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埃及首位女法老的「紅海行動」

帆改變了船的動力，使船成為更有力、更快捷的交通工具，也深深地影響了人類生活。在依賴帆船的時代，風帆甚至還影響了人們的表達方式，英語中有許多詞就來自海洋航行，比如，人們對超高樓的稱謂「摩天樓」，這個「Skyscraper」最初指的就是小型三角船帆，因為它比方形帆高出許多，看上去好像接觸到了天。那麼，人類最初的風帆是從哪裏升起的？世界上許多文明源頭，追來索去都會來到古埃及，帆船文明也不例外。

圖 | 三角帆船（圖源網絡）

在說古埃及「始祖級」帆船之前，先要說清楚埃及颳的是甚麼風，為甚麼會在這裏吹起人類最早的風帆呢？

埃及的母親河尼羅河是南北流向，受印度洋季節風影響，夏吹西南風，冬吹東北風。尼羅河源頭在埃及南部，上游船向北航行時，藉助落差與水流，直接漂流而下。船逆流向南航行時，要克服落差與逆流，聰明的古埃及人就在船上立根桅杆，扯上一塊方帆，藉助冬季的東北季風吹動帆，使船逆流而上。這種天賜的季節風條件，只有南北流向的尼羅河才可以享用。於是，世界最早的帆船，就在這裏誕生了。

圖 | 現在的尼羅河（圖源網絡）

事實上，古埃及文字中「航行」一詞的含義，就是「逆流而上」，或「順流而下」。順便說一句，古埃及開國國王美尼斯統一上下埃及，建立第一王朝（公元前3100年），與保證尼羅河流灌溉工程和上下游連續航行有着密切關係。

原本以為，繪有已知最早帆船圖案的「格爾塞陶罐」一定在開羅博物館，筆者在開羅博物館轉了幾個小時，也沒找到。後來聽說，它在大英博物館。近年來，兩次到大英博物館參觀，也沒找到這個著名陶罐。最後是朋友幫助在大英博物館官網上找到了它。它出土於距開羅80公里的尼羅河西岸，當年的下埃及都城格爾塞地區的墓葬區，因此被稱為「格爾塞陶罐」。

圖 | 古埃及的「格爾塞陶罐」，高18英寸，約製作於公元前3500年，上面繪有一些河流紋飾和一艘清晰的單桅方帆船，船尾還有作用尚說不清楚的類似船艙構件。

埃及史前文化時期共分為兩個時期，其中涅伽達文化 I 期又稱為阿姆拉特時期（公元前4000年至前3500年）；涅伽達文化 II 期又稱為格爾塞時期（公元前3500年至前3100年），其文化憑藉紅色圖案的淺黃色陶器、管形工具加工石刻、梨形權杖、波紋形薄片石刀、冶金技術以及象形文字而聞名於世。大英博物館收藏的這件錐型陶罐，正是格爾塞時期的產物，大約製作於公元前3500年。此陶罐高18英寸，上繪有一些河流紋飾和一艘清晰的單桅方帆船。專家推測船上的帆是由棕桐樹葉編織而成，桅杆也許是一株棕桐樹幹。這個帆船的船尾還有類似船艙的構件，其作用尚說不清楚。僅從圖像上看，考古專家也無法確定它是木船還是紙莎草造的草船。但從船上安裝的單杆桅來分析，它有可能是一艘木帆船，因為草扎的船很難立木桅杆。

尼羅河先民最初是用紙莎草造草船。船的首尾都向上彎成月牙形，兩舷用獸皮包扎，船身關係着縱橫交錯的繩索，船體縫隙用較短的板牙、紙莎草和麻絮填補，防止進水，也令船體更加堅固。格爾塞陶罐上描繪的單桅帆船，其造型採用了紙莎草船的船型。

必須指出的是：尼羅河先民不僅扯起了世界最早的風帆，還是最早利用季風航海的先行者，既然季風能為尼羅河裏的帆船提供動力，為甚麼不讓帆船到海上試試呢？

歷史上第一次有文獻記錄人類遠航事件，發生在埃及第四王朝時期，公元前2600年左右法老斯尼夫魯的書記官記錄了這樣的片段：一支40艘船組成的艦隊抵達尼羅河三角洲，船上裝載的松木來自位於利比亞以北的布魯斯。

海上的帆船是不是古埃及人發明的，目前還找不到有力的證據，但尼羅河確實被稱為「航海的搖籃」。從古代遺存的海船圖像看，首先在海上使用帆船的，應當是包含古埃及的東地中海諸國家，至少在公元前1500年之前，帆船跨海進行貿易已是這一地區的貿易常態。

古埃及至少開發了一南一北兩條海上貿易通道，北邊是尼羅河口至克里特島，南邊是紅海至印度洋。現在，讓我們走入尼羅河西岸盧克索的帝王谷，看看北方海道的歷史實證。

這裏是古埃及新王朝的第十八至二十王朝（公元前1539年至前1075年）時期法老與貴族的陵墓區。其中有一座祭祀古埃及唯一女法老，第十八王朝女王哈特謝普蘇特（Hatshepsut）專屬神廟——達爾巴赫里（Al-deir Albahari）神廟。經過3500年的歲月洗禮與人為破壞，神廟仍殘存着許多珍貴壁畫和雕像，為人們形象地講述哈特謝普蘇特女法老的故事⋯⋯這位女法老的故事有很多，但最吸引航海史研究者的是一組繪在牆上的有平底大帆船的彩色壁畫，時間大約是公元前1479年。

這幅彩色壁畫，按時間順序要由下往上，分三部分來解說：

（橫屏查看圖片）

圖 | 大約製作於公元前1500年的埃及達爾巴赫里神廟壁畫中的船畫（墨線圖），是目前所知世界航海史上最早的航海貿易記載。

壁畫下部為啟航，描繪5艘正在裝貨準備出發的大帆船。畫中港口被推測為紅海邊的加瓦西斯（Gawasis）港，考古人員在這裏發現了古埃及造船用的雪松殘料，埃及不產雪松，木材可能來自今天的黎巴嫩海拔1500米以上的高山。據記載，當時船隊帶走的埃及貨物有啤酒、葡萄酒、沒藥、玻璃珠、首飾、小刀等等。

壁畫中部為歸航，描繪了滿載而歸的5艘大帆船。據記載，埃及人換取了當地出產的香料、烏木、象牙、黃金、銻、猴子、長頸鹿，還有31株活乳香樹。畫中可以看到樹被小心存放於籃子裏運回，這是移植外國樹的首次記載。從帶回來的貨物看，這場交易不是「等價交易」，對方似乎屈服於強大的埃及，以半交易半進貢方式提供了以上貨物。

壁畫上部為獻祭，描繪的是遠航成功後的獻祭活動。畫中最突出的祭祀品是遠航帶回的象牙和兩人抬着的乳香樹苗，還有祭祀不可缺少的牛、羊、酒⋯⋯根據壁畫殘留的象形文字記載，此船隊主要貿易貨物是乳香樹苗，女法老哈特謝普蘇特要把它祭獻給太陽神阿蒙；船隊是到一個叫「蓬特」（Punt）的地方進行貿易。但這個「蓬特」在哪裏？歷史上沒有相關記載。有專家推測，它在今天的也門，或是索馬里北部的蓬特蘭德地區。從貿易貨物看，這些物產接近南部非洲。如此說來，女法老的帆船隊駛出了紅海，進入了印度洋。

紅海偶爾會季節性地出現大片紅色藻類，這是其名稱的一個來源；也有學者認為，古代許多民族都有以顏色指代方向的傳統，紅色指代南方或者西方；所以，希臘人和阿拉伯都稱其為紅海，它是印度洋的陸間海，是個幾乎封閉的、沒有甚麼洋流影響的內海，同時也是一個可以很好利用季風的海。這個長約2100公里的大海西岸就是埃及，某種意義上講，它是半個埃及海。如何開發和利用這個海是古埃及人的一個課題，女法老哈特謝普蘇特就是一位了不起的破題之人。

壁畫上沒有記錄女法老為何要發起走出紅海的遠航行動，後世分析說，一是她要搞一個前無古人的大動作，證明她和男法老一樣有作為（她的許多壁畫雕像是著男裝、戴假鬍鬚、束胸、執權杖）；二是她用海外運回的寶物進行大規模祭獻活動，以求得神權方面對她的支持。據史料記載，哈特謝普蘇特在位的20年間（公元前1479年至前 1458年），埃及社會穩定，經濟發達，是古埃及歷史上最好的年景之一，她也因此被後世稱為「和平的女王」。

古埃及的海船不是紙莎草船，而是木船。前些年，埃及考古工作者和歐洲古船專家根據此壁畫和出土船木、繩索等線索，復原了一艘與壁畫一樣的紅海古帆船。英國BBC電視台還為此拍了一部紀錄片。

仿造古船的研究人員，以畫中船員平均身高1.65米來推算：這種帆船大約22米長，5米寬。船尾四分之一處有大槳，西方人稱其為「四分之一舵」，或「側舵」。這種舵對方向的控制力不是很強，更多是靠寬15米的大方帆調整方向。巨大的方形風帆安裝在船中央桅杆上，帆桁比桅長兩倍還多，有利於調控方向（今天的紅海三角帆船斜帆，仍是這樣）。畫中還繪有船一邊的15名划槳手，風力條件不利時，由船兩邊的30支槳提供動力。畫中大帆船的尾部雕刻有蓮花，而非攻城槌，表明這些船是商船，而非軍艦。這些船隻吃水淺，使他們能夠在雜草叢生的紅海沿岸航行。仿造的古船完全按照壁畫上提供的線索原大、原樣複製，經過幾年的努力最終複製了女法老3500年前的壯舉。在這部電視專題片裏，可以看到它在紅海破浪前行⋯⋯

達爾巴赫里神廟的這組壁畫，有着非凡的意義。它是目前所知世界航海史上最早的航海貿易記載。有人說，畫中的5條船是以女王哈特謝普蘇特的名字命名，如果這個說法成立，那麼給船起名號的傳統就是由古埃及開啟的。還有，古埃及大帆船到達的「蓬特」若是今天的也門，埃及文明的「海洋性」則由地中海擴大到了紅海之外的印度洋，它是那個時代名副其實的海上強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