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越劇《新龍門客棧》大火，一票難求，許多從未接觸過越劇的年輕人紛紛表示「我的傳統文化DNA動了」。這讓人想起，20年前首演的青春版崑曲《牡丹亭》，也以橫空出世之姿俘獲了一大批年輕受眾。
其實，傳統戲曲從來不是過時的老古董，只要與時俱進、採用得當的形式來呈現，戲曲的魅力可以打動一代又一代的人，生生不息。當然，戲曲欣賞也是有門檻的，我們在聽戲的同時，盡可能地了解相應的知識、背景，方能理解藝術家嘔心瀝血的創作，獲得最高級、最美好的人生經驗。
崑曲藝術起源於江蘇崑山，擁有悠久歷史及獨特文化價值。崑曲以最精緻婉轉的調式——水磨調展現細膩情感，劇本呈現高雅的文學性，舞台表演亦經歷代演員精工打磨，是以傳承不衰，於2001年入選聯合國教科文組織「首批人類口頭和非物質遺產代表作」。
著名學者、作家鄭培凱教授醉心崑曲藝術，多年來致力於開展「崑曲傳承計劃」，曾參與青春版《牡丹亭》製作。
《姹紫嫣紅開遍——崑曲與歷史文化》
作者：鄭培凱
出版社：香港中華書局
出版時間：2024年3月
本書所收的文章，是鄭教授於20年間斷續寫成的，主要是釐清崑曲的歷史文化意義，及其可以提供的文化藝術資源，作為中華文化復興的參考。此外，更有鄭教授作為資深「崑蟲」的聽戲心得放送，嬉笑怒罵，百無禁忌。姹紫嫣紅的崑曲世界，盡在紙上。
下面節選自作者代序〈崑曲與文化創新〉，一起來看看~
中國戲曲發生得比較晚，相對來說，歐洲的古希臘戲劇發生得很早。古希臘戲劇最輝煌的時候是西元前四五世紀。古希臘演劇是和祭神活動聯繫在一起，所以他們演的故事都是與神相關的故事，反映了在神的操弄之下的人間遭遇。有意思的是，希臘悲劇展現的人生處境，許多都呈現了人類的自我意志，他們不肯聽神的話，而那些高居奧林匹斯山上的神也不見得都是些善良之輩。當神的安排讓人陷入困境，身處其中的人要如何面對困厄，就顯示出宗教性的悲劇反思，因為人再堅強也無法戰勝神的操弄。希臘演劇的場合，往往都和祭神的慶典賽事有關，類似的現象在中國上古的酬神戲中也有，但中國的神和古希臘以人性為主的神不一樣，中國的神一開始是許多自然神，再來有一個模糊的天帝，這個模糊的天帝很像世間的父母官，會聽人的祈願，所謂「天視自我民視，天聽自我民聽」，基本是先民對自然宇宙的崇拜與祈福。我們的祖先還認為，祖宗過世也會變成神，魂靈會上天，侍奉在天帝左右。從這個意義上來講，古代中國的祭祀都很隆重莊嚴，酬神的表演不會反映世間處境的人神衝突，這和古希臘戲劇的悲劇取向不太一樣。
（圖源網絡）
中國探討人間處境的戲曲，主要展現的是人倫關係與社會衝突，從來不去挑戰上蒼神界的權威，甚至也不太質疑皇帝作為道德完人的地位。中國戲曲完整形式的出現，比古希臘戲劇要晚1000多年，要從唐戲弄的雛形，發展到宋金之後，成為元代風行的北雜劇以及稍晚的南戲文。南戲文受北雜劇的影響，但劇本形式不同，兩者一短一長：南戲文很長，可以有四十至六十齣，慢慢演繹一種故事；北雜劇是四折，最多加楔子，作為劇情轉變的契機。從劇情鋪展的情況來看，北雜劇像電影，南戲文像電視劇。我們現在所繼承的中國傳統戲曲則是南北曲的融合，結構上以南戲文為主。四大南戲（《荊釵記》《白兔記》《拜月亭》《殺狗記》）文辭比較本色，在文士眼裡稍顯粗鄙，顯然是民間文娛的展現，在明代逐漸成為地方戲發展的基礎。
晚明文人撰寫戲曲劇本，以崑腔水磨調作為演唱模式，是很重要的舞台表演轉折。水磨調是由魏良輔等音樂家發展起來的，綜合了南北曲，被打磨成為比海鹽腔更為精緻婉轉的崑曲音樂。魏良輔作為崑曲音樂的創新代表，其文化意義絕不亞於歐洲歌劇的莫扎特與威爾第。梁辰魚創作的《浣紗記》，是第一部利用魏良輔新腔的作品，把水磨調的優雅，通過戲劇情節的展現，發揮得淋漓盡致。除了水磨調音樂的優美動聽之外，《浣紗記》的文辭雋美，以高雅的文學性配合戲劇人生的生活性，把崑曲推上了中國戲曲舞台的巔峰，使之成為演藝藝術的模範。
我經常強調，崑曲藝術之所以傳承不朽，在於「三結合」的絕對優勢：
一是崑曲水磨調是中國戲曲音樂發展的巔峰，它以最精緻婉轉的調式，展現細膩情感，達到抒情的極致；
二是劇本呈現出的高雅的文學性。文人雅士參與劇本創作，有許多本來不完全是使用崑腔水磨調的作品，也都在長期演藝的實踐中，融入了崑曲系統。如大家熟悉的湯顯祖，他的劇本原來並非為崑曲所寫，而是以南戲系統的海鹽腔變種宜黃腔為底，但是南戲基本都是一脈的，所以湯顯祖的戲很容易就融入了崑曲系統，以崑曲的方式優美展現；
三是舞台表演（唱曲、身段）經歷代演員精工打磨，從舞台演藝的角度呈現了音樂與文化的審美境界。
三者綜合，呈現了崑曲豐沛的藝術感染力。
圖 | 崑山市崑曲博物館
必須澄清的一個概念是，崑曲是百戲之模，不是百戲之祖，也不是百戲之母。上面講過，崑曲是南戲衍生發展出來的，南戲是祖宗，崑曲不可能變成祖宗的祖，這是一；第二，什麼叫「百戲」，中國文化中百戲是有清楚定義的，漢朝壁畫漢像磚上，百戲就是各種文娛的表演，吐火、玩球、爬杆、魚龍曼衍等，這些是「百戲」，自從春秋戰國就十分活躍，所以不要混淆，崑曲怎麼也不可能變成春秋戰國的百戲之母。有的人說，「百戲」是指現在的地方戲，崑曲是現在的百戲之母。我覺得還是不要偷換概念，故意混淆。現在福建流行的梨園戲、高甲戲，是直接從南戲傅承過來，和崑曲沒有直接關係，也屬於地方戲，崑曲憑什麼做人家的母觀？我們還是老實點，說崑曲是百戲的模範，大家都可以參考吸收。
（本文轉載並改編自香港中華書局微信公眾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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