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分鐘講書 | 霓虹燈牌如何構築香港書法？

今年香港書展，香港三聯書店推出黃宣游（Westley）的《香江墨跡》。本套書共有四小冊，每冊封面的用色和印花都低調又具高級感，在淡雅的黃、灰、紅、綠外皮下，分別承載上世紀四位香港代表性書法家區建公、謝熙、黎一鳴及卓少衡的生平故事與經典作品。

作者黃宣游是「墨跡：構築香港的書法家」研究計劃的發起人，此外還是香港理工大學設計系的講師、並創立品牌形象設計公司Wholly Wholly。「墨跡」研究計劃始於2020年，疫情下Westley的公司和教學業務都受到影響，在相對閒暇的時間裡，他決定去做一些過往有興趣，但一直沒空去做的事。

「2021年時我學習書法已有九年，也想做一些改變，學習書法經常要看古人的碑帖，但其實近代的書法家也有他們在藝術上的見解，比如我們這次四位主角的作品，對香港整個市容的構成、城市的風貌有很大影響，很多即使不懂中文的外國人，也會覺得香港招牌的風景很特別，這個研究計劃也由此正式開始」，Westley介紹。「墨跡」計劃希望透過記錄及研究，探討書法藝術的未來，保育嶺南及香港視覺文化。

首先必須向或未夠熟悉四位書法家的讀者做簡單的科普：區建公可謂第一位將北魏楷書（趙之謙體）的書法風格巧妙融合到商業應用的書法家，他在實際應用的過程中，將部分筆觸加粗、增強字與字之間的連貫性，令每個字看起來氣勢磅礴，哪怕離很遠也能看清，最重要的是，這種字體用來做招牌時很省功夫和物料，所以很受招牌師傅歡迎，在20世紀20至40年代風靡一時。

北魏楷書招牌在香港如此流行還有一個原因：商業書法和城市的商業發展情況密不可分，北魏體在曾經通商的上海、廣州，甚至是黑龍江都短暫出現過，但因二戰爆發等情況，這些城市的商業難以為繼，而香港特殊的地理政治特質，避開了這些影響商業發展的因素，在承襲嶺南文化的基礎上，又具有與西方文化巧妙結合的特色，令北魏體得以成為招牌主流，在香港順利開花結果。

謝熙則主打漢隸字體，因漢隸觀感更為古樸，所以更受酒樓、學校和發展商歡迎，新鴻基地產有限公司標誌便是其經典作品之一。兩位先生可謂奠定了香港的招牌風格，如今大家熟悉的香港特色招牌書法，幾乎都出自二人之手。

卓少衡和黎一鳴更大的貢獻則在於將書法和印刷應用結合：無論在西方還是東方，印刷術都打擊眾多手寫行業，但由於電腦字體需要5000至10000個字庫才能順暢使用，在60至80年代需要完善字庫的「中空」時期，卓少衡研究出在印刷中保留筆勢、縮印放大之術，在他封閉閉關期間，更將自己不少客人轉介給黎一鳴。二人後期字體越發相似，也成為當時市場佔有率最高的書法家。

《香江墨跡》採用雙門式設計，從一邊翻閱可以看到書法家生平，另一邊翻閱則是作品集錦，黃宣游希望無論是想要臨摹大師作品的書法愛好者、還是對這段歷史感興趣、想看到更多故事的朋友，都能各取所需，發掘到自己喜歡的內容。

近年來隨着頒布新的招牌條例和城市規劃，市面上可見的書法招牌越來越少，每當被問及書法霓虹招牌會否有可能復興，黃宣游坦言這很困難，且不論政策如何，單從寫字到製作再到申請，一個招牌的成本都可能高達十幾萬甚至更多，如果不是奔着百年老店、家族生意的目標，一般人不太可能願意為招牌一擲千金。

那麼要如何保育書法招牌，或者傳承香港的書法呢？Westley笑言：「其實中文的保育，包括保存和教育兩方面，因為這個研究計劃，我們認識了很多收藏家，他們或因幼年回憶而收藏，但未必考慮物品本身的歷史和如何影響他人。所以我經常開玩笑說，保存交給他們做，這也需要花費很多的心力和金錢，教育、推廣的部分，就由我們來做，兩樣東西結合，才有力量。」

他繼續解釋：「很多人做保育時，很拘泥於原有的方式或其原始形式，但其實是不是一定要把霓虹燈整塊東西放在那裡才算保育呢？比如有些人覺得LED燈很醜，可能是因為製造LED燈的人沒有足夠的美學水平，或者客人沒有甚麼要求。如果我們吸收了這些美學概念，自己也有一定的審美標準，把要求準確地告訴師傅，是不是可能達到類似的效果呢？畢竟LED便宜那麼多，保養也容易得多，如果這套美學用在LED上，換個角度看，也是一種傳承。甚至當你打開淘寶，歡迎畫面裡有很多霓虹燈相關的元素。我們不應該拘泥於某個媒介，但要知道如何汲取前人帶給我們的美學。」

（圖源網絡）

前人留下的還有普及教育的社會責任感，Westley感歎，如果以當今標準來衡量，書法大師如區建公每寫一個字可以收8000元，照理說可以很富裕，他卻一直過着清貧生活，還把自己大量收入捐給慈善機構或用在做教育、辦學上，只因以前的人受教育機會太少，他堅信這是令中國人脫貧的機會，故此很想為社會作出一些貢獻。Westley說：「我認為這種氣魄是當代人所缺少的。」

「墨跡」計劃進行四年左右，Westley深感它開始得及時。過去四年不論是街頭的風景，還是可考的資料都少了很多，「如果我們今天才開始這個計劃，這本書一定也會薄很多」。他覺得做這個計劃的一大得著是「千里之行始於足下」，他也鼓勵學生與朋友及時做自己感興趣的事情，一旦躊躇猶豫再開始，可能就太遲了。

Westley又分享說，應用書法並不局限於招牌，大家可透過本書多了解幾位書法家在書法教學和教育推廣上的嘗試。此外，他指出當年港英政府沒有對規範字提出硬性要求，令香港比澳門和台灣留下更多「異體字」，從而令書法增加更多可能性。比如「麵」字右邊可以是「面」，也可以是「丐」，「恆」字右邊亦有一橫加「旦」的寫法等，書法家在異體字的基礎上自由發揮，哪怕是大家熟悉的「之」字，也會嘗試用不同方式來書寫，令書法作品變得更加活潑。他也留意到，如今仍可作口述歷史的、見證香港文人雅客吟詩作對的時代的長者，在十年內記憶力會逐漸衰退，所以要把握時機多尋訪他們，發掘更多寶貴的資料。

圖 | 本書作者黃宣游（圖攝：橙新聞）

「現在大家都習慣了打字，我自己有時寫書法時也會執筆忘字，我們的下一代會怎樣，我們又要如何把這些傳統文化傳承給他們呢？我覺得這些都是很值得去考慮的問題」，Westley說。

《香江墨跡——構築香港的書法》

作者：黃宣游

出版社：香港三聯書店

出版時間：2024年7月

本書記錄了四位書法家區建公、謝熙、卓少衡及黎一鳴的生平事蹟；經不同渠道記錄他們的紙本、印刷和拓本書法作品，收錄成書，從中了解書法藝術的商業應用價值。本書一套四冊，每冊設計以雙門形式裝訂，分別是文本內容和作品集，方便讀者考查生平資料和作品。本書以學術形式保留香港書法美學，為香港視覺文化傳承出一分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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