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張「很張愛玲」的相片，竟然在香港拍攝

張愛玲（1920年9月30日-1995年9月8日），本名張煐，出生於上海，是二十世紀華文世界最具影響力的小說家之一。她以冷冽透徹的筆觸描寫都會男女、家族與時代的破敗，代表作包括《傾城之戀》《紅玫瑰與白玫瑰》《金鎖記》《半生緣》等。1952年移居香港，1955年赴美後定居洛杉磯，創作重心轉向英文寫作與《紅樓夢》研究，晚年生活低調孤寂。1995年9月8日，張愛玲在洛杉磯辭世，享壽74歲。如今，她逝世30年，她留下的作品與人生至今仍被不斷追索與詮釋。

張愛玲兩度停泊香港，乍看只是人生逆旅，匆匆來去，水過無痕；然而正是兩次客居香港的經歷，為她的小說世界悄悄埋下伏筆，日後成為了張愛玲小說創作的源泉。

圖 | 張愛玲於香港蘭心照相館拍的照片（圖源網絡）

這張於1954年由香港北角蘭心攝影公司（簡稱蘭心照相館）所拍攝的張愛玲叉腰相，流傳至今七十年，成為她經典之照。

順着泛黃的老相片，我們彷彿借着光影的魔力，一腳邁過了近七十年的歲月門檻，落足在1954年香港英皇道的梧桐蔭下——風裡還飄着舊時代的餘溫，電車叮噹碾過青石板，驚起幾片旋落的梧桐葉。或許能瞥見張愛玲踩着細碎的步子走向街角那間「蘭心照相館」，鏡頭按下的那一秒，她眼中究竟藏着怎樣的心事？

而這張照片終究越過了私人記憶的邊界，成了時光裡不會褪色的注腳。它為何能從無數老照片中脫穎而出，成為後世提及張愛玲時繞不開的經典？

拍攝時張愛玲踏入34歲，正是風華正茂，當時的她於有小上海之稱的北角英皇道居住，其好友鄺文美（即宋淇的妻子）陪伴下，到街角的蘭心照相館拍照。

圖 | 張愛玲在蘭心攝下的五款照片（圖源網絡）

她對這次拍照格外上心：身穿一件深色的高領及修腰的短襖，繡有中國的吉祥圖案，小鳳仙裝模樣，而雙耳佩戴呈半球型的耳環，雙手戴有手鐲，仿如古代女子流行的戴法，盡顯中國女性的優雅。這份鄭重，皆因照片將用於美國《紐約時報》的書評插頁，為了讓西方讀者認識她。

蘭心照相館的室內，白色牆壁上的意大利批蕩肌理細膩，恰好襯得她身上的深色短襖愈發沉穩。鏡頭前，她試過多種姿態，最終那幀流傳最廣的畫面就此定格：右手叉腰，左手輕曲於後，頭顱微微上揚，目光望向右側遠方，眉宇間是藏不住的自信與傲氣。無人知曉這姿勢是她即興而起，還是攝影師從旁提點，但那份從眼底漫出來的篤定，定然是發乎本心的——那是一個寫作者對自己文字的底氣，是34歲女性對自我的全然接納。

圖 | 1956年11月份第13期的《國際電影》雜誌

肢體是無聲的語言，據宋以朗主編的《張愛玲私語錄》裡透露過張愛玲對圓臉的偏愛：「下世投胎，假如不能太美，我願意有張圓臉（正如在蘭心拍的一張照片，頭往上抬，顯得臉很圓）」。或許鏡頭捕捉的不僅是她的姿態，更是她心底偏愛的模樣。一個「叉腰」的動作，一個小小的叉腰姿勢亦可以透露出一個人的個性與心理。通常而言，一個人擺出叉腰的姿勢是讓自己顯得挺拔及威懾力：於男性，常是展現野心、強勢與男子氣概的表達；於女性，卻少見——或被視作情緒爆發前的徵兆，或在T台之上，化作展現設計與自信的載體。而張愛玲這一叉腰，沒有咄咄逼人的銳利，坦蕩又從容。

圖 | 上海蘭心大劇院（圖源網絡）

香港蘭心攝影公司的英文名稱是Lee's Studio（Lee是店東厲姓音譯），而上海蘭心照相館則是Lyceum Studio，從英文名稱比較兩地的蘭心是顯然不同，相信彼此並無分店、傳承或其他關係，估計香港店東欲借「蘭心」這老上海名詞來吸引北角的上海人。香港蘭心照相館在開幕前，於1954年5月29日的《華僑日報》刊登有以下介紹：

以往從留下來的舊照片，大多只能看到蘭心照相館在北角英皇道的高位招牌，但在2022年9月24日Facebook專頁香港遺美（Hong Kong Reminiscence）上，竟發布了蘭心正門彩照的帖文，揭開了其「廬山真面目」！相中看見約上世紀七十年代蘭心照相館的門口招牌及圓拱入口，裝有白色底板配以金色花紋，中文招牌名稱為「蘭心禮服攝影公司」，而英名名稱為Lee’s Studio ，在英皇道旁的路人於蘭心店前駐足停留，聚精會神觀看櫥窗陳列的東西。根據香港遺美的版主林曉敏小姐提供的資料:「蘭心照相館的相片，是一位住在港島的無名氏攝影師拍攝的，當時有幾本相簿，這一張主要在一本婚紗攝影的相簿之中，從照片角度和模糊欄杆可見，大約是在電車上拍攝。」

圖 | 約上世紀七十年代蘭心照相館正門

直至1986年8月，仍見蘭心在報上刊發宣傳稿，且在原址經營。可是時間就像巨輪一樣，蘭心照相館推斷在上世紀八十年代後期結業，其所在的樓宇亦已拆卸，在1997年建成三十層高的辦公室大樓（現今的華懋交易廣場二期大樓）。

圖 | 華懋交易廣場二期大樓（圖源網絡）

為何這張照片能越過私人記憶的邊界，成為後世提及張愛玲便繞不開的經典？或許是那身中式短襖與西式照相館背景的碰撞，藏着她始終遊走於中西文化間的氣質；或許是當時的自信與傲氣，恰好照見了一個寫作者最本真的鋒芒；又或許，是蘭心照相館的光影太懂她——將她的溫柔與疏離、篤定與悵惘，都揉進了那幀黑白畫面裡，讓七十年後的我們，仍能在光影流轉間，遇見最鮮活的張愛玲。

回顧張愛玲在香港的那些歲月，宛如璀璨煙火般短暫，卻成為了她創作的泉源。縱使歷史長河奔涌不息，時間一往無前，唯有筆下的經典，得以跨越時空、永恆流傳。

（本文摘自書中⟨張愛玲與蘭心照相館⟩章節內容，編者有刪改）

《張愛玲在香港》

作者：吳邦謀

出版社：香港商務印書館

出版時間：2025年7月

香港不僅是張愛玲文學的搖籃，更是她創作生命的重要舞台。本書兼具文學研究與收藏價值，既是張愛玲愛好者的寶典，亦是研究現代文學與香港文化的重要文獻。透過文字與藏品的雙重對話，引領讀者穿越時空，見證傳奇作家的璀璨與蒼涼。