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同於我們今天以為的「古文」是指古代用文言文寫的文章，《古文觀止》所講的「古文」，其最核心是唐宋八大家所倡導的古文運動所建立的「古文」意義。
儒家主張一種剛健的人生，而「文」就是這種剛健精神的表現。它會貫穿整個文明，有一股浩然正氣，盈塞於天地之間。這就是古文，我們要讀這樣的古文，於是觀止。
「文」是一種精神上的總象徵
說到「古文運動」，首先必須要講「百世之文宗」韓愈韓文公。
當年韓愈要提倡的「古文」，是針對當時寫文章的駢體文，駢體文從魏晉一直到中唐都很盛行，是一種貴族文學，講究形式上的華美，但流於浮靡跟淺薄，韓愈很看不上。
但是各位要注意，如果韓愈只是在文學上發動一場新文學運動，他的地位就不會那麼高了。蘇軾寫他是 「匹夫而為百世師，一言而為天下法」，為甚麼把文章寫好，會有這麼重要的地位？這牽涉到古人對「文」這個東西的理解。
儒家傳統向來講究文以載道，這個「文」不僅指狹義的文章，在中國古代它其實很廣泛，一個時代，它的典章、制度、禮樂、人情、規則……這種種都可以叫「文」。
這個「文」是一種精神上的總象徵，集結了一整個時代一切廣泛的文化、社會表現於一身。「文」在古典中國人看來，遠遠不只是表面的文學那麼簡單，它還牽涉到整個民族的思維方式。
「古文」背後所蘊藏的精神
韓愈跟柳宗元，他們提倡古文，不只是文章要寫得好，要恢復到以前那種比較樸質簡潔的古文，而且還應該要振興「文」後面蘊藏的一種中國古典的、原始的、剛健的儒家精神。
韓愈所提倡的以前那種「古文」指的是先秦、秦漢散文，比如說從《尚書》到《左傳》，一直到《史記》。這是一個典範，韓愈要復活它，但又不完全照搬。你看他的《進學解》，大家歷來稱美，叫它「寓參差於整齊」：文章既有古代散文那種散漫，而且還帶着一種駢體文色彩。
「古文運動」並不只是簡單地否定駢體文，而是像辯證法一樣，吸收它優秀的東西，納入進來，豐富表達。
韓愈所處的年代是中唐，「安史之亂」過後，天下大亂，藩鎮割據。他看到天下禮崩樂壞，重建這一切要從「文」開始。他們真正想復活的是古典裏面，那種儒家為主的中華文明骨幹精神。
浩然正氣，盈塞於天地之間
你看韓愈寫柳宗元那篇墓誌銘，柳宗元自己官途已經很糟糕，但為了好友劉禹錫，他跟皇上提出：我替他去那個地方，他不怕得罪皇上，韓愈誇他「士窮節乃見」。
韓愈在《進學解》用問答體的方法，假裝有一個弟子嘲笑他：老師，你看你的文章寫得好，學問做得大，品德又佳，樣樣事兒都做得不錯，但做官不會做，做人不會做，搞得你現在仕途這麼糟糕，你還跟我們講甚麼「業精於勤而荒於嬉」，你算了吧，哈哈哈！
韓愈說：當年孔子講一句話就是聖賢的話，做一件事兒就是聖賢的典範，但是你看他的遭遇：老死在路上。古來聖賢裏面，真正在人生事業上做到成功的沒有幾個，但為甚麼他們仍然值得學習？
圖 | 韓愈
不去在意際遇如何，始終秉持氣念，就像韓愈，他不怕得罪皇上，該說的話直接對他講，蘇軾說他是「勇奪三軍之帥」，這叫骨氣，這叫中國士大夫、傳統讀書人的節義。
這個才是儒家的真精神，是國學的真精神。今天大家講國學熱，常教大家背《弟子規》，《弟子規》表面上教大家的是一套打乖乖牌的道理，我們太容易把它變成馴化老百姓的工具，但不要忘了支撐這套東西的是剛才我講的這股氣。
這股氣，它不是給你心靈雞湯，灌迷湯，它不是叫你做順民，它要你做的是一個剛健的人。儒家在這個意義上講，是一種剛健的人生，而「文」就是這種剛健精神的表現。再擴大言之，它會貫穿整個文明，整個政治社會的典章制度都被它充盈，有一股浩然正氣，盈塞於天地之間。
這就是古文，我們要讀這樣的古文，於是觀止。
閱讀推介
《古文觀止（重校本）》
作者：吳乘權、吳大職
譯注：鍾基、李先銀、王身鋼
出版社：香港中華書局
出版時間：2023年4月
《古文觀止》是清代康熙年間吳楚材、吳調侯叔侄二人選編的一部古代散文集，共十二卷。以年代為經，作家為緯，按從古到今的順序選錄自春秋戰國至明末三千多年間的名作222篇，選目精當，取材廣泛，篇幅適中，各體皆備。本書是《古文觀止》的全譯全注本，以權威底本核校，注釋準確，譯文流暢。本書對每篇文章都做了題解，幫助讀者理解其大意，了解其特點；每部被取材的古文獻與古文原作者也均有單獨的題解，以期為讀者提供充分信息。
（圖文轉載並改編自開明書店微信公眾號，作者為香港知名文化人梁文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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