐朝的時候會覺得唐朝因為有唐人街、唐裝這些意象在，唐朝好像是基於我們對於中華民族最自由富足的歷史上的想像。但是深入到這些平民生活的細碎中，其實是有非常多元和多面的一些細節在裏面，但是這也是歷史最好玩的地方，也是我當時讀這本書和做這本書覺得最珍貴的東西。因為我們提到唐朝才女，總會有一些固有的刻板印象或者一些鮮明的符號。但是真正動人的、離我們的生活最接近的可能反而是這些不那麼著名，但是也通過自己的人生或者自己的才情留下了吉光片羽的痕跡的這些女性的文人或者讀書的女性。

徐儷成：

是的，女性有各種不一樣的層次。我們不能對唐代有太強的幻想，覺得所有的女性都可以隨意地去展示自己的才華和能力，包括現在其實我們可以做的還有很多。但是我覺得唐代跟其他朝代比較大的不同，是女性在一定程度上從家庭之中可以稍微解放一點出來。

繁體版責編：

我們現在談論女性為甚麼讀書，其實女性脫離世俗意義上的，剛剛小刁提到的依傍於男性的功利性讀書其實不過百年，兩位覺得當代女性的路徑是否因此拓寬了，我們是不是已經或者在多大程度可以實現無功利讀書呢？

徐儷成：

在讀書這方面，唐代也有無功利讀書。我們在唐代的很多墓志銘裏，看到這個女性她就是喜歡讀書，讀書也不是為了做官，也不是為了相夫教子，有的就是喜歡寫詩，這些都是無功利讀書。但是這個是要有條件的，你必須是一個士大夫的家族，而且你的父母對你讀書這件事情沒有甚麼干擾，但是大部分可能是有干擾。我覺得只要有社會的不同階層在，我想功利性的學習總是一直會存在的。

刁俊婭：

提到無功利讀書，如果我們把思緒從千年前拉回到現在，一方面，的確今天女性能夠讀書，社會不會去剝削這樣的機會，這一方面是好很多了。

但一方面，就我們從18到40歲的這群所謂的當今社會最密集讀書的女性真實的生活體驗來看，今天的社會真正干擾女性讀書的倒並不是制度或機會，我反而覺得是時間。因為你看今天的女孩子，不管是香港、北京、上海，但凡在地鐵裏看，大部分都是上班族，因為女性現在已經開始強調獨立自主。但是囿於巨大的經濟壓力、社會壓力，所以大部分人都是被工作填滿了全部的時間。以前我不懂為甚麼女性會喜歡看所謂的甜寵劇，但後來發現，她們在工作中承受了巨大的壓力，生活中巨大的焦慮，需要有一個地方去代償她們的這些情緒。所以今天，女性讀書這樣一件無功利的完全自足於內心的事情，反而變成了一個奢侈品。這一點我悲觀地認為並不比唐代好多少。

徐儷成：

我也有同感，唐代的女性雖然是被限制在家庭之中，但是她在家庭裏相對來說有一個獨立的空間，在家庭裏要做的事情也沒有現在職業女性填充得那麼滿。雖然說她們讀書這件事情是整個社會輿論不是非常地支持，或者說不是非常地讚許，但是她們至少在自己家庭空間內比較有限的時間裏還是可以做到的。但是現在，特別是職業女性，她們可能被捲入到了整個資本運作之中，不斷被壓榨自己的時間精力，可能反而讀書的自由、讀書的時間和機會變少，確實各有各的好處。但是我感覺總體來說，當然現在還是比唐代要更好，至少女性的識字率提高了，能看的書變多了，當然要比古代好一些。

《像唐人一樣生活》（插圖本）

作者：徐儷成

出版社：香港三聯書店

出版日期：2022年5月

《古人的生活世界》

作者：王宏超

出版社：香港三聯書店

出版日期：2021年5月

（圖文轉載並改編自香港三聯書店微信公眾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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